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的车程，齐天硬是缩短到十几分钟。
接到通知的Dr.Wu早就等在了门口。
他快步过去查看霍三九的情况。他研制的机械心脏利用生物电与血液流动产生的压力相互驱动，已经在现有技术范围内将这颗心脏的负荷做到了最大值。（注：我编的。现实中的机械心脏会有外置电池，文中的没有。）即便是这样，特别剧烈的运动它仍然是支撑不了的，所有的注意事项他都嘱咐过霍三九。可霍三九硬是没当回事。
Dr.Wu在他这颗机械心脏上花费了多年的心血，不谦虚地说，他对机械心脏的性能是很有信心的。
之前在面对方棠时，他畏手畏尾，是因为方棠的身体状况实在是太差了，不是因为机械心脏无法为他供能，而是他的身体负荷不了额外的压力。
但面对霍三九这样强悍的身体，机械心脏可以毫无负担地发挥作用，保障日常生活是完全没问题的。
Dr.Wu作为研发者，对这样的结果是很满意的。
但也许就是因为日常中没有什么不舒适，让霍三九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居然想也不想地就去扛一个一百多斤的人。
Dr.Wu检查完之后，把霍三九安置在齐家的简易病房中，他皱着眉头跟齐天说：“没有事情了，等他醒来记得让他吃药……”
“还有，”Dr.Wu前所未有的严肃，“齐三爷，其实你是有照顾心脏病人的经验的，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也都知道，你怎么可以让一个心脏病人剧烈运动呢？”
“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他的身体状况很好吗？”
Dr.Wu真的很生气，他最不喜欢不听话的病人，以及病人家属。原本可以一切正常的身体，往往都是被这种不注意给拖垮，“齐三爷，请问你有没有常识？再好的身体状况他也是个病人，他的心脏不是原装的，你要明白，他的身体状况再也不能回到以前了。”
再也不能回到以前了……
齐天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他当然有照顾病人的经验，他从小就知道方棠生活的一切禁忌，不能做这不能做那，不能运动不能熬夜甚至不能碰油腻的食物。
他以为霍三九是不一样的。他以为手术的成功、医生的论断都证明霍三九可以如常生活，甚至这段时间霍三九的身体的确没有出过问题。没有丝毫不舒服，也完全没有表现出任何病态。
他以为霍三九还可以像以前一样生活。
可是现实打碎了他的美梦。
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医生说。
“对不起，以后我会注意。”齐天说。
霍三九早就醒过来了。比Dr.Wu预期得要早。
到现在为止他也还是没能反应过来，怎么突然喘不上气，然后失去了意识呢？
他安静下来，听着自己心脏的跳动，好像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他这段时间的生活也没有出现过什么变化，除了每天固定的时间提醒他吃药的铃声会响起来，而齐天会在这个时候端一杯温水来监督他吃药，好像并没有什么别的迹象证明他是个病人。
其实他能听到门外Dr.Wu的说的话。
霍三九也说不清自己到底什么想法，但奇怪的是，他好像没有多么害怕。
不能剧烈运动，相当于失去了一部分行动力。常人似乎并不会反应这么平静。可霍三九怎样都害怕不起来。
他想，是不是因为齐天给了他太多安全感，让他有了不害怕的底气？
或者是勇气。
霍三九从那场漫长的昏睡中醒来之后，生活中最大的困扰其实是失去了记忆。
心脏的问题却完全被他忽略了。
不光是因为心脏带来的影响让他暂时感知不到，还因为他似乎不大愿意去考虑这件事情。齐天说过，他的心脏是在与弗克斯对峙的时候伤到的。有关弗克斯的一切，他似乎都很排斥。
这段时间从其他人的口中，他大概也能零零散散地猜到些事情。
麻脸说，九哥很忌讳提到弗克斯。他还说，八年前齐天从弗克斯那里救出了九哥。
那么，他在弗克斯手里，整整度过了两年的时间。
他的记忆断在弗克斯抓走他的两天后。那种日子他过了两天，就已经有些心有余悸了，难以想象，两年的时间，他到底都遭受过什么。
