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棠醒了。
“我马上回去。”齐天说。
这时候他哪儿还能顾得上什么奇怪的面包车。
他电话里答应得爽快,发动车子时却有些乱了阵脚。
他该怎么面对方棠。
齐天有些不敢直面方棠的质问,他违背了方棠的意愿,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私自决定给他换了霍三九的心脏。
当时做决定时是冲动在主导,他没有想过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身处这件事中的其他人。
他是唯一的恶人。
距离霍三九跟Winslet见面的地方最多只有几分钟的路程,接上霍三九,然后去见方棠?
他害怕霍三九见到方棠后会恢复记忆,害怕方棠会告诉霍三九真相,害怕面对方棠的质问。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每天战战兢兢,惶惶不可终日。他的头顶悬着一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的剑,只要一不小心,就会毁掉他现在拥有的一切。
可他实在是太珍惜现在的生活了,于是,越珍惜就越胆战心惊。
因为他现在的生活是由一个个谎言编织起来的,谎言就像蜘蛛网那么脆弱,受不了风受不了雨,那么只是一点小小的微风,都是致命的打击。
可是怎么办,如果不守护着谎言,他又该怎么办。
麻脸急得团团转。
偏偏是今天出事!因为要来见Winslet,他们没有带其他的人手。
原本是为了向Winslet展现诚意,没想到却让心怀不轨的人钻了空子。
他没有别的办法,第一时间给齐天打了电话。
占线。
麻脸一脑门汗,他当机立断,给手下打电话,让他们去查那辆车,接着他继续等齐天接电话。
齐天没有接。
下一秒,齐天的车就停在了他面前。
齐天最终还是决定跟霍三九坦白一切。
他忐忑地来接霍三九,路上,他设想了很多种开口的方式,可是又好像都不是最好的方式。
但是,他没有看到霍三九。
为什么,那里只有一个面色慌张的麻脸!
Josh的腿在昏睡中猛地颤了一下,随后他一下子睁开眼,大喊了一声,“三九!”
郑映听到动静,马上凑近了查看他的状况。
Josh还没有完全清醒,虽然睁开了眼睛,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
他有些激烈地挣扎着,那只打了石膏的手臂也被他挣地晃来晃去。
郑映单手制住他乱动的手,另一只手去捂他的眼睛,让他慢慢适应光亮,“小乔,是我,郑映。”
“郑映?”
“是我。已经安全了,别害怕。”
“郑映……”Josh嘟嘟囔囔几声,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想起来了,他被反手拷在一张椅子上,趁没人的时候,他用手臂做支撑扭断椅背逃了出来。
抓他的人……把他抓去的人是……
他拿开郑映捂着他眼睛的手,再次急切起来,有些语无伦次,“三九呢?霍三九,我要见霍三九。”
郑映不解地看着他。
Josh抓住他的手,话里带了哭腔,“郑映……他说我们是残次品。”
“他就是另一个残次品?”
“对,G-03这一批胚胎里最终存活的两个之一。”
有人在说话。
霍三九不像Josh那么好运,可能忌惮他的名号,那些人把他结结实实地用束缚带捆在检查椅上。那椅子固定在房间中央,任他扭断胳膊扭断腿都不可能逃脱。
霍三九观察着周围,一间方正的屋子,没有一扇窗子,天花板上并排挂了五盏亮度惊人的灯。
雪白的房间,四周围满了架子,长管状的医疗器械闪着冰凉的光。
这个房间没有门,墙壁一侧有一个门洞,像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说话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里隐隐有风吹过来,掺杂着腐败的土腥味。
如果没猜错,这大概就是废弃别墅的地下。
不同于多年前破败难行的地道,这里已经被精心建造成了一座地下基地,隐藏于地下,地形崎岖,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地。如果不是被困在这里的不是他本人,霍三九少不得夸奖建造者匠心独运。
门外的说话声停了。
霍三九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尝试动了动手腕。
这时候他才发现异样,他们居然连他的手指都用指环固定在了椅子上。他们对他很防备,浑身上下没有给他留一点的喘息空间。
手腕也被紧紧铐住,他用了挣了挣,想试一下能不能靠蛮力弄开,没想到,他的动作稍稍剧烈,那金属手环就发出了一阵电流,强度不算太高,但还是让霍三九一个激灵,瞬间疼出了一身冷汗,心脏险些经受不住。
这种感觉真的很不好。让他想起了被弗克斯抓走的那两天。
不受自己控制。
任人宰割。
对自己的一切都失去了话语权。
随着那一阵电流,屋子里也响起了刺耳的声音。这声音很快引来了在走廊里说话的两个人。
两个人,一个是陌生人,穿着雪白的大褂,长相很斯文,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
另一个,霍三九见过一面,是一个曾在齐氏集团楼下挠了他一下的那个江锦。
后来那个江锦被齐天带走,霍三九不知道齐天跟他说了些什么,从那次之后,他再也没见过这个人。
霍三九看到他那张漂亮的脸就觉得胳膊疼。他那一下挠得真是狠,后来回家之后他才发现,长长的一道伤口,都挠出了血。
江锦看着霍三九现在的样子,嘴角勾了勾,他踱到霍三九面前,抚摸着他的脸颊,“霍三九啊,你杀我阿爸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霍三九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江锦虽然扬着嘴角,但看起来却有些郁郁的。他很难过,但又非要伪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
他恨齐天恨霍三九,恨这些把他的生活掀翻了的人。
