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单手掐住江锦的脖子。
糟糕的是，江锦按下的开关只打开了手部和腰部的铁环，腿上、脚腕上还分别拷着铁环。
他只能勉强直起上半身。
没时间了，那个叫张致和的变态科学家已经反应过来了。
霍三九用力捏着江锦那脆弱的小脖子，把他推了出去。江锦狼狈地倒退几步，摔在了器材架上，玻璃器皿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来不及多想，霍三九抄起手边的输液架，毫不留情地向张致和抡了过去。
霍三九毕竟动作不便，张致和居然躲开了。只是他躲得笨拙，跌了一步，勉强扶住手边的桌角才没摔在地上。
趁这个机会，霍三九摸到侧边的开关摁了下去。
束缚住腿的铁环弹开，霍三九几乎是立刻，手撑住椅子用力，一脚踹在了张致和的胸口。
地下的情形霍三九清楚，改建后的地形复杂，他本来就处于被动，何况，这里一定遍布张致和的人。这么重要的一个基地，人手一定不容小觑。
所以他不能恋战，霍三九去前所未有地理智，多打张致和几下并不能让他泄愤，现在的状况，他最好赶紧跑，才能勉强占个先手，否则等张致和反应过来，他想跑也跑不了。
而且……霍三九捂了捂胸口，他的身体状况应该支撑不了太久了。
张致和跟江锦闲聊的很长时间里，他一直在观察屋子里的布置，在操作台上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是各类手术刀。而面对着他的那面墙，有一个门洞，连接着一个黑洞洞的走廊。
霍三九一刻都没耽搁，抄起桌子上的一把手术刀就向着门洞走去。就在即将要踏进黑洞洞的走廊中时，他耳朵动了动，杂乱的轰鸣声、脚步声由远及近传过来。
他甚至感觉到墙壁开始轻微地震动。
张致和的人手居然有这么强大的火力。
霍三九说不慌是假的，他聚精会神地盯着走廊，思考着手里一把小小的手术刀，怎么跟热兵器拼。
急促的脚步越来越近了，通过这条走廊的听起来只有一个人。不过他是跑着来的，移动速度快得离谱。
霍三九握紧了手中的刀，只要利用对方的视线盲区，在他过来时扎向他的眼睛，夺了他的枪。
有一把枪在手，总能多几分把握逃出去。
霍三九屏住了呼吸，静静地等着对方闯入他的陷阱。
就是现在了。
“砰！”
一声枪响在耳边炸开。
霍三九觉得自己的视线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嗡鸣声。
也许真的是他的心脏超出了负荷，也许是被电击时受了伤，霍三九反应迟缓，他眼前的一切似乎都传输不到大脑，他只能慢慢慢慢地反应。
他有些呆愣地看着面前举枪的张致和，那枪口飘着细细的烟。可是……刚才他明明是背对着张致和的啊。
很混乱的一秒钟，对霍三九来说却像一个慢镜头。
在张致和向他开枪的同时，通道里的人出现在了他面前，根本来不及考虑，他揽过霍三九转了半圈，将他护在身前，挡下了这一枪。
霍三九迟滞地喃喃了一声，“齐天？”
“齐天！”随即，他焦急地高声喊了起来。
齐天紧了紧胳膊，低声说：“三九，我来了。”
齐天把他牢牢护在怀里，抬枪打向张致和的方向，不知道是不是受伤太严重，连续好几枪才打中。
张致和中了枪，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齐天顾不上自己的伤势，半抱着霍三九往外走。
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空旷的走廊里，声音尤其明显。
霍三九觉得自己脑子真的被张致和电坏了，他眼前黑蒙蒙一片，闻不到气味，感知不到疼痛，唯独能清晰地听到血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砸在他心上。
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齐天身上，被齐天半拖半抱着向前走。
霍三九的手搭在齐天的肩膀上，只觉得齐天后背的衣服有些潮湿，已经被血浸透了。
“齐天，你的伤……”
“不严重，我先带你出去……”齐天明显有些费力，他喘匀了气，才接着说，“别担心，整个地下基地已经被我们的人控制了，我们出去……出去之后就没事了。”
其实齐天也不知道基地其他地方的情况，这样说只是为了让霍三九安心而已。
他跟Winslet派来的那个栾景年一起带人来到这里，双方几乎是一进入基地就分开行动了。Winslet的目标是毁了这个基地，拿到张致和手上GM项目的所有资料以及现有的一切实验成果，保证这些东西被完全销毁。而齐天的目标，只是救出霍三九。
地下基地的地形复杂，唯一进过这里的Josh还在医院昏迷不醒，齐天没有太多时间，只能让手下人分散开找霍三九。
算是老天爷眷顾他，他走了一条正确的路，找到了霍三九。
