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剑拔弩张，栾景年扶着椅背的手用力攥紧，可是杨欢恍若不觉，她并不理那个像一块石头一样固执地杵在自己身边的栾景年，只是很专心地驾驶着飞机。
护目镜遮挡了杨欢的余光。
她是真的连一点点余光都没有分给栾景年。
她调整操纵杆，准备下降。
机身轻微颠簸一下，栾景年松开了扶着椅背的手，她轻轻笑了一下，用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跟自己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从小你就只听她的，跟你较这个劲干嘛呢……”
这句话在湮没在了嘈杂的机舱里，没有一个人听到。
栾景年第一次见到杨欢，是在她八岁那年，也可能是六岁。
她出生在一个地下拳场，没见过妈妈，当然也不知道自己的年龄。在那里，充斥着买卖，人、体力、器官、观赏性，只要能想到的东西，都能通过交易得到。
Winslet把她带走的那一天，问她几岁了。
栾景年回答，四千六百五十块。
她唯一知道的数字，是她的价格。
Winslet拍了拍她那颗剃成光头的脑袋，“我不付给你钱，免费带走你可以吗？”
栾景年仰头去看她，不明白从哪里来了一个不讲规矩的人。
她甩甩脑袋，抬脚要走。
Winslet没有拉住她，只是站在原地说：“free不好吗？只给你这一次机会，跟我走，我就带你走。”
这个时候杨欢就站在Winslet身边。她已经长得很高了，却还是牵着Winslet的衣角不放，那双很大的眼睛却根本不往四周看。
她只是看着Winslet衣服上的花纹，深紫色的暗纹，绣的不知道是什么花，在昏暗的灯光下，没有亮片点缀的凸起纹路暗得发黑。
杨欢还是盯着衣服上的花，她开口问，“free是什么意思？”
Winslet没有回答她。
她很没有耐心，就像是她一直遵从的原则那样，不渡不撑船的人，更不渡不上船的人，那句话说完，她抬脚就要走。
就在这个时候，栾景年一大步迈了过去，没轻没重地学杨欢抓住了Winslet的衣角。
Free，是免费。也是自由。
栾景年跟着Winslet回了家。晚上，她在客房里裹着被子，还总有些不真实感。
很软的床，和蓬松的被子。
有香味的枕头，和亮亮的灯光。
没有尖叫、没有潮味、没有血。
就在这个时候，杨欢敲响了她的门。
她进来，给了栾景年四千六百五十块。有零有整。
栾景年吓懵了，她以为杨欢不喜欢她，要赶她走，或者，把她转手卖给别人。
出于生存本能，她马上让眼睛流出了眼泪，干脆果断地跪在地上求杨欢不要赶她走，她把杨欢拿着钱的手用力往回推，一遍遍重复她的央求。
而杨欢却满脸疑问地看着她。
她说：“这不是你说要的吗？我以为你很想要。哭什么呢？”
杨欢的思维逻辑总是跟一般人很不一样，很单线条，却又很不好懂。没人知道她的逻辑会从哪个点蹦到哪个点，所以栾景年很不懂她。
从小时候见第一面的时候就很不懂。
相处了很多很多年，直到长大，也还是不懂。
这么多年，她几乎把研究杨欢当成了自己的一个课题，可杨欢心里藏着太多秘密，那个秘密只有她自己跟Winslet共享，栾景年找不到一丝缝隙，当然毫无办法。
这个课题，她始终没有攻克。
就像是现在，她还是不明白杨欢到底在想些什么。她的所作所为，活像是一个没有自己独立想法的附庸者，无脑地选择立场，跟从她所认为的领袖，就像是被卷入了一场权力更迭的内斗，不谈对错，只谈立场。
可杨欢明明不是一个没有想法的人。
所以，她的做法才让人更加不理解。
杨欢停稳了直升机，马上开门走了下去。
她大步向前走，边走边摘头盔护目镜，那么大的步子，简直走出了一种要跟栾景年划清界限的架势。
她把栾景年和霍三九远远甩开了一大段距离。
栾景年不可能让她先去见Winslet，快跑了几步，几乎马上要追上她了，杨欢干脆把手里的头盔一扔，也快速跑了起来。
小小的停机坪根本不够这两个运动健儿发挥。
霍三九迫不得已也加入了这场追逐战。
最终，在即将跑到出口时，栾景年一把拽住了杨欢的胳膊。
杨欢被迫停了下来。
栾景年一手控制住她，另一只手朝霍三九挥了挥，“别着急，我们必须一起去见Winslet。”
杨欢皱起了眉，“你要带他去？我们接下来要谈的是内部的事情，你带他干什么，况且……”
“况且什么？”栾景年逼视着杨欢，“你是不是太小看Winslet了？你也太小看我了。”
她继续说，“什么叫内部的事情？你说想我等不及要提前上位吗？杨欢，我跟你谈的是未来，我要跟Winslet谈的也是未来，我们接下来要迈出的这一步——我们选择只是纯粹地去销毁GM的资料，还是选择借这个时机为我们搏得一席之地，这两个选择连接的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霍三九已经到了近前，但他听到栾景年的话之后，顿了顿脚步，这个时候他最好还是不要走太近。
“杨欢，你满脑子都是些什么？你每天，脑子里除了Winslet，到底能不能分一点空间给别的事情？”栾景年声音蓦得大了起来，“杨欢，你到底在想什么，能不能告诉我，你想的都是些什么啊？”
杨欢并不接她的话茬，她还是有条不紊地表达自己的看法，“你想要跟他合作，你带他来，可你不该带他见Winslet。”
“不是我，”栾景年拿杨欢根本没办法，“你根本就没明白，不是我要跟他合作，也不是我和你，而是我们，我们这个组织要跟他合作。他是一个能让我们下一步的路径有所改变的合作者。”
“我不可能让你们这样去见Winslet……”
杨欢话还没说话，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小欢儿，过来。”
Winslet从停机坪前的玻璃房里慢慢走出来。她手里握着拐杖，步速很慢，却走得很稳。
杨欢想要过去扶她，可栾景年仍旧不撒手。
“你们两个，见面就吵架，还是小孩子吗？”Winslet和善地笑着，似乎是和颜悦色地打趣，但她紧接着抬手看了看时间，“景年，你约了下午两点钟带他来见我，现在已经两点零三了。”
栾景年瞬间后背沁了一层冷汗，Winslet讨厌不守时。
而杨欢猛地看向了栾景年。她居然早就跟Winslet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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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不更新，后天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