也难怪以前那个霍三九恨弗克斯，恨到一定要杀之而后快，恨到拼上这条命也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他听着门外齐天小声的道歉，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想，其实那个失忆前的霍三九根本不可能爱上齐天的。齐天从地狱里把他救出来，他对齐天的情感怎么可能不是感恩而是爱呢？
霍三九最了解自己，如果弗克斯对他的折磨整整持续了两年，那么面对这个救他出来的齐天，他一定奉若神明，他一定恨不得献上性命来报答他，他会偏执地依赖齐天，会默认自己的命属于齐天。
他根本不可能去平等地爱齐天。
说实话，他更喜欢像现在这样与齐天相处。
霍三九突然不想恢复记忆了。
自从醒来之后，因为失忆的事情，他有过无助，有过不安，有过惶惑，但现在，好像他不想再要那段记忆了。
也许他是一个安于现状的人。但是现状实在是太舒适了，消解了一切不安。他沉溺其中。
霍三九听到医生与齐天道了别。
可是齐天却没有马上进来。
隔着门板，他能感觉到齐天仍旧站在原地，就在门外，可是很久很久，他始终没有进来。
大概有十分钟左右的时间，齐天低着头推门进来。
他没有想到霍三九已经醒来。
满身的疲态、发红的眼睛都还没来得及掩饰。
他保持着开门的姿势，傻愣愣地与霍三九对视了一会儿，突然大步上前，弯腰把霍三九抱进了怀里。
“对不起三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他紧紧地抱着霍三九，半晌之后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卸了力气，他有些手足无措，不敢再用力了，只敢虚虚地抱着霍三九。
“三九，我该怎么办啊三九，我真的知道错了，可是，我该怎么办啊……”
齐天沙哑着嗓子，他真的没了主意。
连续很长一段时间的噩梦已经将他的精神逼到了极限，今天的事情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齐天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遇到事情，他不喜欢发脾气，不喜欢弄得自己焦虑，从来都是先找解决办法。
可是，现在的他根本束手无策。
齐天很恨自己，恨自己帮不上霍三九，恨自己造成了这个局面却没本事再恢复如初。
恨自己无能。
恨自己狠心。
恨自己自私。
恨自己贪婪。
“对不起三九，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重复着道歉。
反而是霍三九来安慰他。
霍三九反抱住他，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后脑勺，“没关系啊齐天，不用自责，不怪你。”
他靠在齐天的颈边，与他贴得很近，霍三九说：“只不过是不能剧烈运动，我以后会注意的，这没什么，我又不当运动员，只是不能剧烈运动而已，平时注意就好了。”
齐天安静下来，然后他在霍三九耳边轻轻说：“别怕，三九，我会一直在你身边。不要怕，”
霍三九也有点想哭。齐天似乎总是能看穿他，他内心里一点点的情绪波动，齐天都那么看重。
其实他真的没有特别害怕。也许只有一点点，或许连他自己都不怎么在意。
可是齐天在意。
霍三九觉得自己很没出息，但他真的很很喜欢被人保护，喜欢被珍视，喜欢被看重。
齐天说：“三九，如果你害怕，尽管把我当做你的武器，之后的任何时间，我都会一直挡在你面前。”
此时的霍三九不明白齐天自责背后那深深的罪恶感，他只是轻松地笑笑，在齐天怀里拱来拱去，说：“其实仔细想想也不亏，我只是心脏受伤了而已，但我换走了弗克斯一条命呢。”
齐天僵住了。
这是他骗霍三九的。
那么，他该不该把真相告诉霍三九呢？他真的敢把真相告诉霍三九吗？
齐天松开霍三九，他在床边坐下来。
他犹豫着说：“三九，其实……”
突然，一阵吵嚷声传来。
随即，门被打开了。
“郑哥，我们三爷现在没时间见你，你怎么硬闯呢！”麻脸挡在来人面前，却怎么都拦不住。
郑映搡开麻脸，走近了齐天。
看得出来，他很急切，否则也不能这么没分寸，就这样闯进齐家，连最起码的礼数都不顾了。
“齐三爷，把Josh交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