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霍三九的妈妈。
这个女人同样很警惕,她个子不高,也很瘦小,但整个人堵在门口,似乎真的能把面前两个不知来路的男人挡在门外。
她快速反手带上门,硬生生把齐天和霍三九逼退了一步。
“你们找谁?”
霍三九心情已经平复了下来,他问:“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呢?”
面前的女人皱着眉,她没有放松下来,仍然在猜测这两个人来到这里的目的。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却很不好回答。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大多数时候,她要回答的不是事实,而是“正确答案”,只有正确答案才能确保她不受到伤害,或者,受到最轻的伤害。
她观察着面前的两个人——穿着干净得体,很白净的脸,模样不像酒鬼不像赌鬼更不是瘾君子,他们不是麦溪的人。
不是麦溪的人,但却仍旧是危险分子。
女人下意识用手碰了一下裤子侧边。口袋里面装着一把裁纸刀,这是她对自己的最后一层保护。
她小声回答:“不知道,这间屋子空了很久,我们是最近才搬过来的。”
这个女人在说谎。
霍三九急了,他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我再问你一次,之前住在这里的女人去哪儿了,她什么时候搬走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怎么样了!”
“三九,冷静一点。”齐天扯住他,让他与面前的女人拉开些距离。
这时,门嚯一下从里面打开了,小女孩举着一把长长的西瓜刀冲出来,小小的脸上是故作凶狠的表情,“你们!走开!”
女人吓了一跳,赶紧把刀从女儿手里夺过去。
她单手捂住女儿的嘴,把她护在自己怀里。
她很害怕激怒面前的两个人,低着头,只敢偷偷瞄着齐天的表情。
齐天面露微笑,只要他愿意,他总能以最友善的面目示人,“女士,不要害怕,您别误会,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来找一个老朋友。她以前住在这儿……大概十年前,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其实我们也只是来碰碰运气。”
他们态度放软了,这个女人反而心里有了底。
确定了霍三九和齐天不会伤害她们,她以最快的速度抱着女儿进了家门,砰一下把门关上了。
随后金属锁扣弹了一声,她反锁了门。
齐天愣了一下,甚至没有立即反应过来。
霍三九倒是见怪不怪,这是麦溪人的生存智慧,他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里,这里没人讲什么繁琐虚伪的所谓“文明”。
过了一会儿,屋里传来女人的声音,“我在这里住很久了,十年前就来了,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听说欠了赌场钱,被抓走了。”
随后她从窗户缝儿里扔出一个红色的东西,“这里之前的东西都没留下,这东西塞在窗框里,我没扔。”
霍三九弯腰捡起那块红色的丝绒布。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红色的布料,镶着黄色的边,他几乎能猜到这是什么。他颤抖着手打开,上面写着——
赠:沈一同志
见义勇为
弘扬正义
落款是麦溪九区派出所。
日期是他被弗克斯抓走的五天之后。
霍三九站在楼下,他紧紧攥着那面锦旗,这是他在麦溪生活过的最后的证据。
他抬头看向三楼尽头的那个屋子,相依为命的母女俩在麦溪生活得很不容易,他们刚走出去没多久,她们就关上了灯。
这里的屋子光线并不好,只在前后两面墙上各开着一扇小窗子,窗子外面焊接了铁质的防盗栏,锈迹斑斑,更是把为数不多的光线给遮了个大概。
她们因为害怕,把灯关了。
因为害怕,她们躲进了黑暗里。
霍三九心里烦,迎风点了一支烟。
齐天速度很快,火星子一燎,他就伸手把烟抢了过去,食指和拇指轻轻一捻,把来不及扩散的尼古丁灭在了指尖。
霍三九反应变得迟钝了,他紧紧抓着手里的锦旗,这似乎是他人生一个很重要的转折点,但是他错过了。
于是也错过了选择的机会。
如果锦旗早一点送过来呢?
如果在他被抓走之前,他得到了这个锦旗,年少时的他会做什么呢?
