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没有在半个小时之内回家。
他站在院子门口，不想进去。他还生着气，但又懊恼自己，为什么那么听齐天的话，说让他回来，他居然真的就回来了。这个感情骗子！
已经凌晨一点了，家里灯火通明，远门上方挂着一盏灯，他从没看到这盏灯亮过，还以为只是一个装饰品，没想到今天晚上也亮了起来。
院子里的小路，两侧一路亮着路灯，光亮一直延伸到大门玄关处。玄关处的灯是最亮的，就像是在给他指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霍三九眼睛有些发热。
他想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是谁。他觉得他和失忆前的那个霍三九割裂了，甚至有些嫉妒从前那个霍三九。失忆前的那个霍三九居然是有家的吗，体会过家的感觉，有人愿意为他留灯，无论他在外面多久，始终都有一个归去的地方。
霍三九始终有种漂泊的不安定感。从前，他从来不知道家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的妈妈，虽然跟他住在一起，却比陌生人还要更陌生。甚至，在他的童年时期，他以为家人之间就是那样相处的，住在一起，却不说话，一起吃饭，却从来不对上视线。偶尔他做错了事情，或者只是打扰到了妈妈，妈妈才会跟他说话，只不过，是叫他滚开或者用尽了脏话骂他。
直到他上学之后，才知道原来其他同学跟家人是很亲密的。也是那个时候，他才意识到，原来大多数的家庭里是有爸爸的。
那天回家之后他第一次在饭桌上开口说话，他说：“妈妈，我们老师今天布置了作业，题目是《我的爸爸》，我写的是，我的妈妈，她也是我的爸爸。”
然后，妈妈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空洞，像死水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他前所未有地害怕，他觉得妈妈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甚至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像在看一个让人厌恶的标本，像在看一团空气，像在看对家胡了的麻将牌。
她没有说话，她开门走了。
霍三九沿着齐天给他留的一排灯向前走，他好想让齐天抱抱他啊。
他不知道如果是那个失忆前的霍三九在这个时候会是什么感受，或许他已经习惯了被人重视、有人等他回家的日子。可是现在的他，以前的那些不安，对他来说也不过只过去了半个月。
他有些无奈地想，他喜欢上齐天，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他是一只八年没吃过饭的饿狗，而齐天是一块肥瘦合宜的肉，他静静地待在那里，热腾腾地散发着香气，他怎么可能不动心呢？
可是，动了心，又该怎么办呢？
他在门前犹豫着，进去之后，要怎么办呢？
齐天不喜欢他，喜欢的是隔壁的那个方棠。
隔壁……
他下意识往隔壁的院子看过去。
与这边的灯火通明相比，那边没有光亮，静悄悄地像是没有住似的。隔壁的院子种满了植物，就连矮墙上也爬满了藤蔓，花朵一簇簇地长满围栏，有几枝花越过墙，垂在他们的院子里。
鬼使神差的，霍三九走近了院子中间的篱笆墙。
就像是之前这样做过千百次一样，他很熟练地翻了过去。
即便是在黑夜里，他也认出了这个院子。院子中间有一张桌子，上方架了遮阳伞，是照片上的那个地方。
他卧室里唯一一张照片，他和那个陌生男人的合影，就是在这里。
那张照片上的人，难道就是方棠吗？
霍三九正看着桌子愣神，突然听到有脚步声。
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一个看起来年纪很大的人打开了门。
“阿九少爷？你来啦。”老杜摸出眼睛戴上。
霍三九戒备地看着他，如果他们以前认识的话，他该怎么假装自己没有失忆呢？
糟糕的是，现在齐天不在他身边，根本没有人提示他一下。
要不干脆跑吧。
正在他盘算的时候，老杜向他走过来了，他边走边说：“阿九少爷，我知道你想不起我是谁了，没关系，进来吧，你以前也经常这个时候来。”
霍三九眨眨眼，“我以前也总是过来吗？”
老杜微微弓着腰，才半年的时间，他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挺拔了，已经显出了老态。
他笑着点了点头，带着霍三九进屋，“知道你过来看他，我们家少爷会很开心的。”
他不敢直视霍三九。他永远记得自己对霍三九的亏欠。
这么久以来，他一直在想，他没有听方棠的嘱托，违背了他的意愿，是不是因此，方棠才不愿意醒过来呢？
老杜不敢与霍三九待在一起，
霍三九见到了方棠。
