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就是不喜欢天哥呢?”
这个问题三九经常问方棠,方棠也来来回回用各种离谱的理由搪塞过他很多次,这一次,方棠难得很认真地回答他。
“阿九,你很不讲道理,凭什么你觉得他好,全世界就都得喜欢他呢?”方棠笑眯眯的,说完这半句就转开了头,他看着天,看着树,看着远处,就是不看霍三九。他接着说,“其实原因有很多,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些也不全是敷衍你,只是,最重要的一条,我还没说过。”
“每个人出生后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各有不同,我学到的是,与这个世界保持距离。”方棠指了指面前的花园,“你看到这花园了吗?不管冬天还是夏天,这里都开着花,你可能以为我很喜欢花,可我不喜欢。这个花园,包括我家全部的装修、家具,都是老杜置办的,我从没有表达过意见。”
三九不明白方棠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不过方棠说的这件事,他真的从没意识到。他一直以为方棠很喜欢花。也以为那些看起来十分讲究的家具都是方棠亲自挑的。
方棠继续说:“阿九,动物都很喜欢装饰自己的家,但前提是,他们知道那是属于自己的。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个世界。从出生开始,我就时刻准备着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我就会突然死去,有很长一段时间,我必须每天插着呼吸机被困在重症监护室里,那种滋味真的很难受,身体动弹不得,但意识其实是有一些清醒的,但也并不是很清醒,混混沌沌的,唯一能清晰感受到的,就是生命一点点流失。我必须时刻准备着离开这个世界,所以我不能让自己有什么留恋,所以我需要与一切保持距离。没有人会去费力装饰一个注定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对吗?”
霍三九觉得心脏猛地疼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突如其来的,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快要发生了。
他急切地说:“不对。方棠,你说的不对。你不让自己有留恋,于是决定不跟任何人产生情感联系,可是,情感是这样说不付出就不付出的吗?”
“你敢说没把老杜当做长辈,你敢说没把齐天当做家人,你敢说没把我当做朋友?”
方棠抬起手,看起来想要摸一摸三九的脑袋,但他抬手的动作停在空中半晌,最终还是收了回去,“对啊”,他轻轻地说,“对啊,所以为了你们,我已经很努力地活得更久了。”
“方棠……”霍三九边开口边去抓他的衣袖。
可是,他伸出手,却扑了个空。
霍三九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方棠,他急了,干脆整个人扑了过去。
这次他没有扑空。
齐天张开胳膊,把他揽进了怀里。
霍三九抬头看了他一眼,“天哥,你放开我,我还有话没跟方棠说。”
可齐天像是没听见,他不动,也不放手。
“天哥,有什么事之后再说,我先跟方棠说完,”他挣脱不开齐天,只能抻直了上半身张望着四处找方棠,“方棠……方棠呢?”
明明刚才还在与他说话的方棠,只这么一会儿的工夫,竟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三九,醒过来。”齐天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理智也更冷酷,“三九,不能再沉溺在幻觉里了,醒过来,方棠已经不在了,他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从方棠出事到现在为止已经过去三天了,这三天的时间里,齐天没有掉一滴眼泪。
或者也可以说,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伤心。
并不是不难过,而是没有时间。
有太多事情需要他来处理。越是到了这种时候,齐天越是不能倒下,如果他也一蹶不振,那么方棠的后事谁来处理,方家那些不负责任的难缠长辈,又应该由谁摆平。
方棠的出生是方家父母承担的家族任务,作为方家的旁支,他们没有说“不”的权力,他们拥有的唯一权力可能就是在生下方棠之后对他不管不问。
当然,他们有权力不对方棠好,这也许是他们仅剩的权力了。
方棠拥有的一切,来自于方家族长的补偿,他用这笔信托为启动资金慢慢启动了自己的事业,也攒下了一笔不菲的财产。
在财产面前,人们会轻易失去对死亡的尊重。
方棠的父母与那个千娇百宠的大哥,来到方棠家,没有问一句方棠死前是否痛苦,没有问过方棠这些年来过得好不好,他们甚至没有去看一眼方棠。那么目的明确地直奔主题,要以亲属的名义接管方棠的一切身后事。
毕竟是法律关系上的亲人,要从他们手里抢回方棠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齐天很不愿意让方棠在这个时候还要被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得不得安宁,但他又不得不与方家父母对峙。不能把方棠交给他们。
只有齐天知道方棠想在死后得到什么样的安置。
方棠从小到大跟他说过无数次。
不要告别仪式,不要墓志铭,不要坟墓。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走。
齐天处理完所有的事情,才顾得上霍三九。
而自始至终都不愿意接受现实的霍三九,就这样与一个想象出来的方棠说话,重复他们从前未说完的话题。
在潜意识里,三九其实已经明白了方棠离开的原因,所以,方棠才会跟他说那些话。
但也许是太过于不舍,他才会在自己织造的幻觉里不愿意出来,徒劳地试图挽留方棠。
霍三九对着空气说话,一会儿笑,一会儿又急躁地抬高声音,齐天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去叫醒霍三九。
如果人可以一直不面对现实,那这样浑浑噩噩下去好像没什么不可以。可惜,再好的梦也会有醒来的那天,时间拖得越久,遗留的伤害也必定越大。
而且……
他不能让三九错过方棠的葬礼。
所以他只能用最理智的姿态来叫醒三九。理智,所以显得太过于不近人情,“方棠再也回不来了,他已经不在了。”
他控制住霍三九,强迫他只能看着他。齐天就这样,一遍遍地重复给他听。
方棠不在了。
一遍。
方棠不会再回来了。
两遍。
方棠已经死了。
三遍。
四遍五遍六遍七遍八遍九遍。
数不清多少遍。
霍三九一开始挣扎狂躁,他推不开齐天,就歪头去咬他的胳膊。
深深的牙印陷下去,齐天都始终没有松手,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按住三九的肩膀,让他没有逃脱的余地。
三九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呆滞地直视着齐天,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随后,他的眼角流下了一行眼泪。
“把我的方棠还给我。”
他似乎不知道该对谁说这句话,也不知道该向谁去要回他的方棠。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具体的神或鬼,他会立刻提着刀过去要人。可是没有。
就连这样一句质问的话,他都不知道该对着哪里说。
他只能喃喃的,几乎用听不到的语调低声说,“还给我,把我的方棠还给我。”
齐天慢慢放开手。
三九完全没有支撑的力气,他立刻瘫坐在了地上。
齐天极力控制住自己去扶三九一把的念头。
一定要靠他自己站起来。
“方棠,方棠……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方棠。”
“神为什么不听,我只要我的方棠回来,把方棠还回来!”
“为什么啊,还给我还给我还给我!”
他眼睛失焦似的,看向虚空中,那么卑微可怜地向一个不存在的对象乞求一件不可能的事情。
他当然得不到回应。
三九那么无助的坐在地上,他很费力地仰头才能与高高站着的齐天对视,他看着齐天,就连他自己也是现在才知道,直到现在,他内心深处居然仍旧把齐天当做他最后的救世主,当他没有任何办法的时候,齐天仍旧是他最后的希望。他仰头看向齐天,哽咽着,几乎句不成句,“我该怎么办啊,天哥,没有方棠我该怎么办啊。”
齐天多么想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让他不要哭,让他不要难过。
但他不能。
他站得笔直,低头俯视三九,“站起来,三九,你还有很长的路,都需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