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定要找到原因,那方棠其实是被霍三九“唤醒”的。
手术时的记忆并不明晰,方棠只记得他非常平静地迎接死亡。
从前他看过很多关于死亡的纪录片,也见到了面对不同死亡方式时的人,有人消沉有人乐观,唯一相同的一点时,在真的迎来死亡的那一刻,人们无一例外地出现了极大的恐惧不安,他们用自己的本能在推拒着死亡。
即便那些原本求生意志弱到成天为自己乞求安乐死的人,也会在那一刻爆发令人难以置信的求生欲。
那个时候,方棠也开始自然而然地惧怕死亡。
他相信,人在濒死状态时可以隐约窥见死亡的真相。
而之所以人们用本能推拒死亡,可能死亡的真相是真的恐怖到了极点,比活着受罪还要更加恐怖几千几百倍。
在那时,方棠真的很害怕。
但不知道为什么,真的面临死亡时,他奇迹般地平静。他在此前没有表现出任何轻生情绪,但他却隐约有种解脱感。也许世界真的对他太过于不好,也许他对世界实在太温柔,。他等这一刻真的等了太久,他一直在为死亡做准备,三十多年的人生,似乎只有“赴死”这唯一的课题。
于是,他感觉到自己陷入到了一片似云似雾的混沌之中。
在那片空间里,他甚至想到过,原来这就是死亡啊,好像也不过如此。
他安然地沉溺在里面,不用思考生死,不用去管生存,这里没有苦痛,没有恐惧,没有焦虑。
说沉溺一点都不假。在那片空间里,就连时间都是模糊的。
他并不知道自己浑浑噩噩地过了多久,然后,在一片虚空中,他听到了心跳的声音。
砰,砰,砰,砰。
他能确定这是两个人的心跳,但两种心跳的声音慢慢合在了一起,他们用相同的频率,同时跳动起来。因为合在一起,所以力量异常强大,那声音大到击碎了这片环境,方棠觉得自己四周震荡起来,他脚下不稳,四周的一切都在塌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处有些热。
就像是有人把手掌贴在那里,但是很快拿开了。
他有些着急,可是四周塌陷个没完,怎么也看不到尽头。
方棠开始主动寻找出路。
于是,他醒来了。
醒来之后,他稍稍回神才反应过来,他没死。
他摸着自己心口的刀疤,喉咙甚至还发不出声音,就比划着问老杜现在的心脏是不是人工心脏,霍三九到底怎么样了。
老杜知道他最关心什么,不等他问,就把事情从头到尾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听完之后,方棠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变得比之前还要更安静,没再说过几句话。
他休息了很久才能勉强下床。
毕竟,像霍三九那样强悍的体质是凤毛麟角,普通人做这种级别的手术尚且要修养很长一段时间,更何况方棠身体本来就弱。
他慢慢地等着身体机能恢复,长久不动的四肢也要重新适应。
直到最近,他才可以勉强走动。第一时间,他就来了齐家。
他先见了齐天,然后立刻就来见三九了。
但说实话,他根本无法面对三九。他觉得自己没脸见他,不知道该说抱歉还是感谢,更不知道,三九是不是恨他。
所以,他只说了一句,“阿九,你还好吗?”
