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强留霍三九,又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真的去伤害他自己。
一路上,他就这样攥着霍三九的手,亲自控制着他。
霍三九也不说话,两个人就像在无形地较劲。
齐天当然也不舍得下力气,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这么虚虚地握着三九的手腕,只有当三九蓄力预备挣脱时,他才会用力控制住他,直到霍三九放弃挣扎。
齐天也说不来到底是情势所逼,还是,他存着私心。
也许他只是为了再最后牵一下三九的手。
很快就到了家门口。
霍三九看着熟悉的家门,甚至路口的保镖布防都是以前他亲自拍板决定的。所以没有人比他更知道多么难从这些保镖手里突围。
更何况……从路口开始他就注意到了,保镖全是些生面孔,看来齐天特意换过一批。
如果是以前他手下的兄弟们,说不定会给他个面子,卖他一个漏洞,现在看来,齐天有备而来,彻底没给他逃走的机会。
霍三九默默打着算盘,想来想去觉得不至于跟齐天闹到不死不休的几步,他们两个,实在是没必要。如果可以,他真的想和平地离开这里。
“天哥,我要跟你谈一谈。”
车已经停下来了。
开车的司机是个新人,沉默、不多事,停好之后马上下了车。
齐天依旧抓着霍三九的手,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拎起了一串钥匙。
钥匙叮叮当当地在霍三九的耳边响起来,让他更加烦躁,正要发脾气时,齐天终于开口说话了。
“三九,你说什么都没有用,现在对你来说齐家是最安全的,我不能放你走。”
“不要再管我了,我有自己的办法,就算搭上我自己的命,我也一定让GM垮台!”
齐天当然相信他有这个能耐,可是……
“可是,我不要你搭上你自己。”
齐天的声音太低了,近乎一句呓语,霍三九没听到。他忙着逃脱,忙着观察地形,忙着偷瞄齐天手里的钥匙。
“三九啊,”齐天抬高了声音,跟他说,“你忘了我的话吗?为什么要搭上你自己,明明有更加有效的办法,我说过从此以后做你的武器,你大可以利用我弄垮GM。”
可霍三九能想出的办法从来都是些不要命的办法,他愿意赌上自己的性命,可他从来没想过要齐天的命。
他跟齐天根本不可能谈拢。
霍三九决定不再废话,抢到钥匙就跑。
可谁知道,齐天根本没给他这个机会,他拿起钥匙,很快给霍三九解开了手铐。
拷得真的不紧,霍三九手腕上甚至连一道红印都没留下。
霍三九没反应过来,他呆愣了片刻,齐天突然把他整个人抱住了。
他打开车门,把霍三九横抱在怀里,快步向家门的方向走去。
霍三九眼见到了最佳的逃跑时机,当然也铆足了劲儿挣脱。可是齐天抱得实在太紧了,任凭霍三九踹他,推他,掰他的手臂,都丝毫不动。
齐天的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的胳膊像是铁铸的,让霍三九没有一点挣脱的余地。
他很快进了家门,砰一下,门落锁之后,他才终于把霍三九放在了沙发上。
霍三九气急了,他一跃而起,抱住齐天就反剪了他的手臂。
齐天就像完全使不上力气似的任霍三九宰割,他有些难堪地微微弯着腰,背对着霍三九,他说:“三九,留在家里好吗?我出去,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霍三九觉得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
无论他现在再怎么凶,他都还是在齐天的股掌中。
他恼怒地松手,把齐天推开,“你要我永远躲在这里吗!”
齐天始终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最后,他长叹一口气,走出去反锁了门。
陶磊等在门外。
看到齐天额头上的冷汗,他就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急忙凑上去,把齐天的外套脱了下来。
果然,里面的白色衬衫已经透出了血迹。
伤口加伤口再加伤口。最近齐天接二连三地受伤,旧伤来不及好就又叠加上了新伤。光是伤也就算了,九哥走之后,荣与堂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齐天亲自过问,这程子,就连麻脸都忙得几乎见不到人影,更别说齐天了。
齐天没工夫照顾自己的身体,就只要陶磊干着急。
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箱,替齐天处理伤口。
齐天不反抗,任他摆弄。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之前三九也是这样吧。”
陶磊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齐天在说受伤的事情。
陶磊说:“那不一样,九哥的身体素质,这点小伤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很疼啊。”齐天说。
“啊?”陶磊下意识停了下来,他举着手里的药犹豫了一会儿,说,“那我轻一点。”
齐天不是说自己。
三九受伤怎么会跟挠痒痒差不多呢。
就算伤口好得再快,但仍旧会疼啊。
霍三九坐在沙发上生闷气。
现在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他讨厌这种无处着力的感觉。是,现在是很安全,可难道他要一辈子躲在齐家?
