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不好意思,我们迟到了。”
她单膝跪着给Winslet倒了一杯茶,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要更恭顺。
栾姓,是Winslet本家的姓氏。真要计较起来,这屋子里,最有资格称Winslet为母亲的人,只有栾景年一个人。
杨欢站在Winslet身后,一言不发。
她从来不敢在外人面前这样称呼Winslet,私底下喊喊,也只敢挑Winslet心情好的时候。而栾景年,却在这个时候,当着外人的面,这么随便地叫她母亲。
杨欢看不透栾景年这样做的意思。
也许她真的很难理解世俗的规则,她不知道栾景年这样称呼Winslet,只是希望让Winslet知道,无论她接下来要说出怎样违逆她的话,但领袖始终是领袖,母亲也会一直是母亲。
杨欢理解不到这一步。她只是有些走神,她想起栾景年被领回来一年后,Winslet问她愿不愿意姓栾——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栾景年是一直没有名字的,Winslet是刻意忘了,而杨欢,纯粹是因为迟钝而没有意识到。
那天,杨欢想:啊,原来她一直没有名字呀,那么,我这段时间到底都是怎么称呼她的呢?
而栾景年却看着杨欢,她以为面无表情的杨欢在生气。姓栾,就是认定了她为继承人。这个很简单的言外之意,栾景年懂,但比栾景年大了很多的杨欢却好像真的不懂。
也许不是不懂,而是不在乎。谁知道呢。
栾景年不希望杨欢生气,于是她犹豫了。
就在这个时候,想了很久的杨欢,慢吞吞地反应过来,朝她笑了笑,“栾,景,年,挺顺口的。”
栾景年就这样成了Winslet的继承人。
简单而又平顺。
只是,一个继承人的一生,总共有三个关键节点。
一是被选定作为继承人时。
二是权力交接时,接过权杖。
三是交出权力。
第一个节点没有什么波澜的过去了,历时一年。
第二个节点,却坎坷很多。
她与Winslet在对组织的发展规划方面出现了很大的分歧。
Winslet是草创者,组织从无到有,全靠她的蛰伏策略,她们暗暗地潜藏于地表之下,汲取影响,树根那样迅速蔓延,在城市的地下纵情生长,无限地放大辐射范围,在不知不觉间将势力范围扩大到令人生畏的地步。
一个一个弱小的个体,散开之后无处可寻,聚集起来,是一股无法忽视的力量。
Winslet的性格并不保守,只是她的确已经老了,在彻底击溃GM项目的关键时刻,她不愿意冒险做一个更大的局。
栾景年却有着做一把大牌的想法,她从这次由重启GM项目引起的珠城乱局里看到了契机。
让那些在地下蓄势已久的树根破土的契机,已经来了。
“是时候了,母亲,我们的根基已经足够稳固了,到了我们站出来拿到一席之地的时候了。”栾景年仍旧保持半跪的姿势,她紧挨着Winslet,两人很少有这种近距离的接触,栾景年微微抬着头看向Winslet,把柔软的脖颈亮给她。
下一任的小狼王,用自己最脆弱的部位安抚着年迈的狼王。
“自从GM项目重新进入珠城,局势就已经开始乱起来了,龙哥被拉下台只是序幕,更多的实力牵扯进去,珠城的势力版图已经回经过一轮重组,我们不能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
栾景年说了很多,但没有得到Winslet的回应,她顿了顿,忍住一闪而过的慌乱,继续说:“Winslet,多年来一直梗在您心上的GM项目到底是什么?说白了,那不过只是一串数据,一串只要我们愿意销毁就能销毁,但只要有心人想要再继续研究,就能够造出的无穷无尽的东西,难道您不明白吗,GM项目的关键根本不是这个实验本身。我们所厌恶,所惧怕的,是它背后的势力,是那些踩踏人的尊严,无视人之所以为人,将女人当做子宫当做母体的强权。”
“我们多年来对GM围追堵截,但这种事情,根本就是砍杀不尽的,支撑着它的力量不被削减,它就会以各种形式源源不断地出现。没了GM,还会有LM、KM、OM,我们一言不发,就会永远被动。”
“如果我们要拿到话语权,就要先要在谈判桌上占据一个席位,让他们看到我们,我们的声音才可以被听见。”
这样的想法,栾景年很早就有了,也曾经向Winslet暗示过。但Winslet却始终没有表明过态度。
很多情况下,这就是一种不同意的信号。
这是栾景年第一次把事情放在台面上来说。第一次,她就没留有余地。
她把与霍三九商议好的计划详细地说给Winslet听,Winslet不打断,她就继续说,不停地说。
世家发展日渐庞杂,势力也被分化,已经到了分崩离析的边缘,她们正可以借削除GM项目的名义搅乱世家之间的关系网,一旦这一珠城最主要的支柱出现了裂痕,栾景年就可以借军方的名义,介入珠城的势力交割。
Winslet只问了她一句,“你有多少胜算?”
