荣与堂内部装潢比较符合霍三九的想象,传统的中式风格,格局弯弯绕绕的,穿过前厅,居然还有一个打理得不错的小院子,假山、水、木桥,仔细听的话还有流水的声音,可惜三三两两聚着不少人在打牌抽烟,喧闹的叫嚷,霍三九居然还觉得有些诡异的和谐感。
其实不是诡异的和谐,或许只是熟悉。
在齐家人管理荣与堂的时代,最重面子功夫和等级秩序,荣与堂内规矩多,那时候没人敢这么随意,不知道的人就算进了这里,也只会当这是哪个高档茶室。
霍三九掌权以来,完全换了一套行事作风,讲义气谈感情,在外说起来也都是荣与堂的一干兄弟,而不是手下。兄弟们也都真心服他,是以,这么多年,就连老叔那里都闹出过内乱,可荣与堂却从没在内部出过错。
霍三九跟着齐天,进了长廊最深处的一间屋子。
看起来是一个书房,陈设简单,窗前一张宽大的单人椅,只在侧边放着一张小几,上面放着一杯水,再就是侧边放了一张待客用的沙发,沙发前的矮茶几上倒是有一整套茶海。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座位。
空间很大,座位却只有两个。
齐天向霍三九示意,让他坐在单人椅上。齐天自己则是随意坐在了沙发上。
霍三九坐在主位,代表了他才是今天的主角。花蟒跟在后面,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沉了一下,原本他以为今天齐天到场,是为了压制霍三九,却没想到,齐天摆出了一幅旁听的姿态,倒像是来给霍三九镇场子的。
霍三九半年多没出现,一回来就摆了最大的谱,他觉得有些不妙。
花蟒琢磨不透齐三爷的意思,明明这段时间正在慢慢把核心事务放权给他,他甚至揣测是不是霍三九伤得太重,齐三爷打算让他顶了霍三九以前的位子。
虽说三爷没把查账的权力交给他,但归拢账簿的事情却放给了他经手。他以为这是齐三爷给他的暗示信号,他也早就摩拳擦掌地准备大干一番。
可这才多久,霍三九好好地回来了不说,齐三爷还亲自出现给他撑腰。
霍三九才不管那么多,用自认为最拽的姿势沉在椅子里,两手搭在扶手上,想了想,还翘起了二郎腿。要多浮夸有多浮夸。
霍三九一直把荣与堂当成那种称兄道弟的江湖帮派来管,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还从没这样摆过架子。花蟒的心又沉了一下,看来九哥果然是冲着他来的。
花蟒心里有点不服气。明明霍三九不在的时候,他也把荣与堂管得很好,凭什么一直要被霍三九压在手底下呢。他承认,他打架不如霍三九厉害,可是论起管理偌大的组织,他自认比霍三九高明很多。霍三九那一套,把人管得松松散散,这么大的荣与堂,硬是被他弄得比草台班子还没规矩。
他心里不忿,于是没等霍三九说话,先上前一步,说:“九哥,这段时间荣与堂的事情都是我经手的,您刚回来,不如先让我汇报一下近况。”
霍三九托着腮,支着手肘斜倚着,“叫你你再说话。”
他语气轻飘飘的,像是随便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人,花蟒里子面子都没了。
但花蟒眼皮抽动了一下,硬是压下了火。他看了一眼齐天,齐天手里拿着一本书翻看,根本没注意到他的事情。他只能说:“是,九哥。”
屋子里已经站满了等着报账的管理人,霍三九扫视着他们,麻脸冷着脸站在霍三九的侧后方,不动声色地打了个手势。
左二。
自己人。
霍三九指了指左边的第二个人,“来,你先来。”
那人恭恭敬敬地双手捧着账本来到霍三九面前,然后账面朝上单手托住,另一只手的食指与中指弯曲,手心朝下,用关节处,在账本面上轻轻磕了三下。
这是模拟跪姿的一个手势,代表着账目上贪墨了一点,向九哥讨个饶。
来之前齐天把这套规则已经都跟他仔细说过了。
霍三九听了之后啧啧称奇,说:“齐天,我们这个组织怎么会有这么中二的规矩,太好笑了。”
“好笑是吧,我也觉得好笑”,齐天也跟着他笑,“这规矩是你定的。”
霍三九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尴尬得嘿了两声,立刻板起脸,一脸沉思状点头:“仔细想想,这规矩很有江湖风范啊。”
“非遗文化继承人,什么时候学的变脸啊?”
