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南宁街搔首弄姿,下流低俗的彩灯和来往喧闹的笑声装点着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舞女,而这街上的盛世会所坐落在正中心,被万千廉价的花枝簇拥着,似乎多么高档,上流人士们趋之若鹜,可是,被廉价簇拥着的又怎么可能不劣质呢。
珠城地下产业三足鼎立,盛世龙哥、齐家三爷、城南老叔三方势力各据一地,三角结构的稳定性毋庸置疑,是以十多年来局势安稳,三方业务也不冲突。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只是这次突然传出风声弗克斯要来其中横插一脚,而且与龙哥搭上了线儿,难说以后会发生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光三爷,想必那位老叔也该坐不住了。
霍三九一身绣暗纹的长褂,就连暗红的盘扣都精致金贵,量身定做,十分有九哥的派头,只是方棠总不给面子,说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穿这一身唐装不伦不类活像个说相声的。
霍三九早就想开了,他在方棠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三百六十行。
踏进盛世的大门,隔着很晃眼的彩灯,他轻轻眯了一下眼睛。拐角有一个废弃很久的空鱼缸,大得不像话,像是个专来用来盛放人的透明展览柜,鱼缸前有一个平头的小青年仰着脑袋看着不算干净的玻璃顶端,这时有人远远喊,“Josh!”
他扭头应了一声,眼皮上的金粉在灯下猛地闪了几下。
在这样吃妆的灯下,那张脸上仍旧粉墨如新,妖里妖气的一张脸,那个叫Josh的快步朝一个方向走过求,像是逡巡在人群里的艳鬼。渔网上衣,皮衣外套大敞着,很显眼的金属圆环从不小的缝隙里钻出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裤子是低腰的,身材是真的好,坦荡地露着人鱼线,走起路来,屁股好像在扭。
霍三九皱着眉头,很适宜地想到了一个词,过犹不及。
他跟在了那个Josh的身后,盛世的地下二楼,居然七拐八拐能找到一个继续向下的通道,那个Josh就这么毫无防备地走在一段看似完全无人把守的走廊上,这种水平,如果说是老叔派来的,那估计城南就真的气数将近了。
如果不是老叔,那又会是谁派来的呢?
霍三九觉得好笑,龙哥手底下二五仔的浓度高到让人不敢恭维,跟这种人三足鼎立,实在是很脸红。
走廊的中段,再往前一步就会触发警报。
这时候Josh的脖子猛然从后被勒住了,被拖拽出十几米,直到拐进了亮堂的包间走廊,行凶者才大着舌头骂骂咧咧,“贱货,还敢跑!爷玩儿你是你的福分,他娘的敢跑?”
明明没有闻到酒味。
那人力气大得吓人,似乎只是一瞬间,皮带勒得紧紧的裤子就被扯下了一半,大庭广众之下,他吓得拼了命挣扎,余光里只能看到一截儿黑色的长褂。
正是霍三九。他凑近了Josh,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别动。”
几乎是同时,纷乱的脚步声围了过来。
霍三九扭头看了一眼,一群有点底子的打手,人手一根钢管,他丝毫不怀疑钢管只是装饰品,恐怕口袋里还放在更厉害的东西,他挑衅地掰过Josh的下巴亲了一口,示威似的朝地下吐了一口唾沫,“怎么,这就是盛世的规矩?鸭不给操,小喽啰还个顶个威风?”
领头的那个烈子尤其没眼力见儿,怪不得这么多年了仍旧没混出头,“霍三九,你来这儿逞威风怕是走错地方了,盛世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儿!”
霍三九懒得应付这种小鱼小虾,拽着Josh的领口往一边的包厢里拖,开了门,他先一步把Josh推了进去,包间里暗得可以,隐约只能看到一截白花花的腰。
他站在门口闲庭信步地面对着一帮子野蛮的打手,“爷今儿是来找乐子的,兴头上不跟你们计较,要是我觉着不痛快了……”他顿了一下,用谁都没反应过来的速度踹出了一脚,烈子的没防备,狠狠跌了出去,再爬起来霍三九手里已经举了一把枪,正指着他,他慌张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袋,空空如也。
可霍三九抬起嘴角笑了一声,轻轻的一声,极度冒犯人,他把枪随意放进了墙壁上嵌的花瓶里,“怕什么,我又没开保险栓。”
烈子气得直哆嗦,喊着要跟霍三九拼命,谁都拦不住他。
这时候却有人拽住了他的胳膊,他不耐烦狠狠一甩,扭头要教训人,却在看清楚了来人之后哑了火。
烈子着急地解释,“郑哥,我看见他们往……”他猛地停下,压低了声音,“往三楼的方向去……”
郑映看了他一眼,冷着脸下命令,“站一边去。”
烈子只能不情愿地低头站在了墙角。
“九哥,今儿怎么有空来盛世。”郑映这人本事不大,只是做人圆滑,也是因为这个,在龙哥手下爬得很快,到如今居然比好些老资历的手下都受重用。
“郑老板,你手下好大的派头。”霍三九抬着下巴冷笑。
郑映不以为侮,仍旧陪着笑脸,“九哥,跟他们这些小喽啰一般见识干嘛,来来来,”他打开身后的包厢,“进去谈。”
“他是谁?”霍三九与郑映认识了很久,一点都不见外地面对面坐着,旁边还坐着那个已经有些傻眼了的“Josh”。
郑映装傻,“Josh啊。”
不装傻还好,既然装傻,那就是知假卖假了。既然郑映对这个假Josh的底细心知肚明,那估计是一伙的。
那就是自己人。
郑映这人本事大,当然不甘于只在龙哥手下当个不大不小的头领,他起了造反的心思,霍三九也乐得跟他合作,反正大家当前有共同的敌人,一切都等把龙哥干掉之后再说。
“得了,少唬我,我还能不认得Josh?你没教好他,他装得太过了。”霍三九凑近了那个假的Josh,捏着他的腮往一遍拽了拽,“奇了,居然能找到这么像的。”
郑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认识?”
