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平躺在床上，看着头顶鲜红的粘稠血袋，血就这样轻易被他洒出来，然后又通过塑料管子传回他的身体里。
儿戏一样。
他厌恶血的味道。
血这种东西，向来都是伴随着“失去”留存在他的记忆里。也许他讨厌血的真正原因是不能接受“失去”这件事情本身。
而霍三九可能是唯一一个即便流尽了满身的血，也会强留在他身边的人。
霍三九曾经为他流过的血，又何尝不比他今天流的多。
他欠霍三九的，又何止仅仅这样就能还的。
满眼的红色。
齐天想起了齐二大开杀戒的那天。
那时候三九被他接回来不到半年，谨小慎微，整天都不说话，缩着肩膀警惕地观察周边，揣摩齐天的心思。
齐天本来有意疏远他，但见他这个样子又有点不忍心，只能时不时交代他去办一点事情。那个时候齐家老爷子垂危，除了在国外有意远离争端的齐尔尔与齐思思，齐家的子女几乎都使出了浑身的解数。
齐二掌握着荣与堂的人心，齐大掌握着荣与堂的实权，齐家大女儿齐伊伊则背靠国外的地下势力。
只有齐天，看起来无依无靠，一捏就死。
他们不知道的是，齐天已经手握齐家的经济权，齐氏集团。
其实这是齐老爷子的筹划，他均衡着三个儿子的势力，想要他们互相争斗，选出一个最强者来接管齐家。
这是一个合格的掌权人在挑选继承人。
而不是一个和蔼的父亲将自己的遗产托付给自己的后代。
那段时间，齐家的任何人可能都不愿意再回想。
在齐老爷子葬礼那天，齐二打响争斗的第一枪，齐大与齐伊伊相继死在火拼中，下一个，就轮到齐天。
齐天没想过自己可以活下来。
在此前，他已经安排好了自身后的所有事情，他把霍三九送到了方棠身边，是要方棠照顾三九，也是要三九保护方棠。
齐天烦透了齐家的杀戮，也许，死在自家人的枪下，是他身为齐家人的宿命。所以他把所有可用的人都调到了方棠家，把那里保护得坚不可摧，而他自己，孤身一人等在家里，等着他的哥哥来杀他。
他一直等到深夜。没有开灯，屋里昏暗一片，只有朦朦胧胧的月亮钻进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门吱呀响了一声。
霍三九推开门，默默地走到了齐天的身边。
他蹲下来，与齐天平视，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开口跟齐天说话，他说：“齐天，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我想跟你死在一起。也许，我可以保护你活下来，不然，我就陪你一起死。”
话音刚落，狙击枪的子弹破空而来。
准星瞄在他的前额。
那一刻，齐天没有考虑很多，他立刻站起来，揽过霍三九的肩膀，抱着他侧身躲过。
下一枪马上射过来，从背后打向齐天的左肩。
子弹贯穿齐天的左肩，也同样穿过了霍三九的肩膀。
玻璃碎了一地，铺洒在两人身上。
这处几乎一模一样的贯穿伤从此永久地留在了他们身上。
霍三九抬眼看着齐天，眼睛那么亮，像是在跟他说，一起活下去，或者一起死在这里。
已经没了斗志的齐天看着面前这个从弗克斯的地下工厂中挣扎出来的人。他沉默寡言、敏感警惕，但是此时此刻，他整个人身上全是在绝境中生长出来生命力，那种生命力自身带着光，只需要一点点雨水，一点点养分，就能破土而出，似乎能够救赎周边的一切。
齐天眼眶都有些发热。
他抬起胳膊，一把按下了霍三九的后脑勺，一颗子弹贴着他的脑袋射过去。
齐天带着他趴伏在地上，避开窗子，从座椅下面摸出一把枪扔给霍三九。
“三九，拿着枪，我们拼一把。”
齐二连续解决了两个强劲的竞争对手，不免有些自满。对付齐天这个看似全家最弱的人，他有些大意，居然亲自带人来围困齐天。
齐天和霍三九一人一把手枪，子弹早早就用完了，霍三九随手抄起手边能用的东西，左手拎着一根木棍，右手是随便捡起来的刀。他们两个人是第一次合作，处于这样极端的危险中，他们却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了对方。
于是他们显得那么默契无间。
那天，他们两个浑身浴血突出了重围。