霍三九嗷得一声扑向齐天。齐天早习惯他现在这动不动就扑人的坏毛病了,很利索地往一边躲开,霍三九一头扎进了沙发里,摔了个狗啃泥。
霍三九定这套规则时其实没想太多,那个时候底下人手头都不怎么宽裕,时常在报账的时候战战兢兢地作假。霍三九一眼就能看出账本有问题,还难为底下人费功夫作假,作假也坐不踏实,那个心虚的样子,实在是不忍直视。
于是在某一次查账的时候,霍三九就亮了这个规矩。
他跟底下人说,荣与堂里,大家不是上下级,而是兄弟。他怎么能不体谅兄弟们的难处呢。荣与堂的地盘多,管理各个地盘的头儿也都费了力气,自己要吃饭,手下的人也要吃饭,这账目上,他不愿意计较这么多。但是,他允许合理范围内贪墨,可绝不允许做假。账目有问题,可以,只要做个手势讨个饶,九哥肯定也松松手。
这个规矩就此留了下来。
刚开始有几个头儿做事严谨,不缺一点地把账报上来,次数多了霍三九也嫌他们不知变通,看着那一个个榆木脑袋就想当木鱼敲,于是他拿起账本敲他们的脑袋,梆梆两下,告诉他们,“拿回去给漏给手底下兄弟一些油水,咱们是出来混的,可别学那些清水衙门。”
后来讨饶这个环节几乎成了查账时的一个流程。
这么多年以来,也有胆大包天的不守规矩,贪了自己不该贪的数目,还自作聪明将大缺口作假成了小缺口。霍三九也不姑息这样的人,惩罚起来绝不含糊。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霍三九彻底掌握了荣与堂。
荣与堂的兄弟们感念于他给出的情义,真心实意地为他做事,而那些志气高的,又敬服他的手段,愿意跟着这样的人。
听齐天解释完查账的规矩,霍三九说:“我好聪明。”
左边的第二个人是自己人,他的账目都是按规矩来的,没什么。
但不知道为什么,从第二个人开始,接连好几个,账目都做得一丝不苟,没有给手下留一点捞油水的空档。
霍三九敲木鱼都敲烦了。
他直觉有些不对劲。
花蟒终于感觉熨帖了一点。霍三九定这个规矩笼络人心的时候,他还没来到荣与堂。原本他就看不上霍三九的做事方式,查账这么严肃的问题居然都被他弄得处处讲情不讲法,他早就看这个规矩不顺眼了。
于是花蟒悄悄地把手伸到了账目上面,敲打了几个胆小的管理者,要他们严格报账,不准再含含糊糊不清不楚。
轮到下一个,霍三九也懒得再敲他了,天知道还有几个在后面等着他。
他没接账本,而是扫了一遍屋里站着的人,坐端正了,说:“看来最近大家伙儿日子过得不错啊,看不上这点小钱了?你们自己看不上,难道手底下的兄弟们也不需要了?”
“九哥,这是我们蟒哥的意思……”
他开口说话,霍三九才注意到面前这个拿着账本等他看的人。很瘦,小眼睛小鼻子,理着很短的头发,侧面剃了两道花纹。
獐头鼠目的,听他的话就知道,是花蟒的人。
霍三九没说别的,只是瞥了他一眼,问:“叫什么?”
这人显然不服霍三九,居然不回答,先看了一眼花蟒。他说:“九哥,我叫勾条。”
“勾条啊……”霍三九有低声嘟囔了一句,“勾条……”
他突然冷笑了一下,又问他,“我是谁?”
带着上位者的威势,吓得勾条蒙了一下。他从没见过这么疾言厉色的霍三九,居然吓傻了似愣愣地回答,“九哥。”
“嗯……我是九哥,你却叫勾条。”霍三九的声音并不大,像是自言自语似的。
谁都没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来,当胸踹在了他身上。
勾条狼狈地摔出去,仰面倒在地上。
霍三九向前一步,脚踩在他的胸前,将他摁在地面上。
“霍三九!”勾条又怒又惊,居然没过脑子地恨恨地喊出了霍三九的名字
花蟒下意识要向前一步。满屋子人都知道,勾条是他的心腹,霍三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教训勾条,用的还是这样的方式,简直是把他花蟒的面子踩在脚下摩擦!
就在他要开口阻止的时候,他猛地反应过来,看了一眼齐天。
齐天仍旧捧着那本书,不动声色地看着,似乎这边发生的事情他一概听不见。
齐天视而不见,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三爷对霍三九的纵容已经到了连这种事情都不闻不问的地步?
花蟒拧着眉头。笑话,齐三爷根本没有理由这么纵容霍三九,霍三九又不是他老婆。
如果不是纵容,那么就说明,今天闹出这么一出,原本就是三爷的授意。花蟒完全可以确定,一定是三爷的意思。
难不成,因为他最近动作太大,惹得三爷不高兴,所以要霍三九出面来压一压他?
花蟒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他看了一眼狼狈不堪的勾条,最终还是默默咽下了这口气。不行,不能在这个时候惹三爷不高兴。
齐天被霍三九吓了一跳。
幸好有本书挡着,没人注意到他。他不动声色地往后翻了一页,心想:“他好凶啊。”
--------------------
花蟒:认认真真搞事业
霍三九:认认真真当九哥
齐天:认认真真看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