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景年不动声色地带着杨欢退出了宴会厅,她们从侧门走出去,院子里的风将茂盛的树叶吹响,他们相互拍打,他们相互敌视。
她牵着杨欢的手,心想着干脆一走了之。
带着她们的人,离开这里。
把那些该死的人,全都炸死。
这些世家蛀虫很应该去死,栾景年相信这是她们的共识,只是……一旦发生爆炸,波及范围实在太广了,会有很多无辜的人随之丧命。
她从小受Winslet教导,没办法无视挣扎求生的近在咫尺的生命。
她叹了口气,还是打了一通电话。
根据栾景年的判断,温玉手下可用的人并不多,更何况在今天这样的场合。炸弹排布范围广,逐个引爆的不确定性太大,大概率会有一个主控装置。
她与电话那头的人说明详情,要她派人先想办法找到被分散放置的炸弹,根据位置分布去推主控装置的位置。
“可惜人手不太够。”栾景年低声抱怨。
要是人手足够多,完全可以兵分两路,拆除炸弹与找主控装置同时进行,更有效率也增加了一重保险。
就在这时,有说话的声音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从这个侧门出去,是小院的一个偏僻角落,并没有出口,因而保镖也不多,只在墙外有零星几个。
这里连接着杂物房,植物茂盛,只有一套废弃的桌椅,连灯都没有一盏。客人大概率是不会出现在这里的。
栾景年正要躲到门后,去拉杨欢时,杨欢却一动不动。
她顺着杨欢的目光看过去,就见走来的两个人,手里拿着一个方形的黑盒子,小小的红灯在黑暗中格外显眼,一闪一闪一闪。
“我早说了,主要爆炸点一定在这间房子周围。”花蟒负伤,整个人半死不活地搭在麻脸身上,几乎被半拖半拽着往前走。
麻脸手里拿着一颗滴滴作响的炸弹,上面连接着错综复杂的黑色长线,顺着其中一根,他们走到了这里。
一路上,他烦都要被花蟒烦死。要不是他头脑比不上花蟒,才不愿意带着这个拖油瓶。
花蟒往前一指,“就在那儿。”
黑线的尽头,深处了被草丛淹没的树下。
麻脸快步走过去,又牵出了一个同样连着四通八达的线的黑盒子。
他举起盒子正端详着,猛然被站在门边的两个人吓了一跳。
麻脸认识栾景年,更认识杨欢。他犹豫了几秒钟,没有拿武器。
栾景年看着他手中的炸弹,确定了,的确存在一个主控装置。
四个人看着对方,这样静默着对峙了几秒钟,栾景年最先打破了寂静。正愁人手不够,人手不就这么来了么。
她说了合作的想法,把自己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花蟒想了一会儿,点头答应了。
“那么,你们去找到所有炸弹,我们去找主控装置。”
花蟒随口问了一句,“你们会拆弹?”
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栾景年军方出身,怎么可能不会,这种问题问出来只会显得他很蠢,花蟒懊恼地想,一定是刚才被温玉踹了几下脑袋,踹傻了。
出于对合作对象的礼貌,栾景年还是回答了这个蠢问题,“你们不用担心,我和她都会,我们可以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不去。”
沉默了很久的杨欢突然在这个时候说话了。
栾景年看向她,以为她不想跟齐家的人合作。或者她不想救那些人,也或许她不支持这个解决方案,有更好的办法。
可是杨欢抬手看了一眼时间,说:“已经很晚了,我明天还要上班。”
三个人都一脸问号地看向她。
“你老板说不定一会儿就会被炸死在这儿,你上什么班。”栾景年震惊地说。她觉得杨欢脑回路的基础路径恐怕是不管别人死活。
“哦,这样啊,”杨欢想了想,慢吞吞地说,“不用上班了……”
杨欢最终还是跟去了。
后来,栾景年问她,那个时候为什么想走,杨欢说:“因为我不想当救世主。”
“不知道更希望他们活下来,还是更希望他们去死,所以,想要选择什么都不做。”
直到现在栾景年才有些明白了当年Winslet为什么很果断地把杨欢踢出了继承人名单。她执着于思考人的存在与人的意义,所以她认为所有的选择都会导向一种完全不同的可能性。因为不想对那种可能性负责,所以什么都不做。
只要不作出选择,就不必承受其带来的任何后果,无论是坏的,还是好的。
这是存在主义的思考。
但更多的人,会坚定地选择去做一些事,做出选择,就是为了改变。改变原本会变坏的结局,改变不堪的命运,改变不公的世界。
正如这个晚上行动着的所有人。
寻找炸弹的栾景年与花蟒麻脸。
一往无前地深入地下基地的霍三九。
跑向教堂的齐天。
以及,走到了出口的江锦。他停下来,抬头看着上方流泻下来的一线暖光色的光。他长久地停在那里,看着那束光。