齐天和霍三九都是在强撑着，他们只顾向前走，忘记了身后还有一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张致和。
张致和穿了防弹衣，再加上齐天受伤，准头不够，才勉强捡了一条命。
他躺在地上久久不能动弹，这时候他感觉到地板在微微震动。
连续被霍三九和齐天攻击，张致和这才终于有空打开了地下基地的无线电，但是无线电的那头杂乱无章，充斥着爆炸声和枪击声。
张致和后知后觉意识到，齐天不是独自一人来的，来到这里的人也绝对不只是荣与堂的人，而有另外一股更加强劲的势力。这个基地受到了超出想象的袭击。
如果说齐天是为了霍三九来的，那么另一股势力是来干什么的呢？这个基地，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张致和几乎断定了袭击基地的人就是为了抢夺GM这个利益丰厚的项目成果而来。
看着齐天渐渐隐入通道的背影，他用力撑起上半身，慢慢爬向墙边，伸手打开了一个电子屏，输入了一串密码。
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墙壁地板都剧烈地震动起来，齐天单手撑住墙壁，不让霍三九摔倒，但是他敏锐地感觉到微弱的光线在逐渐消失。
不对，这条走廊两端正在被什么机关堵上。
也顾不上什么受伤不受伤了，死亡的靠近激发了齐天身上全部的力气，他横抱起霍三九朝着走廊尽头跑过去。
这是这个基地在建立之初就设置好的防护措施，当察觉到有人想要抢夺GM的实验成果，为了数据的安全性，只要输入密码激活自我保护模式，那么存放重要数据的每个房间都会降下嵌了厚钢板的隔断墙，将这个房间严密地保护起来。等待数据备份完毕之后，就可以开启逃生通道，带着数据逃出基地。
相应的，走廊就成了一个完全封闭地下空间。
齐天没能跑出去。
尽头的隔断石在他面前降下了最后一寸，轰得一声落地，把最后一点点光收了回去。
头顶与脚下都是被水泥封死的土层，面前与身后都是厚得超出想象的石墙，齐天和霍三九几乎算是被活埋在了一个长长的棺材里。
齐天抱着霍三九，喘息着平静了一会儿，才慢慢蹲下来，让霍三九坐在地上。
本来就不多的氧气在一点一点地被消耗。
霍三九浑身都疼，头疼，胳膊疼，腿疼，就连那颗机械心脏，似乎都在跟着一起疼。他疼得冒冷汗，但却像是回光返照似的，意识一片清明。
霍三九依靠在齐天身上，虚虚地抱着他，脑袋在他怀里轻轻地蹭，“齐天，你说咱们算不算合葬啊？”
齐天无奈地笑了一声，他摸摸霍三九的脑袋，“那你可得抱紧我。”
齐天减少了呼吸频率，把氧气尽可能地留给霍三九。
“可不得抱紧你吗，不然万一几百年之后考古学家把我们挖出来，以为我是给你陪葬的跟班，那我多冤啊。”
霍三九刻意说着俏皮话，逗齐天开心。他抱住齐天的时候，摸到了他肩胛处大片的血，血没有止住，浸饱了布料。他知道齐天伤得很重，但是他们被困在这里，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氧气耗光的那一刻，他们必死无疑。
既然这样，干什么在临死前还要让气氛期期艾艾的呢？
齐天说：“那我抱紧你吧，只要我永远不松手，别人就会相信我们是一对爱人。”
霍三九觉得现在的齐天简直温柔地不可救药。
他控制不住地亲吻齐天，“齐天，我爱你，我好爱你啊。”
齐天却没有说话。
在黑暗中，他努力地辨别方向。
没人知道他们被困在了这里，就算有人发现他们失踪了，也只能辨别大致方向，具体施救一定来不及。再这样等下去，他们一定会窒息而死
他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出逃出生天的办法。
但如果只救霍三九一个人的话……齐天摸到了怀里装的微型炸弹，如果只救霍三九一个人，那不一定全无办法。
这颗炸弹的威力很大，应该可以把隔断的石墙炸开，即便不能全炸开，至少能炸出一个足够空气进来的缝隙。只要有缝隙，霍三九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唯一的问题是，这条走廊并不长，不大的空间里，如果引爆炸弹，不等石墙炸开，他们就会被炸死。
可是……可是如果他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霍三九呢？
如果他把炸弹放在这一端，带霍三九到另一端，然后用身体护着霍三九，这样是不是能给他一线生机呢？
齐天说：“我也是。”
很轻的一句话，齐天却几乎要掉泪。他多么爱三九啊，是用语言说不尽的，他爱到愿意为了他做任何事，爱到愿意把生命献上，爱到说不出爱。
他该怎么在这个时候表达他的爱呢。
他说得越多，表达得越尽兴，以后他不在霍三九身边了，霍三九就会越伤心。
他怎么敢说出他的爱呢？