霍三九鼻子一酸。
他猛地扑过去抱住方棠,紧紧抱着他,然后放声大哭起来。
他的确需要大哭一场。
方棠还有什么不明白呢,他轻轻拍着三九的背。
本该是方棠感谢霍三九的,可是霍三九却哭着说,“谢谢你方棠,谢谢你还活着。”
方棠也有些想哭。
他觉得心很疼。也许因为这是霍三九的心脏,所以他对他的难过感同身受。
但此时此刻,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捋着霍三九的后背,给他一些聊胜于无的安慰。
三九哭了一通,果然好受一些了。
他平静下来,方棠才有了空档说话,“三九,虽然现在说这个没用了,但我还是想正式地向你道歉。”
霍三九没有打断他,安安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或许,在更早之前,我就应该送你离开珠城。原本这件事情会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我从来没有付出行动。你可以说我自私,但我真的很珍惜你这个朋友,你的陪伴对我很重要,三九,对不起,辜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霍三九摇了摇头。
“方棠,不要怪你自己。”
他不想再去理清过去的是是非非。
方棠读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看着被砸得不像样的屋子,说:“三九,这段时间,去我家住吧。”
方棠家同样也在齐天的控制范围之内,齐天将这两座房子保护得水泄不通,即便是到了方棠家,霍三九也根本逃不出这个街区。齐天没有理由不同意。
霍三九当然更没有理由不同意。
这已经是当下对他来说最好的选择了。
齐天并没有阻拦。手下来将这个消息说给他听的时候,他正在给麻脸和花蟒吩咐任务。
听到方棠的要求,他只是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
“你记得,帮三九把他的枕头带过去,否则他会睡不好。”
他有些低落,但转头面对自己的两个下属,他仍然调整得像一个最靠谱的冷脸老大。
花蟒现在是荣与堂毋庸置疑的二把手,但他行事却猛然轻缓了下来。甚至对待老对头麻脸都和颜悦色,仿佛一夕之间成熟了起来。
他没有因权力而自大,反而行事更加沉稳。
齐天皱着眉头,在写着几个姓氏的纸上划了几个圈,“先查这几个,三十年前出生的人里去查清有没有几个早夭,有几个病弱,最重要的是,有没有人在背后实际掌控着他们的家族。”
霍三九在方棠家里住了下来。
虽说之前他是常客,但他并没有在这里住过。
霍三九看似状态好了很多,每天陪着方棠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他好像一下子拥有了大把大把闲适安逸的时间,每天可以漫无目的地去消磨。晒晒太阳浇浇花,看看小说品品茶,霍三九想,这里简直是一个乌托邦,温柔乡。
方棠就像从来没变过一样,还是像以前一样毒舌,时不时调侃揶揄他一阵。
就连老杜,笑容都多了起来。
就像是魔鬼造出来的幻境,把一切喜爱享乐的人困在里面。
日子很平静地过,齐天也真的如他承诺的那样,再也没有出现在霍三九面前。
只有老杜知道每到夜幕降临,霍三九房间的灯灭下去之后,齐天就会翻过两家中间的篱笆矮墙,来到这里。
第一次来时,老杜吓了一跳,正要打招呼,齐天就把食指放在嘴前示意他别出声。
他小声说:“我就来看他一眼。”
从那天之后,齐天每天晚上都回来。
他也没有如他自己说的那样,只看霍三九一眼。如果非要说只有一眼的话,那么他的一眼,真的是很长很长很长的一眼。
霍三九的房间在一楼,有一扇巨大窗子。
齐天就坐在那扇窗子下,安安静静地听霍三九呼吸的声音。
他保持着以前的习惯,喜欢开着窗子睡觉,睡觉安静得过分,不翻身,也完全不乱动,呼吸均匀,比最乖的小孩还要更乖。
这么一坐,往往就是一整个晚上。
在那个空荡荡的家里,齐天根本无法入睡。他睡不着,闭上眼睛全是霍三九,睁开眼睛满脑子也全是霍三九。这个摆件是三九买的,那个枕头是三九最喜欢的,往常只有枕着这个枕头他才能睡好。可他没有带走。
齐天觉得自己可能生病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霍三九。
只有在三九的窗子下坐着,他才能安心入睡。
虽然他看不到三九,但至少,可以听到他的声音。
这样持续了一段时间,老杜每天晚上都会看到齐天来到那扇窗下,然后天擦亮之前,他就会离开,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可是一连三天,齐天都没有再来。
第四天晚上,老杜照例打开了门廊上的灯,今天晚上齐天还是没有来。
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整个方家都安静了下来。
月上中天,方家的门突然打开了。
方棠从里面走了出来。
与此同时,他惊讶地看到了那个翻越篱笆墙的人影。
齐天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与门口的方棠撞了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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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