“姥姥的郑映,你还想唬……”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停住了,猛地看了一眼那个假Josh,又回头看郑映。
郑映还是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他,姓秦?”霍三九觉得自己在说疯话,可是在场的人偏偏都默认了。
秦家那个?
“操……”霍三九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有些气笑了。
他不得不承认,人类是的确存在物种多样性的。他时常遇到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人类,齐天是一个,方棠是一个,这个秦家小公子又是一个。也许因为他本人是贱皮贱肉贱脑子,所以才理解不了这些贵公子的行为逻辑吧。
秦家的小公子秦如许,这名字前几年时常挂在Josh的嘴边,只不过通常都要再加上个定语,例如天杀的秦如许,他姥姥的秦如许。
Josh单方面对秦如许积怨甚深,两个人长着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却一个家世好学历高脾气好万人瞩目,另一个像阴沟里的老鼠穿梭在夜里当男妓。这已经足够让人愤愤不平了,可偏偏Josh喜欢的人,那个卫家的卫问渠爱疯了秦小公子,只把Josh当做泄欲的替身。
霍三九非常能理解Josh,两个人在一起喝酒时总是你一杯我一杯,喝够了就抱头痛哭,互诉人生艰难。他说一句姥姥的卫问渠,他就说一句我爱齐三爷,他再说一句卫问渠害我,他就说我爱齐天,他说秦如许狗东西,他说我爱天哥。说到最后,一定有一个固定节目:一起痛骂秦如许。
谁都想不到,今天正主坐在了眼前。真是长了见识,居然还有人放着好好的秦如许不当,上赶着来当Josh。
霍三九搂着秦如许的肩膀,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又恐怖,仿佛看到了这个世界上最滑稽的事情,他挑着秦如许的下巴,“秦如许,你是秦如许,秦如许。”
秦如许的确好涵养,一直安静等他笑完才开口问郑映,“就是他?”
郑映点点头。
秦如许挣开了霍三九,跟他稍稍隔开些距离才说话,“我代表珠城刑侦队跟你接触,你知道GM项目吗?”
“GM项目?”
齐天的会客室一向给人一种距离感,坐在他面前的客人与他隔了一张桌子,却并没有因为齐天明晃晃的疏离而退缩,始终保持着让人舒服的热情。珠城有名的笑面虎,卫家主事人卫问渠。
卫问渠很有耐心地向他解释,“应该说是重启GM项目。三十年前的GM项目您应该不了解,上一辈的事情,而且齐家……也就是令尊,由于一些原因并没有参与。”
齐天不给他面子,直说:“齐家为什么不参与,您不会不知道。”
“今时不同往日,您不妨听我细说。”卫问渠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基因改造计划是由张珏博士在三十年前提出的,也是由她成功书写了第一例改良基因者,那时她打出了‘基因书写者’的旗号,珠城三大家族,卫、温、秦家看中了商机,于是以张博士为核心,启动了GM项目。”
“恐怕你漏说了一个参与者。”齐天翘起了嘴角。
“三爷不愧是三爷。”卫问渠没想到齐天居然真的知道不少消息,原本想要半真半假骗他加入,看来现在要掂量一下掺多少假话才合适。
齐天也只是诈他一下,实际上他确实不了解这个所谓的GM项目,甚至在卫问渠说出“基因改造”之前都不明白GM代指什么。
卫问渠继续说:“GM项目有关生物基因工程,所以需要大量胚胎进行实验,这类实验在伦理方面一向存在争议,所以那时候他们只能跟弗克斯达成了合作协议,由弗克斯提供子宫……也就是母体。”
母体?子宫?这些人从不把活生生的人看做是人。
珠城本土最初的黑帮都有绝对不碰的底线,贩卖人口这类脏活没人沾过手,弗克斯当年就是通过这个契机才短暂地将势力渗入过珠城。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目的。”卫问渠终于说到了正题,“想必你也听到了风声,龙哥最近正频繁与弗克斯接触,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弗克斯就是为了参与GM项目才从东南亚回来。”
“道不同不相为谋,卫先生知道,齐家从不沾这些。”
卫问渠轻轻笑了一声,在他看来,从来不存在什么“从不”,只有利益是否足够打动人罢了,“弗克斯回到珠城会打破多年来维持的平衡,我想这是大家都不愿意看到的,而且接手弗克斯手中的资源,我相信,这对珠城任何一方地下势力来说都是一笔可观的助力。”