霍三九走在狭窄的通道中,通道并不长,很快就看到了出口,只是如江锦所说,出口所在的房间被锁上了。
他在门边来回看了两遍,确定了这门的合页并不算牢固,然后退后几步,踹向了门。
一下,没开。
他再次退后,冲上去再一次踹过去。
铁门发出巨大的震颤声,霍三九动作越来越快,用力也越来越猛。反复几次之后,变了形的门终于掉落了下去。
也许是太过专注于打开门,霍三九对即将出现在他眼前的情景并没有任何准备。
于是,在最糟糕的情况下,他猝不及防地看清了这个地下基地的样子。
兔子。
到处都是兔子。
在笼子里的,躺在地上的,挂在那些不断运作的仪器上的。都一动不动,死状凄惨,零星有几只还活着的,也只是偶尔抽搐一下。
就像是经历了一场兔子世界的浩劫,末日来临也不过如此了。
这片区域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极其昏暗,只有在运作中的仪器一闪一闪地发出刺眼的红光,红光映在兔子身上,映在霍三九身上。
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这都是被张致和用作实验的兔子。
兔子比人脆弱很多,两三项甚至一项都无法支撑,于是一只接一只地死去,直到尸横遍地。
但这些尸横遍地,加起来,是霍三九一个人所经受的。
他不可抑制地呼吸困难,紧接着,是更加失去理智地愤怒。他看着这些兔子,就像是看到自己被砍卸下的每一部分,那一只是我,那只是我,那一只也是我。都是我。
他通红着眼睛,毫无理智地向前走。
一个房间接一个房间地找张致和,找到他,杀了他。他意识里来来回回就只剩下这句话,找到他,杀了他。
霍三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出现了一根长棍,他凶狠地挥着棍子把一切能看到的仪器都砸了个粉碎。
直到他听到了一声难以形容的尖叫。
急促的,一声接着一声,那声音不算很大,却让人莫名胆寒。
他快速朝着声源走去。
在一片很开阔的大厅中央,张致和正拎着一只兔子的耳朵,把针剂慢慢推进去。兔子挣扎得厉害,不断凄厉地尖叫着。
张致和的眼里却冒着兴奋的光,似乎手中的活物越痛苦,他也就能越幸福。
霍三九在这时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他在最不该走神的时候,想起了一件事情。那是被齐天送去上学混文凭的时候,古汉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冤”字。
老师说,兔在冂下不得走,屈折,也就是冤。
他看着这只兔子,心里升起难以抑制的委屈。
兔子猛烈地抽搐起来,没用多久,就再也不动了。
张致和松开手,它掉在了地上。
摔下去的声音闷闷的,不算响,却一下子惊醒了霍三九。
他像地狱里来的恶鬼,拎着棍子一步步向张致和逼近。张致和像是刚刚注意到霍三九,他狼狈地忍不住后退,后退几步,却被地上的电线绊了一跤,一下子摔在了地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他被吓到了。霍三九看着他,根本就是看死人的眼神。
霍三九往前跨了一大步,以很快的速度到了张致和跟前,他朝着张致和的手踹了下去。
他用尽了力气踹向张致和,不断重复着机械的动作,杀了他杀了他。
霍三九眼前一片模糊,耳朵里长鸣着,他几乎没有什么对外界的感知,只是不断地抬脚再落下,抬脚再落下。
直到他胸口猛的一疼。
不能再继续了,他的身体发出了预警,慢慢安抚着他的精神。
当他真正平静下来,再向地上看去,张致和早已呕出了一口血,倒在那里昏迷不醒。
霍三九捂住胸口慢慢蹲了下来。
他控制着呼吸,一下下平复着几乎要承担不了的心脏。休息了一会儿,他才又重新站起来,端详着面前的这台主机。
这台机器比在这地下基地所见的所有机器都要大,这个庞然大物静静地伫立在地下基地的正中央。
主机这种东西,并不是越大越好。更新迭代,往往更先进的,都要更加小巧。
这台巨大的机器并不是新东西。老旧,却将它放在最中央的位置,代表着里面存放着同样老旧的资料。
霍三九对准这台机器砸了下去。
他不知道数据这种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够靠暴力破坏,那机器被他砸得几乎看不出形状了,他还是不放心地弯腰检查。
就连那些散落了一地的电子元件都显得那么可疑。霍三九不能给GM项目死灰复燃的机会,他想了半天,决定把这些东西统统泡在水里。
就在他拎起地上的一桶水时,后颈猛的一痛,他眼前瞬间有些模糊了。
