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inslet又何尝不是从血里拼出来的呢。
她面临的境况比齐天更加艰难,她的敌人更加凶恶,她选择要走的这条路也比所有的路都更加崎岖难行。
但她走到了现在。
她从来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柔弱。
杨欢感觉到Winslet开始不再倚着她,她平复了心情,慢慢把重量从杨欢身上移开,自己站直了。
这一瞬间,杨欢似乎看到了小时候,她从高高的铺着红布的床上爬下来,跑到门口时看到了那个嘴里咬着布条正把一个小孩儿推进草丛的女人。她蓬乱着头发,衣服也脏污不堪,但眼睛却亮得吓人。随即,她看了一眼身后的车,眼睛里全是坚定与希望。
小小的杨欢随着她的眼神看向那辆车。那四个轮子的铁皮到底是什么好东西,能让这个女人用那样的眼神看着。于是杨欢决定爬进去。
后来的很多年,Winslet用实际行动解答了她的疑问。
那让人憧憬的好东西叫做“未来”。
那些所谓的子女们仍在撒泼打滚,闹成一团。
Winslet不再有强烈的情绪波动,她拦住了正往外拿电棍的保安,平静地站在长子面前,说:“你知道我是怎么生下你的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却因为她的开口奇迹般的都安静了下来。
“就是为了能让你们出生,才有了市场,形成了产业,我才会被强迫抓去做生育工具。”Winslet冷冷地盯着那个男人,“你觉得我应该对你们负责吗?没有经过我的同意,你们占用了我的身体,在我的子宫里成型,寄生在我的肚子里,吸取着我身体里的营养,最后撕开我,爬出来,难道,对于这样的东西,我应该热爱而不是痛恨吗?”
“也许你不知道,子宫这个器官从来都不是用来给胚胎营造舒适环境的,它是用来保护孕育者的。”
“滚吧。”Winslet微微抬着下巴,在这些人面前,她从来都应该是那个问心无愧抬着头的人,“我的孩子只有一个,她叫杨欢。”
那些人根本讲不通道理。他们安静下来,也只不过是因为一瞬间的自卑,在极度冷静的Winslet面前,他们的撒泼打滚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怜。
Winslet说的话他们怎么可能听进去呢。
自古以来的道理都是,作为母亲,就应该无条件地对子女好,把子女养大,为子女付出。
而他们的母亲呢?不是个好女人,不安安分分地待在农村,不伺候他们,而是抛家弃子,自己跑来大城市享福,不给她的孩子钱,反倒振振有词地颠倒黑白,说是他们对不起她。
这家兄弟姐妹愤怒到了顶点,那个长子憋得脸通红,极力压制怒火,拳头攥得咔咔响,倒是小儿子忍不住了,挥着拳头冲上来居然想打Winslet。
杨欢以最快的速度挡在了Winslet前面。
那个男人的拳头最终并没有挥下来。
一辆高底盘的吉普突然冲了过来,它以一个极其危险的速度猛打方向盘,刺耳的刹车声,随后稳稳停在了Winslet面前。
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军装的短发女人。
她摘了墨镜,向着她来的方向招了招手。
一辆接一辆的吉普车开了过来,把这里围了个水泄不通。
短发女人抱着胳膊,“Winslet,我来了。”
齐天知道Winslet实力不可小觑,但没想到她居然连军方的势力都有。
珠城的势力从来都是世家、黑道、警察三方鼎立,军方地位超然,手握最庞大的武器力量,多年来却从不介入珠城的争端。没想到,这块硬骨头居然被Winslet啃下了。
闹事的兄弟姐妹哪儿见过这阵仗,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把他们的脾气彻底磨干净了。他们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却腿软得连跑的力气都没有。
栾景年把胳膊搭在杨欢的肩膀上,“就他们?”
杨欢嫌弃地把她的胳膊拿下去,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栾景年不依不饶地还是揽住她的肩膀,“哎,这些人这点胆子,早知道不带这么多人了。”
Winslet笑了笑,“不是。”
“不是他们,”Winslet指了指齐天的方向,“景年,我要你跟他一起,毁了GM的新基地。”
第一轮电击结束了。
霍三九几乎没有思考的力气,瘫倒在治疗椅上大汗淋漓。
张致和把数据导入了电脑里,让电脑绘制数据对比。
江锦看着霍三九受罪的样子,有些出神。他心里很闷,只觉得自己再看下去就该心软了,于是,他只能转移注意力,拿起了张致和勾勾画画的那张纸。
纸上没有他想象的数据记录,而是类似于备忘录式的日程表。
电击耐受力,疼痛耐受力,温度耐受阈值,伤口愈合能力,兴奋剂剂量上限,镇定剂剂量上限……
规划好了具体的日期、时间,就连休息都是提前算好了间隔写在计划里的。
光是看前几项,江锦就觉得头晕眼花。这些……像酷刑一样残忍的人体实验,都是张致和打算用在霍三九身上的吗?
江锦怕极了,不光是怕,他手脚都在冒冷汗,直到现在为止,他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
是他把霍三九送到了张致和的手里,送到了张致和这个恶魔手里。
他想报复霍三九,但他也只是想让他吃点苦头,让他受点罪,他并不想害死霍三九。
如果真的按照张致和的计划一天天做下来,霍三九一定会死的。
见他拿着纸,张致和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可惜了,如果你老爸的资料能留下来,我也不用费力从头开始了。”
江锦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抬头看向他,“什么?”