否则龙哥也不会这么急着与弗克斯联系了。
“三爷,出于对齐家的信任,我们诚挚地邀请您加入这次GM项目的合作。”
“卫先生,简单这么几句话我可看不出您有多诚挚。”齐天还是摆着架子,不把话套全了不罢休,“如果这个项目没有问题,三十年前怎么终止了?据我所知,张博士的实验并没有成功吧。”
“准确的说已经有所突破了,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张珏的侄子在天赋上不输她,现在只需要破译GM-01的基因编码就水到渠成,生物科技项目的前景相信三爷您很清楚。”
“实际上三十年前GM项目中止的主要原因是最初的利益集团之间出现了纠纷,实验即将成功时温家绑架了张珏博士企图独吞成果,造成了实验室事故,实验成果全毁了。”霍三九一丝不苟地向三爷汇报,天知道那些绕口的概念他是费了多大力气才理解的。
“秦如许还透露,当年基因改造的实验品都存在明显瑕疵……一种病,具体解释我没听明白,总之全都年纪轻轻就死了,唯一一个身体完全健康的还是当年的残次品,基因序列乱码,没能把各项机能调整到最优,也因此避开了致死因素,据说只要能破解了这个残次品的基因编码,GM项目就能最终成功。”
齐天托着脑袋,这样累极了的姿态平常人是看不到的,也就霍三九有幸能见识。
他一副遗憾的语气,“当初送你去学了文科真是我失算。”
霍三九脸一红,就连那文科的学历都几乎是买的,真让他去学理科,学秦如许说的那些细胞基因吗,还不如干脆当年死在齐二手里呢。
他干咳了两声,装作没听见似的继续往下汇报情况,“这次重启GM项目是由卫家牵线,不过卫家没有再找三十年前的老朋友合作,他来找您,我猜他是想一家独大,又实在没那个能耐都吃下去。”
“站在他们对立面的那股势力你查清了?”
“查清了,”霍三九想到这里就想笑,也不知道该说秦如许是不自量力还是理想主义,“不是秦家,而是秦如许一个人。”
齐天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好像也有些听不懂。
“三爷,秦家保持中立,是秦如许自己一个人想把GM给彻底端了。”
秦如许说什么人道主义,什么道德伦理,生生把霍三九笑得捶肚子。世界上居然还有这样的人,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好好的大少爷不做,却拼了命,剃了头发,装成一个男妓潜进黑帮,只为了什么可笑的人权。底层的人,谈什么权,或者说,谈什么人。
但他仍旧忍不住佩服他。他记得读成人大学时,老师说过什么,中国自古以来道德文化的真正力量,是可以为了一个信念杀身以成仁的。
对这些抽象的概念他一向懵懵懂懂,但见到秦如许的傻逼行径,似乎一切又都有了实体。
他说:“他跟刑警队的陆队长合作,不过刑警队主要目的是端了龙哥,惹不起卫家,也管不到东南亚那边的弗克斯。”
齐天似笑非笑的,显然,秦如许的所作所为也让他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他犹豫着思考了很久,最终说:“弗克斯交给你。”
三爷表了态,要保秦如许。
齐天说什么,霍三九就会做什么。从来都是这样,霍三九不问他做事的理由,反正不管要做什么,他一定无条件听从齐天。
“明白了。只是弗克斯太狡猾,他自己不出手,什么事都拿龙哥当靶子。”霍三九蹙起眉头,“我们得从龙哥入手。”
齐天摇摇头,说:“不是我们,是你。”
“我?”霍三九有些不明白。
“龙哥那边我会派花蟒接手,弗克斯的事情,你自己全权负责。”齐天想了想,又补充,“你不用考虑利益牵扯,不用考虑齐家,只需要想尽一切办法弄死弗克斯。”
霍三九明白了,齐天想要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手报仇。
不考虑齐家,不考虑各方牵扯,就是说一切都让位于“弄死弗克斯”,即便其间与花蟒的行动冲突,也要达成自己的目的。
霍三九眼眶都热了起来。
他讷讷地说,“可是我,我自己,天哥,这么大的事情,我自己怎么办得到?”
齐天用指尖轻轻磕着桌面,“不是还有我吗?你自己负责这件事情,可你身后是整个齐家,是所有荣与堂的弟兄。别怕,所有可利用的资源都随你利用,所有人都听你调配。”
“那你呢?”
齐天愣了一下,才明白他什么意思。他笑了,在柔和的暖光下,整张脸温柔得过分,他说:“我当然也听你的。”
“什么都听我的?”
霍三九得寸进尺。
“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齐天点点头。
“那……天哥,”霍三九张开双臂,“你抱我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