栾景年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问题,很仔细地对我方力量与敌方力量进行了衡量,她考虑进去了各种因素,包括双方对于信息的掌握程度,能拉到的盟友,以及武器掌握情况,说完之后,她信心满满地下结论,“九成以上的把握。”
Winslet说:“你说了很多,像一个在运行程序的机器人,什么得失、利益、敌方我方,景年,你根本没明白我为什么不支持你。”
栾景年沉默了。
“我希望你能明白,接下来,你要带领的并不是部队,面临的也并不是战场,我们所带领的都是希望能够好好活着的平凡人,而不是做好了赴死准备的战士。”
“我知道,在提出这个想法时,你考虑的是博弈。想的是冒险是挑战,是组织面临的一个充满危险与希望的契机,甚至直到刚才我问起,你都没有想过你获胜的几率,与失败后的后果。我来告诉你,这个计划势必会让我们原本隐藏着身份的人全部暴露,如果最终不能成功,她们的正常生活会一夕之间崩塌,而你呢,却无法在此时无法给她们提供一个容身之处,到时候,她们失去的会是社会身份。”
“景年,我们的初衷从来都是为了具体的人,我们为了人之为人而奋斗,当你把她们纳入你的砝码盘之上时,你又与那些压迫着他们的强权有什么区别呢?”
栾景年低着头默默不语。
栾景年说不出话,她无法反驳Winslet的逻辑,只觉得Winslet句句都说的对,将她作为领袖的不合格之处一针见血地全部指了出来。
杨欢却知道该怎么反驳Winslet的逻辑。她喜欢捋这种不掺杂感性的逻辑问题,所以才能更敏锐地明白了Winslet为什么要说这些。
Winslet并不是要反对栾景年的计划。
她只是要教会她该怎么做一个真正的领袖。
杨欢犹豫着要不要帮栾景年说句话。
“我记得,您的信条向来是,不救不愿意撑船的人。”
说话的人是霍三九。
他很不该在这个时候说话,一句话说完,他与正要开口的杨欢对视了一眼,心里隐隐有点后悔,早知道杨欢要开口,他就不说了。
但Winslet已经向他看了过来,他迎着Winslet有些不耐烦的目光,只能继续,“‘具体的人’并不是不为自己命运争取的借口,希望得到一个更好的未来,那么更应该豁出去自救才对,而不是守着所谓平稳的生活不愿意付出。”
Winslet盯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齐家的霍三九,”她说,“少年时的齐三跟我来谈合作的时候,就是你这么个样子……”
到了现在,栾景年怎么可能还不理解Winslet的意思。
她猛地站了起来,左膝撑地很久,有些麻,她却仍旧站得很直。她站在Winslet面前,很郑重地说:“Winslet,我懂了,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懂了,那就去做吧。”
Winslet也慢慢站了起来,她与栾景年相对站着,握住了栾景年的手。
“时至今日,我们被谈论起时,还是被称作反GM组织,我怎么甘心,被GM这个我无比痛恨的项目冠上姓名,永远蛰伏,永远藏在GM的阴影下反击,没有主动出击的权力,没有话语权。”
栾景年郑重地回握着Winslet。
栾景年和霍三九走后,Winslet站在原地,看了他们的背影很久。
她看着这两个年轻的背影,惊觉自己已经很老了。她的年龄或许没有那么大,但却真的已经很老很老了。经历了太多,做了太多,也失去了太多。
在她发愣时,全程都把自己当透明人的杨欢突然来到了她面前。
她轻轻抱住了Winslet,低声说:“别担心,还有我。”
杨欢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下定决心说出来那两个字,她说:“妈妈,不用担心,他们在向前走,可是我会一直陪着您。”
“在您带我逃跑那天,就已经说好了,我不会忘的。”
--------------------
三九:齐天好像消失很久了。
齐天:(默默整个大活儿,然后惊艳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