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回头看着那座孤零零的大房子,有些进退两难,大早晨被赶出家门,像条可怜的丧门犬,实在是不像样子,手下们就站在院门外,他就算是脸皮再厚,也不愿意这样丢人现眼。
笑话,怎么能让手下知道他被赶出了家门,九哥不要面子的吗?
他左右看了看,只能还像往常那样翻过了侧门的小篱笆墙,邻居家的管家正在花园里浇花,看他翻过来,见怪不怪地与他打招呼,“阿九少爷好啊。”
“老杜,方棠醒着吗?”
“醒着呢,今儿天气好,还说一会儿吃了点心出来散散步呢。”
铺满鲜花绿草的院子中间辟出了一条石路小径,他顺着弯弯绕绕的路往里走,没几步就是一间玻璃垒成的阳光房,方棠正坐在轮椅上闭眼小憩,腿上搭着一本反扣的书。
三面落地窗的花房,一点也不缺阳光,但他的脸色仍旧常年苍白,唇色也不正常地发着紫。
那所谓的点心原封不动地摆在桌子上,一口都没动。
这么多年,方棠好像没怎么变过,还是这幅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他记得第一次翻墙进来,只是好奇被齐天那样小心翼翼爱护着的白月光到底是何方神圣,那时候他年纪还小,脾气大、为人冲动,发觉了齐天心有所属,甚至想过干脆提着刀了结了那人。
那天他的确揣了一把匕首在怀里。
翻过墙,他远远地从阳光房外看着里面的方棠。他手里捧着一本很厚的书,却没看书,而是微微侧着身子盯着身前一朵几乎要开败了的橘色大花发呆。
丰腴的嘴唇,薄薄的单眼皮,苍白的脸,不喜不悲,像一尊白玉的菩萨圣像。霍三九呆住了,悄悄将匕首收回了靴筒里。
从那天之后,霍三九时常躲在茂盛的花丛里偷窥方棠,也说不清方棠到底哪一天发现了他,总之有一天,方棠突然朝他招招手,说:“别躲了,过来,你就是霍三九吧?”
与齐家一墙之隔,但方棠这里却像是有一个什么无形的结界,进入这里,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切都安静了下来,污血被洗净,杀戮被荡平。
霍三九目瞪口呆地想,这么难得的一片净土,怪不得齐天那么小心翼翼地守护着。
霍三九推门进去,把滑落的毯子给他重新搭回了腿上,这么点微小的动静就把他给惊醒了。
可能是光太过刺眼,他快速眨了一下眼睛,隔着睫毛的缝隙辨别着眼前的人影,“阿九?”
嗓音里带着明显的倦意。
这阵子方棠精气神儿变得不大好,可能是现在的这颗半机械心脏又出了问题,霍三九给他递了杯温水,他只是抿了一小口,“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霍三九推着他离开了花房,这么四敞大开的环境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也不知道方棠怎么那么喜欢,“也许我只是想来找你聊聊天呢?”
“来找我啊,”方棠慢吞吞地说话,“你终于想通了,要抛弃齐天投入我的怀抱了?”
霍三九没理他,推着他往治疗室走去。
外人看方棠,觉得他温柔清淡不悲不喜,坐在无风无雨的温室里像棵真正一点尘埃都沾不上的菩提。只有霍三九知道他的真面目。毒舌恶劣,心黑得很。要不然也不能跟他这样的人玩在一起。
有时候他会想干脆把方棠的真面目告诉齐天好了,省的他每时每刻惦记着,心里容不下别人。
可方棠认真劝他,“不喜欢我了难道他就会喜欢上你吗?”
霍三九多么想跟他犟到底,可是他最终还是无奈地叹气,摇了摇头。对齐天来说,他只不过是一个听话的下属、家养的忠仆,从来与爱人不沾边。
“幸亏齐天喜欢的是我,至少我会站在你这边。”
霍三九阴阳怪气地说垃圾话,“我看他未必多么喜欢你,这些年他的床伴五花八门,选妃似的,说不定哪天突然遇到真爱,我们俩倒是可以抱在一起哭一哭。”
方棠温柔地笑,“我无所谓,有房子有信托有事业,就怕你彻底被扫地出门……”
他顿了顿,又快速补充,“扫地出门不出门的倒是不关我事,我主要是怕你被赶出来之后长期赖在我家不走。”
霍三九有时候不得不承认,多读点书是有些好处的。就算不读书,也要多看点相声,不然也不至于连吵架都吵不了几句就被堵得哑口无言。
进了治疗室,他把方棠抱起来,放到了宽大的沙发上,方棠拎着小毯子悬在半空,“我只是不适合剧烈运动,不是腿断了。”
霍三九脸一红,感觉有些没面子,他常识不足,只知道方棠娇贵得很。他一脸凶狠地指了方棠一下,让他闭嘴,“老子喜欢抱着你,你有什么意见!”
方棠歪了一下脑袋,这个小动作代表他现在心情很好,“没有意见,你随意。”
霍三九气得踹了轮椅一脚,可怜的小轮椅翻了两个跟头,最终歪倒在了地上。
他利索地调整治疗仪的电流强度,在指尖小小地试了一下,就是平时的强度,可今天好像是有点不够,他又调高了一点,不过得确保不会被电死。
方棠把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还是温温和和地笑,“我的治疗团队要是知道他们辛苦研究出来的治疗仪要被用来当了情趣玩具,怕是要相约撞墙去了。”
霍三九没理他,自顾自倚着墙跪坐在地上,褪了一半裤子。
他有性瘾症,无药可救。可能是之前被弗克斯这狗玩意儿注射了太多乱七八糟的药,晶蓝的,透明的,一管接一管不顾剂量地注射进去,最终让他上瘾上得连狗都不如。
只有疼痛能拯救他。他出了一身汗,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低矮喑哑的呻吟声。
他喘着粗气,问方棠,“你为什么不喜欢三爷?”
这话霍三九已经问过太多遍,方棠甚至懒得说一些诸如性格不合断情绝爱之类的正当理由敷衍他。
霍三九就像齐天的狂热脑残粉,在他看来,全世界都应该爱齐天爱得死去活来,都要哭着喊着守护世界上最好的齐天。
他说:“不喜欢就不喜欢咯。”
方棠看着他衣衫不整地半躺在地上,欣赏这场荒诞的闹剧或是间歇上演的余兴节目,“看你这个贱样儿就知道了,这样齐天都能满足得了你,可见他在床上多么疯,”他有些傲慢地抬了抬嘴角,“我的心脏脆弱得很,暂且不想死。”
霍三九仰躺在地上,张着手臂,有些恼怒但却笑了起来,音量很放肆,“你连爽都没爽过,活着也没意思。”
方棠却摇了摇头,说:“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对他那么死心塌地?”
“我?”霍活久的笑声仍旧没停下来,“因为我是三爷的所属物。”
方棠很恶劣地笑了,“阿九,你真下贱啊。”
霍三九眼神空茫地看着天花板,你不会明白的,你不明白,他是我的光。
齐天带人闯入弗克斯的老巢,轰开地下室的那一刻,霍三九这个人就已经完完全全属于齐天了。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时候他刚被注射过一种新型药物,头疼得像要涨破,幻听幻视早就已经是家常便饭,所以那足以让所有人颤抖的枪声猝然响起时,他并没有反应过来。直到标着号码的铁门被打开,照进来的那束光晃花了他的眼睛。
这难道也是幻觉吗?
他看到有人背光走近,像神明踏光而来,一手拎着AKM,另一只手向他伸过来,问他要不要跟他走。
从此以后,他的名字,他的身份,他的家,都是齐天给予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