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三九不喜欢黑暗,更不喜欢地下。
耳麦里能听到酒杯碰撞的声音,很神奇,一墙之隔,那边的热闹却完全传不到这里。霍三九觉得自己应该说句话,把这边的情况告知一下栾景年。
但这样压抑的环境,让他不想开口。
他刻意全神贯注向前走,这条路并不好走,当初挖通时,为防引起在教堂动工的那批人的注意,通道最初只是通往街心花园的出口。在对方的地下基地完工之后,她们才规划着避开显眼的位置,另起岔路,通往了地下。
那条岔路在内壁很不显眼的地方,走出几百米远,霍三九就只能一路摸索着墙壁,直到他摸到了一大块明显突出的异石。
那是一个杠杆状的长条块,霍三九按照栾景年说的方法,下压杠杆,石门开始随之挪动。
听到了响动,耳麦里响起栾景年的声音,“找到了?”
“嗯。”霍三九没有把门全打开,只打开了一个他能勉强挤进去的洞口,然后挤了进去,他边走边回答着栾景年,“我会尽量不被他们发现,先想办法毁掉GM的资料,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马上通知其他人守住出口,不能把张致和放跑。”
“这些不用你嘱咐我。”栾景年说,“你记得顶住门,那是条单行道,在内测打不开。”
霍三九边快步向前走边分心与栾景年说话,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的身边。
突然,从他身后伸出了一只手,一把拉住他,捂住了他的嘴。
霍三九下意识要防守,对方抢先说:“三九,是我。”
看到霍三九出现在这里时,齐天就全乱了。
那种陷落般的耳鸣又长久地响了起来。
霍三九对齐天的到来早有准备,齐天却不是。
他想过今天晚上的局面会吸引各方各怀鬼胎的势力,却没想到霍三九也来了。
他不确定霍三九是不是早有准备,毕竟按照以前霍三九的性格,他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而会全靠蛮力闯来与仇人硬碰硬。
对霍三九来说,就算是他揣了炸药潜进来准备与温玉同归于尽,也不值得惊讶。毕竟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做事准则。
齐天坐不住了,这种时候他才管不了什么谈判不谈判。
他紧随着霍三九追了过去。
找到那扇门费了些时间,幸好霍三九把服务生的外套扔在了附近的垃圾桶里,齐天才能循着痕迹找到。
来不及惊讶这里居然藏着一条密道,他顺着不断向前走。
越走,越能感觉到空气流动的速度变快了。
走到尽头,是一行向上的台阶,齐天抬手推向头顶的木板。那木板很轻易被推开了,走出去,是街心花园的供电箱。
两个供电箱并排立在这里,一个年久失修,里面藏着这条通道。
齐天不知道地道的岔路,径直走出来,到了街心花园。
他正疑惑霍三九的去处,刚向前走了几步,就觉得不对,他猛地转身,就看到不远处,有一个坐在长椅上的人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那人瘦得几乎只剩了骨架,衬得脑袋极大,前额与后脑微微突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原本是福相,但这人面色苍白,薄薄的嘴唇却很红,这很不和谐的组合让他看起来反而带了凶相。
街心花园昏暗的灯光下,齐天慢慢才看清了眼前的人。
他身后站了五六个穿黑衣服的保镖,而他自己,坐在长椅上,一只脚踩在被五花大绑的花蟒身上。
齐天叹了一口气,怪不得一直没回去,原来被抓了。
那么,眼前这个人,应该就是温玉了。
“三爷,三爷,快通知其他人,我……”
花蟒看到齐天,大喊大叫起来,温玉不耐烦地狠狠踩向他的脑袋,“安静。”
“齐三爷,终于见面了。”温玉和和气气地说话,嗓音清亮,与长相毫不相关的声音,“我早有种预感,我们会见面。”
齐天心里还记挂着霍三九,但看眼前的场面,霍三九应该并没有落在温玉手里,他稍稍定了一下神,认真打量起温玉。
在街心花园这种地方,温玉没什么胜算,凭温玉手下那些人,齐天根本不放在眼里,也不知道花蟒这个蠢货到底是怎么被他抓起来的。
但齐天不着急叫人来,他决定听听温玉想要说什么。
“我们?有什么必要见面。”
温玉垂下眼睛,语调带着很浓的悲伤,“很早很早之前,我就已经很想见你了,齐天。”
见齐天不说话,他阴惨惨地笑了,“我知道你不认识我,但我很早就认识你了。在我顺着GM-01的资料查到方棠时,我从视频里看到了你。”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我想,方棠真幸运啊。”温玉站起来,慢慢向齐天走过去,“我们这批人,能活着长大的人少之又少,在我开始调查的时候,还在世的人就已经不多了,他们都不受家族重视,大都孤苦无依,身带残疾,病入膏肓,每查到一个人,看到他们的惨状,我都能心理平衡一点,我一天比一天开心,这个世界上不止我一个人在遭受这些,甚至他们比我还要不如,只有这些能稍稍安慰到我了。”
齐天难以控制地后退。
他皱着脸,不想让这个人靠近他。
见他露出厌恶的神情,温玉却笑了起来,他笑得很癫狂,但脚步也停了下来,“直到查到了方棠,我看到他住着被认真打理的房子,还有干净漂亮的花园,最重要的,他还有一个你,尽心竭力地照顾他。凭什么,齐天,我问你,凭什么方棠可以有一个你?”
“你……”齐天刚要说话,却被温玉尖声打断了。
“你以为我嫉妒他?告诉你,我不是嫉妒,这么多年,我也并没有去找你们麻烦不是吗?我很明白,我们同病相怜,我们这些人是一体的,相互嫉妒来嫉妒去争来争去实在太不合算了。”温玉前言不搭后语,“而且,我干嘛要嫉妒呢,如果真的按照人的基因分等级的话,我从出生开始,就站在他们所有实验品的顶端。”
“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完美基因,张珏那个人渣,他做出了那么多失败的动物实验品,却还不死心,点哄带骗地让一群蠢人上了勾,给他钱给他资金,还给他提供人体实验。就为了造出我们这些怪胎。太好笑了。”温玉不断笑着,“你知道吗?方棠的心脏有问题,并不是因为他的心脏贫弱,相反,是因为基因里被写入了一个强大让得人类身体无法负荷的心脏,他的身体配不上心脏,所以心脏才无论怎么换都会急速衰竭。”
“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
“唯一的不同是,我拥有的,是一个强大的大脑。”温玉终于不笑了,他似乎累了,连声音都矮了下来,“大脑,跟其他器官不一样,它清清楚楚知道一切,它知道身躯的虚弱与它自身的强大,所以它一直在积极地自救。”
“它在自救。”温玉指着自己的脑袋,“不是我。”
温玉说了很多,齐天大多听不懂,也不明白他说这些的理由。
就在这时,被踹晕过去了的花蟒转醒了,他没再像之前那样废话,而是大喊着直入主题,“炸弹!温玉在整条街布置了炸弹!”
齐天震惊地看向温玉。
他有些明白了温玉说那些话的原因。温玉想要自毁,而他的大脑却在自救。
一边极度想死,一边又疯了似的想活。
所以他一边为张致和提供实验条件,又一边待在炸弹的爆炸范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