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子关上了。
齐天的动作很轻,伴随着那阵刮响了树枝树叶的风,他关上窗子,马上闪身离开了窗边。他没敢往屋子里看一眼。他害怕哪怕只是浅浅的一眼,他都会不舍得离开。
所以他没注意到,霍三九轻轻地拉起被子,捂住了眼睛。
彻底安静下来之后,霍三九才慢慢动了一下。
他眼睛有些发红,空气里似乎还留着一丝丝淡淡的血腥味,他难以抑制地感到难过。那么多个夜晚,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齐天就在窗外呢。
这是他曾经恨不得护在手心安置在心尖上的齐天,他曾经拿着刀那么坚定地站在他面前,为他挡下所有泼洒过来的鲜血。而现在呢,那个人只敢一天接一天地站在窗外,或者在深夜里,带着一身未干的血赶过来,却只为了给他关上窗子。
霍三九控制不住自己内心快要决堤的心疼。即便他应该憎恨他。
“应该”和“本然”如果出现了矛盾该怎么办?霍三九想不出办法。
不知道是该死的习惯,还是该死的情感,让他根本无法不去想齐天。
这段时间在方棠这里,霍三九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只是不想让方棠担心,所以强撑出一副愉快的样子。白天,他时时刻刻挂着笑脸,像从前那样插科打诨,但一到晚上,关上门,只剩他一个人的时候,他的伪装就再也留不下了。他慌张于扑面而来的孤独,恐惧于无休无止的黑暗,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因为,他已经很久没有离开过齐天了。
这是他从弗克斯那里带出来的病。他害怕黑暗,害怕自己一个人,只要没有人陪伴,他就合不上眼,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当在空无一人的房间,他总能听到铃铛的声音,那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敲着铁门喂饭的人,然后是钥匙传碰在一起的泠泠的金属声,这是恶魔的声音,这种声音响起之后,会有人打开门锁,把他绑在操作台上,用各种器具摆弄他,长长的针头有时候甚至会刺进骨头里。周而复始,看不到尽头。
被齐天带回家的第一个晚上,他是蜷缩着坐在齐天的卧室门口度过的。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离齐天更近一点。
只有齐天能治这个病。
来到方棠家,夜晚独自在床上睁着眼睛辗转难眠的时候,霍三九似乎才想起来,这些年以来,没有齐天在身边,他一直没办法睡觉。
这件事情已经被他忘却了太久。
前几个晚上,他甚至会害怕得发抖,耳边全是杂乱的金属声,金属医疗器械,金属铃铛,金属钥匙,冷冰冰的声音疯狂地在他耳边咆哮,他看到弗克斯冷冰冰的眼神,看向他,如同看向一只待宰的猪。
即便他清楚地知道,弗克斯已经死了。
他带给霍三九的烙印,只用了短短的两年,就足够让他用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霍三九冷得想要抱住什么,哪怕是那个他很喜欢的枕头呢。
可是,那个枕头他没有带出来。
这样连续几个晚上之后,终于有一天,他听到了窗子外面的一点点响动。
很奇怪,那只是很微小的声音,踩在软软的草上,然后就是再轻缓不过的呼吸,就是这么微小的声音,用它强大的力量驱散了缠绕着霍三九的金属声。
他知道,是齐天来了。
窗外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就是齐天。
霍三九小心地侧过身,他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就吓走了窗边的齐天。
然后,他慢慢睡着了。
夜晚终于不再那么难熬了。
可是从三天前开始,他没再等到齐天。
所以到今天为止,霍三九已经连续四个晚上没有睡好觉了。
他看着黑乌乌的天花板,空气里齐天留下的气息渐渐消失了,无影无踪。霍三九好似被抛回了白楼的地下工厂,太阳穴突突地疼。
他有些眩晕感,浑身无力,但头脑却很清醒,他清醒地感知着自己身体的异常。
霍三九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起来,身上的温度不正常地升高,冷汗很快浸湿了他的后背。他难受地蜷缩起来,却怎么都缓解不了这突如其来的异样感,他想要攥紧衣襟,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他犯了性瘾症。
这个已经被他忘记很久的“病”。
在这个时候,霍三九有些不合时宜地走神了,他想起陶磊对他的诊断,他说:九哥,你的病因不是弗克斯曾经注射的药物,实际上,你的身体机能强于普通人太多,弗克斯给你注射的药物都以最快地速度代谢掉了,对你的身体没有任何影响……至于性瘾症,最大的可能性是心理原因,在极限的压抑下,你的大脑本能采取了一种防御措施,让你的精神找到了一个发泄的缺口。
霍三九明白陶磊的意思。他的身体逃离了弗克斯,但他的大脑却没有,大脑认为他应该遭受疼痛,但他的身体没有,当出现了二者出现了矛盾,就容易让他的精神混乱,这个大脑为了不使他的精神崩溃,于是给他找到了一个借口。
事实也验证了陶磊的说法。
在他失忆期间,它自然而然地消失了。
而现在,在霍三九重新被笼罩在弗克斯的心理阴影下反复折磨时,他的大脑又有了那种熟悉的感觉,于是,“它”回来了。
霍三九全身都颤抖起来,这次发病没有从前那么严重,却始终平复不下来。
他使不上力气。
缓了一会儿,他下了床,走到客厅里灌了一大杯凉水。
他没有开灯,柔和的月光透过客厅里的落地窗洒进来,霍三九直直地看着窗外的花园发了一会儿呆。
突然,他重重地放下杯子,闷头冲出了门。
他步子迈得很大,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驱使着他,他一定要见到齐天,立刻,马上,哪怕只是专门去跟他发一通火。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找齐天,见到齐天之后他要做些什么。也许只是想要再次质问齐天凭什么把他困在这里吧。
刚走出方棠家的院门,荣与堂的人果然马上机警地过来拦住了他。
霍三九一把推开了那个领头的,他脚步不停,冷冷地赶他们,“滚开,我要去找齐天。”
保镖不敢说话,毕竟,这可是九哥啊。
他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领头的轻轻摇了摇头。他们的职责是保证九哥不走出齐家的势力范围,没有权力控制他的人身自由。
齐家门口站岗的人更加不敢拦他。
这一路上太过于顺利,根本没给霍三九考虑或者后悔的时间,他凭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来了这里,等他冷静下来的时候,他已经推开了门。
然后,齐天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见到了霍三九。
他刚洗过澡。
方棠的包扎全都作了废。他跪坐在沙发上,裸着上半身正在手忙脚乱地扯纱布,一团乱。
齐天显然没料到会有人在这个时候开门,下意识回头看向门口。
背后那些不堪入目的难看伤口就这样被霍三九尽收眼底。
霍三九什么指责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站在门口,就这么直愣愣地站着。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
按理说,他应该去方棠的治疗室,用他早就熟悉的电击装置来缓解身体的不适感。理智是这么告诉他的。
但是,他的身体不受理智控制,等他回神,已经来了齐天的家门前。
霍三九深吸一口气,扭头就走。
而门内的齐天,也像是傻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就这么看着他。
看着他来,看着他走。
他来时,他没有迎接,他走时,他也没来得及挽留。
霍三九只给齐天留下了一扇大开着的门。也许只有往里呼呼吹的风,才能提醒齐天,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做梦。
齐天看着漏风的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