面对齐二的众多手下，他们的体力也快要被消耗尽了。就在他们真的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隔着狼藉的人群，齐天突然伸手指了指其中的一个方向。
他们没说任何一句话，甚至来不及多表示什么，但是他们就是奇迹般地懂了彼此的意图。
霍三九突然暴起，快速冲过去。
齐天给他断后，霍三九完全不防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刀扎进了齐二的脖子。
擒贼先擒王。
霍三九被溅了半脸的血，然后，他缓缓地转身看过去，几米之外，齐天松了一口气，轻轻歪头朝他笑了一下。
霍三九也扯了扯嘴角。长久不笑了，他脸部肌肉有些僵硬，但最终他还是抬起了嘴角。
随即他的笑容越来越大，他开始笑出了声音，开始放声大笑。
齐天有些意识模糊地盯着输血的袋子，他可能永远忘不了那天浑身是血的霍三九。
他们两个曾经在最危急的时候并肩作战，他们之间的信任感，相互的默契，都是在枪声与鲜血里建立起来的。
只有在霍三九面前，鲜血才不意味着“失去”。
齐天没允许自己休息。
他不能就这样放霍三九离开。
GM项目的人是一群鼻子很灵的饿狼，有齐家的保护，他们还懂得收敛，霍三九如果就这样孤身一人离开了荣与堂，他们一定会一拥而上，把三九啃食殆尽。
可无论齐天再怎么着急，他还是虚弱得下不了床。
他叫来了麻脸。
吩咐麻脸找可靠的人，分成两拨，一拨紧盯着GM派出的人马，一拨跟随霍三九保护他。
GM的人蠢蠢欲动，虽然被麻脸带人解决了好几拨，但GM还是源源不断地派人去抓霍三九。
这种小范围的保护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他们派出的人始终有限，万一出现了纰漏，谁都承受不起。
于是，齐天有力气走动之后的第一时间带人找到了霍三九。
霍三九第一次在出口察觉的敌人的确是GM派去的人。
麻脸带人晚一步赶到，收拾完那些人之后，霍三九早已经去了另外的出口。
然后正撞进齐天的“埋伏”。
齐天的每个字都反复咀嚼着悲伤，“离开了荣与堂，你连家都不回了吗？”
霍三九叹了口气，“天哥，放开我，我现在已经跟齐家没有关系了。”
他没想到齐天居然来找他，还用了这样的方式困住他。在他的印象中，齐天根本不是这样犹犹豫豫放不开手的人。他以为齐天代替他血祭荣与堂的各位先辈，就代表着允诺他离开，也就代表着，他毫不留恋地放他离开。
可既然不留恋，又为什么来抓他回去呢？
“跟我回去吧三九，对你来说，现在齐家是唯一安全的地方。”其他的地方，他没有百分之百的信心保护霍三九。
他要把霍三九留在身边，只能以安全的名义。
霍三九紧皱起眉头，“天哥，我不想见到你。”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内心涌出的所有复杂情绪，不舍也好、情义也好，他尽量让自己的话不讲情面，“给我解开，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我……”齐天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我可以让你不用见到我。”
“何必呢，天哥。”霍三九说，“就这样吧，我们之间非要分清楚你欠我多一点还是我欠你多一点，这太难了，就这样吧。”
“不行。”齐天低下了头，下意识不去看霍三九。
“齐天！你现在不是我的老大了，我没必要听你的。”霍三九板着脸，他侧过身把手铐示意给齐天，“齐天，放开我，或者我自己挣开……你知道的，我不是没有办法弄开这东西。”
疯狗一样的霍三九，做事情永远不留余地，也从来不会顾忌自己，只要他想挣脱，宁愿把手腕折断也一定会做到。霍三九还是那个霍三九。
齐天安静了一会儿，似乎在思考，但很快，他猛地攥住了霍三九的双手。
齐天的手很凉，几乎比手铐这种冷冰冰的金属要更凉。他强硬地控制住霍三九的手，不容他拒绝，也不给他留挣扎的余地。
“跟我回去。”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