张致和好心跟他解释,“知道我为什么说他是残次品吗?当年张珏的团队对基因进行编码,可不是为了造一批普通人出来。他想要优化基因,还要得出最优方案,可惜,失败了。在编码的过程中,打破了平衡点,造成G-01和G-02都带有了病变因素,所以,G-03要解决的就是剔除编码中导致病变的因素。但他还是失败了,G-03多数在胚胎阶段死亡,活下来的这两个,”张致和挑挑眉,显然,Josh的逃脱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损失,“反而是因为数据处理错误,造成了基因没有被优化,所以他们是残次品。”
江锦傻愣愣地看着他。
“我们现在的目的就是,找出那个让他们活下来的关键编码。”张致和把江锦手里的纸拿过来,“原始数据都已经被销毁了,要想找出来,就必须从他们的特殊表征里反推基因字段,一点点地缩小范围。”
江锦还是不明白,“可是,这跟我阿爸有什么关系。”
张致和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仿佛看着一个傻子,“你阿爸曾经抓走了霍三九,两年,这件事情你是知道的,你以为你阿爸把他留在手里是为了什么?”
江锦一头雾水。事情他知道,可是他却没有深想。
“弗克斯跟我的目的当然是一样的,他也想要掺一脚GM项目。两年的时间,你猜他在霍三九身上已经进行了多少测试?虽然弗克斯的团队是临时组起来的草台班子,但如果能拿到资料,也能节省我很多时间了。”
江锦觉得头晕。
他晃了两下,扶住桌沿才勉强站稳。
两年的时间,阿爸在霍三九身上进行了多少测试?
这种残忍的测试,都是他阿爸曾经对霍三九做过的吗?如果是这样,他真的有立场恨霍三九吗?
江锦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霍三九。
霍三九闭着眼睛,眉头紧紧地蹙着,像是在忍受着很大的痛苦。
他没有发出声音,不知道只是在默默忍受着,还是没有力气喊叫。
霍三九很痛苦。
张致和的话他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恶魔一样的声音。明明很斯文的说话方式,慢条斯理的,说出来的话却那么冷血。
他简直要疯了。说什么残次品、胚胎,用这么冷冰冰的词,就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流水线上出了问题的真正的物品。他凭什么像一个真正的试验品一样在这里忍受他们的评头论足,无生命无尊严,可以被随意对待。
“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张致和向霍三九走过去,“下一轮电击要加大电量。”
“等等!”江锦突然失控地喊了出来。
张致和扭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很不善的一个眼神,隐藏在他冷冰冰的镜片下面,让冲动的江锦一下子恢复了理智。
他不敢再出声阻止了。
这个张致和不是个善类。这个基地全是他带来的人,除了那些穿大白褂的科研员散落在基地的各种不同的实验室里,荷弹实枪的保镖也不计其数。
在这里,张致和是绝对的发号施令者,江锦哪儿有那个底气跟他对着干呢?
张致和似乎没放在心上,他很快扭头回去,调试起了机器。
边调试,张致和又闲话了起来,他似乎很喜欢谈论有关这个项目的事情,“之前的GM基地毁得可惜,我记得张珏博士在珠城的基因实验最早其实不是GM项目,而是对基因进行力度很小的优化,当时珠城的世家大都参与了这个项目,温家方家秦家卫家……几乎每家都有经过张珏基因编写的孩子。张珏在进行后来的实验时,就是用那些基因作为模板来制造实验体。”
张致和的眼神里发出了一种偏执的光,“要是能找到这个残次品跟谁共用同一套模板,那么,二者进行对比实验,比现在可快多了。”
可惜,张致和心知肚明,他的项目依靠珠城世家的支持,他不能动他们的子女。他心想,实在是太过于可惜。
张致和自顾自的说话,在场的人没有任何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如果霍三九没有失去记忆,那么张致和的话可以让他想明白很多事情。
比如,弗克斯当年为什么不向齐天出售他的心脏。
再比如,为什么他的心脏与方棠匹配度那么高。
现在的霍三九没有把精力放在张致和的话上,他有更重要的事情。
就在张致和要打开开关的时候,霍三九出声了。
“停手。”这是他清醒之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嗓子简直哑得厉害。
他难受地咳了几声,“我根本不能配合你实验……”
他话没说完,张致和就打开了开关。他才不想跟霍三九废话。
霍三九猝不及防被电,脑仁儿猛地一疼,眼前都暗了下来。他强撑着大声喊,“我没有心脏,根本承受不了你的实验!”
话音还没落,他就重重地抽搐两下,昏了过去。
张致和拧着眉头看他,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还是江锦眼疾手快,扑过去就关了开关。
张致和没理会江锦,他走过去扯开霍三九的前襟,胸前果然有一条长长的疤。
霍三九的状态也很像是心脏病人,嘴唇有些发紫。
可张致和毕竟不是医生,他只能找来了仪器给霍三九检查。折腾了好一会儿,他才确定,霍三九说的是实话。
他居然依靠一颗机械心脏活着。
很棘手。张致和前所未有的烦躁,之前的实验计划必须针对这个情况全盘重做。
江锦又后悔又自责,他一动不动地看着霍三九的情况,希望他赶紧睁眼,却没想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几秒钟之后,居然一下子停了呼吸。
江锦眼睛都红了,他高声喊张致和,“怎么办!他不呼吸了!怎么办?怎么急救!”
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按压他的心脏,但又想到,那是一颗机械心脏,传统的急救方法有用吗?
可惜张致和没理他。
“我……我,”江锦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嘟囔着,“对,先松开他,要让他平躺。”
他急疯了,甚至没去征求张致和的同意,找到了开关按下去,霍三九手腕上、手指上的铁环都弹开了。
江锦弯腰去搬动霍三九。
就在这个时候,霍三九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获得自由的手快速抬起来,立刻单手掐住了江锦的脖子。
哪儿有一点晕过去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