他呢,他傻傻地付出感情,被他们欺骗、利用,不仅毁了他自己的生活,还害死了阿爸。
江锦回到白楼地下时,只来得及看到阿爸的尸体。
那些外国人四散而走,搜刮着白楼里仅剩的财物。好像没人能看到他。江锦从他们之中穿过,径直走到了阿爸的尸体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哭。
在乱哄哄的一群无主之兽中间,他很冷静地高声说:“带我们回菲律宾,我给你们钱,很多很多钱。”
他在菲律宾给阿爸举行了海葬。
那些雇佣兵搜刮干净了他的钱就干脆利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江锦一个人在菲律宾过了一段很是浑浑噩噩的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内,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让他经历这里。
他只是想普普通通地活下去,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却被打得粉碎。
没有钱,没有住处,语言不通,又是非法入境,江锦在菲律宾活得艰难无比。有一次,他流浪在街头,跟一个流浪汉分了一瓶酒,那天他把自己灌得酒精中毒,差点死在街头。就在这个时候,张致和找到了他。
张致和找他要一份弗克斯当年留在手里的一份资料,一份记录着G-03母体身份信息的资料。
江锦从长长的刘海后看向他,短短的几个月,原本那个漂亮精致的小明星再也没有了那么明媚的眼神,现在他的眼睛像是恶狗一样,他看着张致和,说:“我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江锦凑近了霍三九,“你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千不该万不该,你不该在杀死我阿爸之后放过我。”
霍三九知道他在说什么才怪。
他只觉得这个人有点疯,他哪儿知道他阿爸是谁。
霍三九有些无奈,他想不起以前的事情了,但他知道他之前一定做过很多恶事,也结下过很多仇。只是现在的他实在不知道这个上门寻仇的江锦到底是何许人。
难道是某个姓江的人?
江锦咯咯笑了,“知道我们是怎么找上你的吗?其实我阿爸只有那些女人的资料,这么多年了,G-03早没了消息,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我从一开始就打算把G-03的这个身份栽给你,所以伪造了你的身份信息,特意把你的资料跟那个乔羽羽关联起来,就是为了让他们抓住你,折磨你,让你也尝尝走投无路的滋味,让齐天……让齐天也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人是什么滋味。”
“可是谁知道呢,那天我特意留长了指甲,得到了你的DNA样本,比对之后却发现……实在是太巧了,你居然真的是当年存活的G-03。”
张致和难以置信地看了一眼江锦。
这个江锦!居然敢骗他!
而且,原本只为了借刀杀人,却被这个江锦奇迹般地蒙对了答案。
最可气的是,他居然就这么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
张致和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他觉得江锦真的是疯了!
“少废话了,江锦,开始吧。”张致和打断了江锦的不知所谓的叙旧环节。
“哦。”江锦垂下眼睛,很听话地退到了一边。
霍三九正奇怪他们要开始干什么,一阵极强的电流在他全身蔓延开,他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颤抖的幅度被束缚带压迫住。
电流只持续了几秒钟。
霍三九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他大张着嘴,几乎喘不动气。
张致和看了一眼显示屏,在纸上记下了一组数据。
紧接着,他把一对冰凉的电极片贴在了霍三九的太阳穴上。
霍三九愤恨地瞪着他,趁他靠近,用头狠狠撞向他。
张致和气定神闲地躲开了,他笑眯眯的,“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
“别着急,这才刚开始呢。”霍三九的脑子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
同样绝望的感觉,同样的疼痛,同样的束手无措,他好像经历过……到底是什么时候。
霍三九的脑袋一阵剧烈的疼痛。
可怕的牢房,日复一日被毫无尊严地摆弄,冰凉的器械,还有……还要突然打开的门,和门口的一束光。
过去与现在混在了一起,碎片破碎得更加厉害,拼凑不起来。
好疼啊,好疼啊,他错乱地喃喃低语,“齐天,齐天。”
起风了。风乱乱地刮着,把麻脸的话都刮散了。
齐天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路。面包车,是那一辆面包车。
他原本该懊悔,该慌乱,该发怒。可他偏偏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不知道为什么,麻脸突然屏住了呼吸。
只是花了几秒钟,齐天突然抬起头,他看向Winslet,隔着乱哄哄的人群,齐天冷冷地勾起了嘴角,“Winslet,别愣着了,跟我合作,我们去轰了他们的老巢。”
只是很平静的语气,麻脸却硬生生起了一身冷汗。
麻脸几乎不敢动。他从来没见过齐天这么……疯。又疯又凶,让人后背发凉。
这个时候,齐天才真的像一个双手沾满血的黑道当家。
以前的珠城黑道,龙哥凶悍,老叔阴鸷,只有齐天斯斯文文的,脾气好,也讲道理,与这一行的人格格不入。
长久以来,麻脸已经习惯了齐天和善地做荣与堂的舵手,理智又冷静地指挥,而霍三九龇牙咧嘴地冲在前面当武器。他差点忘了,齐天在年少时就曾扛着枪带人端了弗克斯的地下工厂。
齐天是从血里拼出来的,从来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