凭借着求生的本能,霍三九护住脖子,飞快避开。
拿着一张椅子向他砸来的张致和扑了个空,又摔在了地上。不过他马上一个翻滚,敏捷地爬了起来。
从行动力来看,他刚才是装晕。
霍三九不可能被张致和压制,胳膊一沉,他单手接住了砸下来的椅子,抡起这椅子就劈头甩向张致和。
谁知道张致和根本没躲,他迎着这一击,扑到了霍三九身上。
只几秒钟的时间,霍三九再次把推开时,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迟钝地看向自己的胳膊,上面扎了一管针剂。利用刚才的奋力一搏,张致和已经把半管药都推进了霍三九的身体。
针扎在胳膊上,齐起效比想象中的更快,几乎是一瞬间,霍三九就腿软了。
他跌在地上,感觉渐渐失去了对四肢的控制。
他的意识也开始昏沉,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致和磕碎了玻璃杯,一步步向他走过来,拿着尖锐的碎玻璃片,不断向他的脖子靠近。
张致和弯腰,正要抬手扎下去,突然被人从背后抱住,往旁边用力一甩,与他一起滚在了地上。
张致和摔得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看清了偷袭他的人。
去而复返的江锦。
江锦看着头顶那一束光,最终一咬牙,还是返了回来。不知道是抱着什么心理,也许是自责于这场荒唐的报复,也许是愧疚于他爸爸曾经对霍三九做的一切,他还是决定回去帮助霍三九。
当然,三九那么厉害的人或许根本用不上他的帮忙。但,万一呢。万一要找什么东西,以他这么久以来对地下基地的了解,总能帮上点什么的。
他去而复返,正遇上张致和要对霍三九下杀手。
他挡开了张致和一次,但江锦毕竟比他们都瘦弱很多,他与张致和同时摔在地上,张致和很快爬了起来,但他却摔得浑身骨头都僵了,根本没办法挪动一份一毫。
张致和显然也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又重新磕碎了一个玻璃杯,拖着摔疼了的腿,朝霍三九走了过去。
江锦扑过去抱住他的腿。
张致和翻了,甩了几下甩不开,他动了杀心,弯腰拎起江锦的衣领,抬手就要扎向他的脖子。
江锦已经认命地闭上了眼。
疼痛没有降临。
他感觉到张致和突然松开他,他跌在了地上。
等到眼睛能重新聚焦时,他看到齐天正单手掐住了张致和的脖子。
齐天愤怒得发了狂,他的手不断收紧,手指的骨骼都在咯咯作响。张致和大张着嘴,脸涨得青紫,慢慢的,他的挣扎都放缓了。
在他快要断气的时候,齐天却奇迹般地收了手。
张致和瘫倒在地上,干呕几下,开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来之不易的空气,让他有了得救的错觉。
可下一秒,齐天蹲下来,凑近了他,“这么快就死,太便宜你了。”
齐天一手拽起他的衣领,一手成拳,狠狠地砸向他的面门。
只一拳,张致和就晕了过去。
齐天不放过他,一拳接着一拳劈面砸下去,血从他的鼻子里涌出,溅在了齐天的脸上。
他没花太多时间在张致和身上,把死狗一样的张致和随手扔在地上,齐天快步过去查看三九的情况。
很糟糕。
霍三九额头上冷汗涔涔,能感觉到他的肌肉正在难以控制地抽搐。
那半只针剂还扎在他胳膊上。
齐天把针管拔下来,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药,对三九现在的样子,他束手无策。
霍三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齐天慌了,伏在他身上,不断喊他的名字。
“三九三九,三九,求求你醒醒,三九,醒一醒,我马上带你去医院。”
他抚过三九的脸,一声接一声地喊着他。
齐天想要站起来,脚滑了几下,最终还是跌倒在了三九身上。
他脚软得站不起来了。
三九急促的呼吸骤然停了下来,那一瞬间齐天心脏都停了,他形容不出是什么感觉,浑身汗透了,那一瞬间,他眼前就不能视物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往外跑。
他爬伏下去,颤抖着凑近了去感受霍三九的鼻息。
还有呼吸,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呼吸。
齐天努力定神,好不容易才觉得力气渐渐回笼,他重新尝试着抱起霍三九。
就在这时,江锦从一个角落里快速跑了过来。
他气喘吁吁,连滚带爬地来到齐天跟前,把一个皮质的盒子递了过来。
刚才的时间,他就是去找这个了。