他的爱在他的肋骨下激荡着，翻江倒海，山崩地裂，翻天覆地，山呼海啸，可是最终，这蕴含着比世间最剧烈的事物还要更加激烈的情感，被生死给硬生生压制住了，只剩下水面平静的一圈圈波纹。
波纹平静温柔地只说“我也是”。
齐天抱起了霍三九，慢慢向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霍三九靠在他怀里，小声问，“干什么？”
“我们去那一头，那边氧气比较足。”齐天面不改色地瞎扯。
霍三九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了，缺少氧气对缺了正常心脏的他来说更加致命，他的体力迅速流失，再加上电击的后遗症，几乎没有说话的力气。
齐天走得很慢。
不光是因为失血过多，他真的想跟霍三九多待一会儿，哪怕是一秒钟呢。
“三九。”齐天轻缓地凑近了他说话。
“嗯？”霍三九勉强应声。
他们看不见彼此，但在彻底的黑暗中感受着对方。
“三九，我从前很对不住你。那个时候，我根本不懂怎么去付出情感，一直屏蔽你的付出，拒绝正视你对我的重要程度，可是……”
可是，现在，三九，我真的爱惨了你。
“如果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很对不起你，你……你可以原谅我吗？”
霍三九没有说话，还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齐天侧身蹭着墙壁向前走。黑暗里，他不知道尽头到底在哪里，也许下一秒就到了，也许还要走很长时间。
他叹了口气，叮嘱霍三九，“三九，我们家的保险箱，你还记得在哪里吗？保险箱里放着一份财产转让协议，密码你知道，三九？说得出密码吗？”
霍三九根本没有思考的能力了，他不知道齐天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回答他的问题，“你的生日，我的生日，再加7339。”
“资产明细也在里面，荣与堂可能需要你费点力才能收拢，不过那里一直是你的地盘，我不担心，可齐氏集团的员工，都一步步跟着我做起来的，你可以找一个职业经理人协助你管理，你很聪明，我一直觉得，其实你比我更适合做一个掌舵者……”
齐天突然停住了。
其实这些事情不用他嘱托，他最知道霍三九的能力有多强，这些事情难道霍三九会搞不定吗？
“三九啊，那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照顾好自己。记得要多喝水，不要总吃甜的，吃饭也记得荤素搭配，蔬菜一定要吃，也不要忘记吃水果……”
齐天絮絮地说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到侧面的墙壁凸出了一块。
到了，怎么就到了呢。
再往前，就没有路了。
齐天下意识紧了紧抱住霍三九的手臂，他多么不舍得啊，他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了，怎么说都说不完。这条走廊如果可以无限长，那该多好。他就这样抱着霍三九，一直一直慢慢走，慢慢说话，一直到天荒地老。
可是他只能停下来。
他让霍三九倚着墙壁坐下，然后面向他，把他护在了怀里。
齐天低头抵着霍三九的额头，哑着嗓子说：“三九，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霍三九没有说话。
“能不能答应我最后一件事情，无论你想起了什么，知道了什么，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他不求原谅，不求宽恕，只希望霍三九能够不要离开他。哪怕是每年只在清明节的时候来他墓前看一眼呢。
齐天以为霍三九不会再说话了。
他摸出口袋里微型炸弹的开关，只要摁下去，摁下去……
可是这时，霍三九却开口了。只是他声音实在是太小了，齐天凑近了他，几乎紧贴在一起才听清楚。
霍三九说：“我怎么会离开你呢齐天。”
可是，三九啊，对不起，也许我不得不离开你。
齐天久久地抱着他，想要抱到最后一秒，想要抱到氧气全部耗光。甚至，就这样抱着死在一起。
可是他不可以。
氧气真的马上要耗光了。
霍三九已经彻底意识模糊了，他不断小声嘟囔着，“天哥，天哥，我好疼啊……”
齐天用力闭了闭眼睛，在霍三九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乖，马上就不疼了。”
他反身紧紧抱住霍三九，摁下了炸弹开关。
轰！
剧烈的响声，就连地面都持续震动了几秒钟，这个地下基地被炸出了一个大坑。
一束强烈的光照了进来，照亮了霍三九的半张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