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温度绝对不算高的天气里,齐天只穿了一件纯黑的背心,下装是同样纯黑的束腿裤和靴子,轻便利落的装束,显然是为了打斗方便。
他身上血量惊人,就像是被什么人迎头泼了半身血。
方棠已经有很多年没有见过齐天这幅狼狈相了。
他下意识眯起眼睛确认,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齐天。
齐天也没有料到会在这个时候见到方棠。
连续三天,他忙于打探世家的底细。麻脸和花蟒放下对彼此的成见首次相互合作,效果不差,很快按照齐天的吩咐排查出了几个有问题的家族。但剩下的事情,齐天不放心让别人来代劳,只能亲自下场。
卫问渠最开始想要招揽齐天加入重启后的GM项目,从那个时候开始,齐天就从来没有放弃过对三十年前GM项目详情的追查。相关内幕,他也知道了一点,包括三十年前世家参与了第一批GM实验的事情。
包括方棠也出生在这批实验中。
只要进行很简单的推导,事情的全貌就很清晰了。
原来一切的起点都是GM项目。
方棠与霍三九都诞生于这个项目。而又是因为这个项目出现的漏洞,使得方棠心脏生来带有问题,因此,他才会找到霍三九。
不是天命让他们这些人冥冥之中聚在一起,而是GM在做那个推手。
而多年后,GM重新被提起,难道只是因为张致和的灵机一动吗?
这样一个荒废已久的项目,想要重启,其背后需要的推动力必定是很庞大的,幕后操控这一切的人一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一定大于了金钱利益。
除了“生命”还有什么呢。
三十年前在世家出生的孩子都受害于这个项目,因为基因编码出现的问题,他们的身体生来带有无法治愈的病痛。想要找出治愈的方法,只能从症结——也就是基因的源代码入手,那么,重启GM似乎就是必须要做的事情。这是一个死局,你死我活。
那么,想要解决霍三九的困境,最关键的不是张致和,也不是所谓GM项目的那些狂热拥趸者,而是隐藏在背后的那个给GM提供支持的人。
那个人,出生于三十年前的世家。
大概率是不太受重视的旁支。
身体不好但智商超越常人。
隐藏于幕后但实际掌握了某一家族的话事权。
要找到这个人绝对不是一件易事。
世家驻扎珠城多年,分支多不胜数,三十年间内部权力倾轧,变化无常,要去查当年的事情本来就困难,更何况,他们的目标本来就是一个刻意把自己隐藏起来的人。
麻脸和花蟒花了一段时间才排查出几个重点怀疑对象。
其中南郊的温陵庄园最值得怀疑,这是温家的一个小分支,本来不怎么受重视,这些年因为涉足金融行业发了家,于是也成了温家不容小觑的一支。他们家的小公子温玉,这些年的经历干干净净,一路念书拿学位,学的是艺术,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不出席家族重要场合,也从来不插手家族事务。正是因为太干净了,所以尤其显得有问题。
除此之外,秦家、卫家、谌家都有符合目标条件的人。
他们掌握的信息毕竟太少,想要找出那个人,还是得靠一些最原始的办法。
剩下的排查,只能齐天亲自一家一家地去探。
没有出现的这几天,齐天就是亲自去调查这些可疑目标了。
他身上的血看起来吓人,其实不是他自己的。
前几天对其他家族进行调查时,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齐天虽然很久不亲自做这些事情了,但功夫也没有荒废,他潜入那些家族的宅子,探查是否藏匿了张致和,另外,还要确认那些参与过实验的人当下的状况。
前几家都没有发现问题。
只剩下了南郊的温家。去之前,齐天就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他知道潜入有困难,但没想到他甚至还没摸到温陵庄园的边就已经被机警的保镖给发现了。
几秒钟的时间,近二十个人一拥而上,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平日里受过严格的训练。
这样的严防死守,说温家没点猫腻都没人会信。
齐天不想打草惊蛇,更不能让温家的人猜出他的意图。
他特意拿了从弗克斯那里拿来的枪,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他苦战很久才脱身。虽说不是毫发无伤,但比起对方的伤势,他已经可以算是全身而退了。
往回赶的时候,齐天居然走神似的想,看来他这把刀还算锋利,今晚上这场仗很值得向霍三九吹嘘一番。哎,如果三九愿意听就好了。
他全身都是黏腻的血。
但他没有进家门,而是直接翻墙来到了方棠家。
好几天没见到三九了,齐天有些不放心。
而且,他真的很想霍三九了。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可以。
谁知道一进来就遇到了方棠。
从方棠醒来到现在,他们见过几次,但没说多少话,更是对换心脏的事情只字没提过。
这段时间的事情纷至沓来,把齐天挤得没有一丝空档,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该怎么面对方棠,结果就是他猝不及防地与方棠在这里迎面撞见,然后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齐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方棠叹了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他什么都没说,还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齐天的脑袋。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必须得踮起脚了。
齐天觉得自己眼前有点模糊,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尤其是这个时候,方棠不责怪他,甚至没有对他说一句重话,而是这么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来看三九吗?”