“这是,应该是解药。”江锦认识那只药剂,是张致和用来给做实验的兔子注射的药物,为了观察实验效果,在注射完药物之后,他会根据不同的实验时间,再给动物注射解毒剂,“解毒剂和药放在同一个盒子里,错不了。”
盒子打开,确实空了一个位置。
只是,盒子里有两管药。
一管浅蓝色,一管无色。
江锦也难以置信地看着盒子,沉默了很久,他才喃喃地说,“其中有一管,是加强针。”
也是做实验的惯用手段。
一只兔子注射加强针,另一只注射解毒剂。
三管药放在同一个盒子里,没有任何标签。
能辨认出这些药的,估计也就只有张致和本人。
当然,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拿去医学实验室当然也能分析出成分。
但现在的情况,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江锦颤抖着手,眼睛一闭,拿出了其中一瓶。
他想要赌一把。
可齐天怎么可能允许他在霍三九身上赌。
齐天按住了江锦的手。
他根本没有任何犹豫,拿起了三九注射剩下的半管毒药。
他举着那长长的尖锐针头,用最平静的语调说:“江锦,听好了,我现在把剩下的半管毒药给我自己打进去,你选一瓶药,给我注射半支,如果是解药,马上给三九打,如果……如果不幸是加强针,立刻,马上把剩下的药打给三九。”
话说完,齐天没耽搁,立刻把针扎进了自己的胳膊。
江锦想要阻止他,他浑身都抖得不行,鼻涕眼泪弄了满脸,哭着去抓他的手,“齐天,齐三爷,你停手吧。”
齐天不为所动,逆着他的力道,把药剂一点点推进了身体。
“记住,别犹豫,先救三九。”他用最凶狠的语气叮嘱着江锦,也是威胁着江锦。
“先救三九,听到了没,你给我记住,先救三九。”
“先救三九。”
“先救三九。”
在失去意识之前,齐天一直重复着。
药效很快来了。
齐天感受到了四肢开始麻木,似乎是突然与他的大脑断联,他的身体不再受自己支配,从四肢,慢慢延伸到全身各处。
就像是一尊慢慢被冰冻的雕像。一点点地变僵硬,一点点失去直觉。
慢慢的,就连呼吸也不再受控制。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急促地呼吸更多还是慢慢停止了呼吸。
生命的流逝在以一种极其具象,极其清晰,极其缓慢,但又不容推拒的样子呈现在他面前。让他的所有感官,视觉、听觉、触觉都直白地感受到死亡。
齐天想要动一动,最后再牵一下霍三九的手。
可悲的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抬起了手。
他没能抬起手。
江锦吓得不成样子,他哭着掰开药瓶,用注射器抽出里面的药,注射给齐天。
一秒钟、两秒钟、三秒钟。
漫长的十五秒钟过去了,齐天突然开始更加剧烈地抽搐,他全身的肌肉都不受控似的抽动起来,他的口鼻里开始喷溅出大量的血,一瞬间就把他的前襟浸透了。
江锦大声哭了出来。
错了,他选错了。他给齐天注射了加强针。
江锦被齐天这个惨样子吓死了,把齐天的嘱托忘到了九霄云外,忙不迭掰开另一只药瓶就要给齐天注射。
可齐天却像是早有准备一样,肌肉绷得紧紧的,根本不给江锦扎针的机会。
“先救……三九……”
断断续续的呢喃从齐天嘴里说出来。他已经意识不清了,但仍旧在不断重复着这句话。
江锦被他的话惊醒,抬起袖子抹了一把脸,立刻把半管解毒剂推进了霍三九的胳膊。
肉眼可见的,霍三九的呼吸恢复了正常。
解毒剂还剩半管。
但毫无意识的齐天仍旧绷紧着全身的肌肉,江锦不段拍他的脸,要他配合一点,清醒一点。
齐天当然不为所动,慢慢的,他真的完全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随着力气松懈下来,他的呼吸也停了。
江锦终于可以把解毒剂扎进去了。
可是,解毒剂推进去,齐天却并没有像三九那样恢复呼吸。
他满脸都是蜿蜒的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安安静静的,与满地同样浑身血的兔子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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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死。(另外,很快就完结了,本周内应该可以
# 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