他会逃出这个家,他会去投奔派出所的老周,他可能会离开麦溪,可能再回来的时候,他会变成麦溪九区派出所的警察。
他不明白到底是哪位神仙在开玩笑,只是区区五天的时间,他的人生天翻地覆。朝着一条黑暗得没有尽头的路狂奔了下去。
霍三九真的累极了,很无力。
他颓丧地向齐天靠了过去,他的额头抵住齐天的肩膀,沉默了半晌,他颤着双肩哭了起来。
最开始只是小声抽泣,但他的委屈越来越挡不住,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几乎是小孩子撒娇似的嚎啕了起来。
齐天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
齐天很敏感地意识到了霍三九这么伤心的原因。
本质上他们是一样的人,他们都被迫被拉进了珠城的这趟浑水里。原本,他们都或许有更接近自己意愿的活法,但都由于某个不可名状的转折点,永远地被困在了地狱。
如果霍三九早一天去投靠老周,如果齐天不生在齐家,他们可能都会有全新的人生。齐天会念完大学,会干干净净地经营一家小公司,而霍三九可能会念警校,之后回到麦溪在老周手下做一个警察。在某一天处理一次盗窃事件时,他可能会被临时借调过去问话,他带着录音笔,跟同事一起,他拿出自己的证件,出示给被盗公司的老板。而那个老板会笑着跟他握手,说:“警官你好,我是齐天。”
齐天与霍三九依偎在一起,在这个被上天抛弃了的地方,他们是两个被神明放弃的人。
“三九,不要难过,还有我呢。”
“我跟你说过,无论怎样,你都可以重新开始,做什么都可以,你永远不需要有顾虑,我会一直在你背后。”
霍三九抬眼看他,眼睛蒙了一层泪,雾蒙蒙的。他看不清齐天的样子,但是他明白了齐天的意思。
他们是同路人。齐天能感受到他的感受,他们或许被命运抛弃,但是幸好,他们还有彼此。所以,并不孤单。
霍三九一抹眼泪,视线清晰了,一个触手可及的齐天就在他眼前。
幸好啊。
霍三九双手挂在齐天的脖子上,耍赖似的这样仰头看着他。
他说:“九区的周警官从前很照顾我,他这人,是个烂好人,经常担心我长大之后会进监狱,见到我就跟我说一长串大道理,听得我脑袋疼,但我居然也听进去了一点。”
他指了指远处的建筑群。
“你看那里,那个半山腰上是废弃的别墅,都没建完,九区派出所就在山脚下。”霍三九说,“我小时候……其实也不算小时候,对我来说,其实就是前不久的事情,那个时候我经常在那附近转悠,挨个别墅钻。那些屋子,有的连楼梯都还没建,我就像攀岩那样,爬到二楼那层,再从上面跳下来。”
“有一次,我跳猛了,下来的时候没站稳,居然踩塌了地面,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洞。然后我发现了一个地道。说地道好像也不准确,就像是在底下挖了一个很大的空间,我很好奇,顺着走了很远,根本走不到头,还差点在里面迷了路,半路无意间找到了一个出口,忙不迭钻了出来,出来的时候发现,出口不是我掉进去的那个洞。”
“白天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家里没法待,学校又不想去,发现这个地道之后,我经常钻在里面玩。我从那个第一次掉进去的洞进去,每次出来时都是不同的出口。那里面地形真的很复杂,即便我已经出入了很多次,但每次找到出口都还是凭运气,有时候运气差,我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
霍三九把锦旗展开,他恶作剧似的披在了齐天的身后,“这旗子……就是那个时候,有一天我在地道里走得有些远了,那个时候我没有手表,不知道时间,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想要找到出口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那次我迷路得厉害,地下很黑,我只有一个小手电,只能看清楚脚底下,结果就在我着急的时候,听到了很低的哼哼声。我吓坏了,本来想赶紧跑,结果越害怕越乱,本来想往回跑,结果居然离那声音越来越近。”
“后来那声音消失了,我刚刚放下心来,突然被绊了个大马趴。拿手电筒一照,居然是一个被捆着手脚的人。我真的很害怕,以为自己遇到了死人,我刚要赶紧跑,结果那人又哼哼了两声。”
“不是死人。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我真的不愿意管这事情,”霍三九略微有些走神,他想起来楼上的那对母女,麦溪的人天然地有着不安全感,他们感知外界时,恐惧大于温柔,自保大于助人,霍三九同样也是麦溪的人,“我害怕惹祸上身,那人既然被绑着扔在这里,一定是得罪了了不得的人,如果我帮了他,以后被绑在这里的人很可能就是我。我甚至马上就要走了。”
“可是这个时候,那人动了一下,他好像是无意识地翻了一下身,他的胳膊刚好压到我的脚面。这个时候,我想起了老周跟我说的那些话。他真的很希望我走正道,很希望我是一个好人。就在那一瞬间,我决定了,我要救那个人,等我从这里出去,我就要告诉老周,你看,我做了好事,我以后都可以一直做下去,我要做一个警察。”
“我给那个人喂了点水——幸亏那几天我总是迷路很久,每次都带着水和零食下去,然后往他嘴里塞了一块巧克力。那天我找出口找得满身是汗,出去之后我赶紧找了老周,跟他说,赶紧去救人。”
“后来听说是一桩恶性绑架事件,人质解救及时,没有生命危险。老周跟我说,我是好样的,是因为我的及时发现,才救了那个人的性命,还要申请给我一个锦旗。”
霍三九看着远方,他好像并没有在看具体的什么东西,只是想要看得更远,再远一些,“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救了那个人,那个人同样也救了我,我烂泥一样的前十六年,就在决定救他的那一瞬间,开始亮起来了。因为我做了一件好事,所以我好像从麦溪这个泥潭里挣扎出了一点,我开始有了做一个好人的资格。他不知道,那个时候,我多么感谢他。”
霍三九陷入了过去的回忆中,没有注意到,齐天几乎僵硬得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