方棠与照片中的样子相差不大，只是脸色更苍白了。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身边的仪器滴滴地响着。
听Josh的说法，他还以为方棠的情况多么糟糕，以为他全身插满了管子被安置在重症监护室里。
可现在看到方棠，似乎与平常睡着了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爬上落地窗的藤蔓，想起了一个童话故事，睡美人。
静静地沉睡在城堡中，而那座城堡，围满了藤蔓与鲜花。
是不是，亲一下，他就能醒过来呢？
霍三九站在床边看了方棠很久，然后弯下腰，把掌心放在了他的心脏处。
砰，砰，砰，他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他和方棠的心跳奇迹般的对应上了，他们一起跳动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力度。
他根本没办法讨厌眼前这个人。
霍三九有些气馁地想，如果他是齐天，大概也会喜欢方棠吧。
他收回手，叹了一口气。
他没有注意到，他收回手的那一瞬间，方棠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霍三九左右看看这栋空荡荡的房子，替方棠关好了门。
霍三九本来想告别，可是怎么都找不到老杜。
没办法，他只能自己走了出去。
谁知道，一出门，他看到齐天等在方棠家门口。
看到他出来，齐天没说什么，只是向他伸出手，“三九，跟我回家吧。”
隔着几步远的距离，霍三九愣愣地看着他。他多么想跑过去，扑在他怀里，给他一个拥抱，或者牵起他的手，让他带他回家。
可是，他见过了方棠。
那是齐天真正的心上人。
霍三九有些像质问他，问他为什么要这样，问齐天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却对他做这么多界限之外的事情。
霍三九没有牵他的手。他故意装作没有看到齐天伸出的手，朝他走了几步，说：“走吧。”
齐天抿了一下嘴，收回了手。
霍三九走在齐天身后。
两个人各怀心思，却又都犹豫着不想说话。
进了自家的院子，齐天突然停了下来，在他转身的时候，霍三九也突然抬头，两个人一起开了口。
“齐天。”
“三九……”
“我先说，齐天。”霍三九无意识地攥了攥拳，他抢着要说出他的感受，“齐天，我都知道了。”
齐天耳边轰然一下，他突然有种失重感，伴随着不间断的耳鸣，他几乎听不清楚霍三九接下来说的话。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一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了？知道他把他的心脏换给了方棠？
齐天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这种感觉真的太难熬了，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时刻，突如其来的惊慌让他动弹不得。他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而身体内部的感觉却被无限的放大，他听到心脏挤压着肋骨，想要剥离他的身体，他听到血液煮沸地声音，冒着滚烫的泡泡，把血管壁烫得吱吱响。
他眼前几乎也是黑的，他用力眨眼，还是看不到霍三九。
霍三九要离开他了。
霍三九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该怎么办啊……
他生在地狱里，并且深陷在其中，他恶事做尽，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所以他的神也离他而去。没有任何神明愿意拯救他。
甚至妄图伸手把他拉出地狱的人，也都没有好下场。
方棠向他伸出手，结果现在昏迷不醒。
而霍三九，他抓住霍三九的手，把霍三九也拉进了地狱。
齐天突然可以动了，他猛地抓住了霍三九的手。这一瞬间触摸到实体的感觉把他拉回了现实。
他无意识地用了很大的力气。
几乎要靠拽住霍三九才能勉强站稳。
霍三九没发现他的不对劲儿，他反手抓住了齐天的手腕，继续说自己被打断的话，“齐天，我不喜欢猜来猜去，我可以把我的想法都说给你听，但你也要跟我说实话。”
“有人说你的心上人是方棠，我不相信，我想听你自己说，齐天，你到底喜欢他，还是喜欢我。”
齐天有种劫后余生的脱力感。霍三九知道的事情，是这一件。
又是选择题。
这次齐天的回答同样没有犹豫，就像从前他也从来不犹豫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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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