齐天点了点头。他有些艰难地开口说话,字字都艰涩,“我……我就看一眼,马上就走。”
“我没有赶你走,齐天。”方棠稍稍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到窗前去。
齐天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他没敢靠太近,只远远地看过去。好像连老天都在帮他,正有一束月光透过窗子照在三九的脸上。
他侧躺着,朝向窗子,安安静静地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很好。
睡得很好,那就很好了。
齐天想要离开,却被方棠拦住了。
他从家里拿出了药箱,示意齐天脱掉上衣。
“要是让你回了家,你一定不包扎。”方棠很了解齐天。
而且,他还有些话想要跟齐天聊。
他们到了花园深处的圆桌边坐下。
齐天没受很重的伤,但之前的伤口又一次被他挣裂了。
肩膀,后背,腹部,血迹透出原本的纱布。
方棠小心翼翼地给他揭开旧纱布,一层层取下来,狰狞可怕的伤口再也没了遮挡,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了方棠眼前。
他顿了顿,手都有些颤抖。
齐天握住方棠的手腕,“没关系,只是看起来吓人,都是小伤。”
方棠深吸一口气,沉默地给他上药,换新的纱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说,“齐天,不要在把三九困在这里了,你们需要好好谈谈。”
这段时间,三九在他面前表现得很愉快,表面上看起来似乎真的没什么心事。但方棠这么细心,他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三九其实很焦虑。他很烦躁,很无助,甚至,他真的很需要齐天。
这种需要不是实际上要齐天为他做些什么,而是一种情绪上的支撑。
也许三九自己都意识不到,他在心理上已经依赖齐天太久了,这种长久形成的依赖感,是轻易戒不掉的。
齐天跟方棠说:“不行,我不能放他走。”
停了一下,他又补充,“至少暂时还不行。”
方棠说:“两个人交流,不能靠猜,要说出来。我明白你有你的理由,三九肯定也有他自己的想法,所以你们才更要沟通,你们要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对方听……当然,你们会有分歧和争执,但你们不能各自闷着,这不能解决问题。”
齐天捂住眼睛,他带着哭腔,“方棠,对不起。我搞砸了,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都是我的错。”
“齐天,齐天。”方棠拿开他的手,强迫齐天看着他,“我没有责怪你,不代表我不怪你,只是因为追究责任不能解决问题。同样的,你道歉、愧疚也解决不了问题。”
如果时间充裕,方棠很乐意慢慢开解齐天,可是,没有时间了。
方棠只能用强硬的话来让齐天面对。
“眼下你们遇到的困境我给不出解决方案,我唯一知道的是,你们需要合作,你们的默契会支撑你们度过难关。所以,齐天,不要各自为营,更不要像现在这样,谁也不见谁。”
方棠要说的话很多,他隐隐担心自己说得还不够,但要说的太多,他反而不知道到底要先说哪些。最后,他只说:“齐天,好好对待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的感情。
你们两个的悲欢。
你们两个共同面临的困难。
齐天多想好好对待他们两个啊。可是他们两个现在不是他们两个,而是他和他。
他想要好好对待他们之间的感情,可是现在这个时候只是单纯谈论感情显然是一件太虚弱的事情,他们之间横亘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而且越来越多,比如恩,比如仇,比如荣与堂这份责任,比如不死不休的GM项目。好像所有的一切都可以插感情的队,这些东西疯狂地挤在他们面前,个人的悲欢被他们强横地拦在了队尾,没有任何出声的余地。
齐天默然了很久,他说:“方棠,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好像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三九好,也许我放他走就已经很好了,可是,我想让他更好,或者,让他可以最好,最最好。”
一阵风吹过来。
齐天转头看了一眼三九的窗子。
“我该走了方棠。”
他过去轻轻地关上了窗子。
然后朝方棠挥挥手,快步翻过了矮墙。
看着齐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方棠才慢慢变了脸色,他蹙起眉头,有些体力不支地扶着桌沿慢慢半跪在了地上,捂住胸口急促地呼吸。
他的样子看起来实在是很痛苦,似乎只有蜷缩着才能缓解一下。只这么一会儿,他已经满头虚汗了。
他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子,缓了一会儿,强撑着站了起来。
不行,他不能倒下。他现在是三九、也是齐天的心理支柱,在这个关头,所有人都挣扎在困境里,这个时候,他说什么都不能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