只要GM背后的人不倒,只要GM项目一天不结束,他就永远只能像一只老鼠、一只蟑螂一样,躲躲藏藏,见不得光。
难道齐天会为了他去与GM背后的人对上吗?
根本不可能。
就算是齐天有这份心,也根本不可能做得到。
霍三九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时间是在珠城的权力中心度过的,他最明白珠城的势力格局。珠城经过几十年甚至近百年的时间才最终形成了三方势力平衡的局面,荣与堂身处其中,根本不可能改变什么。
珠城有自己的规矩。
这座城市的规矩是由三方势力共同决定的,世家、警方、黑帮三方相互牵制,也共同掌控着这座城市。
与此同时,三方势力内部也是一团扯不开的利益链条。
黑帮是这样,世家也是这样。
支撑着GM项目的只有一个或者几个家族,但世家利益牵扯在一起,如果想要推翻GM,要面对的敌人一定是所有的世家。就连秦家这个看似三不沾的中立家族,想必也不会袖手旁观。
世家的人都是一条心,这么些年以来,也就出了秦如许这么一个不守规矩的叛逆小子。
霍三九不是不相信齐天可以帮他。他只是把事实看得太透。
要想解决这个问题,一定得从根源入手。
他要打破珠城的格局,即便要付出的代价难以想象。
可是!他被关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算是想要把自己的性命放在筹码盘上,可他现在却被关在家里,根本连赌场的门都进不去。
霍三九讨厌这种什么都做不了的状态。他需要让自己能掌控事情的发展,而不是现在这里,什么力气都使不上。
他烦躁得坐立难安。除了发火似乎也没什么别的事情可以做。
入目可及的所有东西他都摔了个稀巴烂。
他完全失去了理智,家里陈设的小玩意,都是这些年他一点一点添置的,他也不在乎,拿起来就摔,摔向地上,摔到远处,砸向窗户。
这时候的霍三九没有意识到,其实他能这样肆无忌惮地发脾气,也无非是认可了这是他的家。就像所有人一样,因为家里是潜意识里可以为所欲为的绝对安全区域,所以可以放纵自己的情绪。
他终于累了,随便在地上坐下,脑袋里空空如也。
就在这个时候,笃笃笃,敲门声响了起来。
霍三九随手捡起一块碎瓷片朝大门掷了过去。
砰一声,门似乎都被砸得一震,本已经是碎片的瓷片又碎了一次。
门外的人似乎也被吓到了,敲门声猛地停了下来。
“敲什么!”霍三九喊道,“你把我锁在里面,你敲什么门,难道还要我去给你开门吗!”
他笃定了又是齐天去而复返。
果然,摁密码的声音响起来了。
霍三九沉着脸看向大门。
大门慢慢打开,很轻缓地开门,一点一点的光从外面漏进来。
然后,他看到了逆光站在门口的那个人影。
霍三九一瞬间愣住了,他坐在一地狼藉中,甚至忘记了还需要呼吸。
是方棠。
方棠站在门口,微微笑着。
一切看起来都没有什么不同,方棠还是那么的苍白瘦削,同时,又是那么地明媚温柔。
霍三九甚至有些恍惚,就像是时间倒回了,就像是时空重叠了,就像是……就像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一切都没有变过。
这个时候,霍三九本该站起来,本该过去给他一个拥抱,也或许,他应该掉眼泪。
可是他却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他后知后觉地想到,对啊,他认识的人里面,除了方棠,还有谁这么有礼貌呢。
霍三九呆呆地看着方棠。
他无意识地捂住了心口。能再次看到方棠活生生地站在这里,他突然觉得很庆幸。也许是换心脏已经成了既定事实,霍三九才可以这样想,但此时此刻,没有人比他更感谢自己的这颗心脏。它救了方棠的命,他让方棠活着,他没有失去这个最好的朋友。
直到看到活生生的方棠,他才觉得,他其实对于拿走心脏救方棠这件事情并没有太多的怨言。
他怨恨齐天,却好像并不是因为心脏本身,也许更多的,他怨恨的是由此造成的现在这种不安定的处境。
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当初这个选择要交给他自己,他会怎么选。
他不敢说自己一定会救方棠,但他也绝对不会那么坚定地拒绝。
他当然也怕死,如果给他考虑的时间,他的答案必定也是变了再变,今天想救方棠,明天要保自己的命,后天咒骂老天爷。
他会犹豫。
因为方棠对他来说,真的太重要了。
霍三九撑着地想要站起来,脚下滑了几下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方棠已经慢慢走了过来,他向三九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
“阿九,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