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蜘蛛酒吧坐落在第八号林荫大道,街心花园中小教堂的旧址。
三年前第八号林荫大道发生过一起爆炸,好在爆炸波及范围不广,除了将教堂炸成了废墟之外,没有波及到任何人和建筑。
后来教堂没有重建。短短半年之后,一座酒吧在那片废墟上重建了。
这是个清吧,往来的人并不多,大多数时候只有零星几个人分布在座位上喝酒,不插电的吉他手在角落里弹并不激昂的曲子。音响声音并不大,吉他手甚至可以模模糊糊听到交谈声。
“我这次要问的事很重要……”说话的人刻意放低了声音。他戴了口罩墨镜,生怕别人看不出他有问题。
“在我这里,没有什么重要的事。问就可以。”
静了很久。
口罩男还是没有开口,他不情不愿地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字条,密密麻麻写着字。他把纸条放在桌子上,推过去。
对面的人看了一眼,看着他笑了起来。似乎纸条上写的事情真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像是要故意揶揄那个过度紧张的人,很夸张地拿起笔,在纸条的背面写下了答案。
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看动作就知道很不用心。
然后他把纸条推了回去。
对面的人看到纸条上的字,拧起了眉头,很久之后才说:“我知道了,稍后把钱打到账户上。”
他看完了纸条,却还不走。还是保持着皱眉的样子,凝重地盯着纸条上的字。
看来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很重要。
他沉默了很久,才稍显犹豫地问,“再问一个问题,荣与堂是不是也……”
“周先生,”对面的人打断了他,“您忘了我的规矩。”
虽然规矩被挑战,但他的情绪控制得很好,他仍旧很温和,“竞业规则您不会不知道吧,我们不做任何关于荣与堂的业务,相关消息一句也不会透露。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他语气温和,但话却说得很重。
对面的人低头耷脑,“我知道了,九哥。”
坐在他对面的人,是霍三九。同时也是这间蜘蛛酒吧的老板。
三年前,炸毁教堂的是栾景年。
那天晚上,情况很混乱,栾景年和花蟒协力找出了排布的炸弹,数量惊人,如果同时引爆,不光第八号林荫大道会被夷为平地,就连相邻的至少三四个街区都会被波及。
杨欢拆除了主控设备。
剩下的炸弹都交给了栾景年,今晚过后再销毁。
就是这个时候,他们遇到了赶来的陶磊。
齐天早在看到三九胳膊上的针剂时就已经打通了陶磊的电话。
可惜陶磊赶来实在需要一段时间,而到这里之后想要联系齐天,却怎么也打不通他的电话了。
终于与花蟒汇合之后,陶磊才知道地下基地的入口在教堂。
他们去到地下,首先看到的就是情况不妙的齐天与霍三九,荣与堂的人都忙着救人,没人顾得上仔细打量这个到处是死兔子的诡异的地下基地。
只有栾景年注意到了满地沦为实验牺牲品的兔子。
她蹲下来,把一只几乎被鲜血染红了半身的兔子捧在手上。她贴近了她,听不到她的心跳。
荣与堂的人很快就走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带着齐天和霍三九赶往医院。只用了没几分钟的时间,这里就只剩下了栾景年和杨欢。
杨欢看着呆愣的栾景年,拍了拍她的肩膀,从口袋里拿出了一颗炸弹,“景年,炸了这里吧。”
“埋葬她们,让这些仪器、这些实验数据、这些药剂,成为她们的陪葬品,让这座不显灵的教堂,也一起给她们殉葬。”
那天的爆炸炸毁了一座教堂,没有造成任何人员伤亡。
但仍旧惊动了大半个珠城的人。
栾景年趁机煽动起情绪,她把爆炸推给了早已经失踪不见的温玉,并且披露了那些未引燃的恐怖的炸弹量。
世家当然对温家不满,各派势力同样也对世家不满。
确实,有了齐天之前的那番敲打,各方势力也都开始逐渐意识到了,世家在珠城实在是横行太久了,到如今为止,为什么不能动一动呢。
顺着这股隐隐有破土之势的不满,栾景年把世家重提GM项目的计划放在了明面上。
她举着最正义的旗帜,以最有力的形象加入了珠城的势力中心。
接下来的一切,如何瓦解珠城的势力联盟,如何占据一席之地,都是栾景年一步一步谨慎地走下去的。当然也的的确确花了很久很久。
而霍三九,在这段时间里,思考更多的是自己的未来。
他醒来的时候,已经被栾景年接到了她们掌控的医院里。他的身体没有什么太大的异常,但他总是感觉提不起精神。醒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几乎每天都在发呆。
有一种瞬间没有事情可做的茫然感。
他消除了威胁,完成了一个大阶段的目标,再回看生活,似乎变得无趣又没有意义。
他又想起了很久之前齐天要他思考的问题。
如果,如果一切都没有发生,他失去他的一切过去,他不是霍三九,那么,他想要做什么。
想成为什么样的一个人。
想要一个怎样的未来。
他看着地上的蚂蚁,从日升想到日落。
落下去的夕阳带起一片火热的红色云彩,铺开在天空的一角,很大的一片,缓缓收窄,窄入地平线,就像……
就像是一面三角形的锦旗。
第二天,他决定在教堂的旧址上盖一间酒吧。
就像他年少时候曾经想过的那样,也许他可以尝试“线人”这个角色。
当然,不是一对一地为警方服务,而是作为一个信息的中转站,排布庞大的信息网,把手里的消息卖给任意有需求的人。
至于要怎么入手,如果是几个月之前的霍三九,他或许真的会无所适从,但很庆幸,他见识到了栾景年强大的情报网是怎样完成的。
就像是一棵粗壮的巨树,他的细小的枝蔓都隐入地下。
想要隐藏起一杯水,那么就把它倒入大海吧。
一群在阵营层面上无身份的人,无处不在,却又面目模糊。这样织起来的情报网,又怎样找到能打破它的突破口呢。
于是,蜘蛛酒吧建成了。
霍三九从前在荣与堂时就是搞情报的好手,现在得到了栾景年的启发,更是让他如有神助。
他从没有想过离开这个他早已扎根的地方,如果想要做成点什么,还是要在熟悉的环境里,不是吗?
九哥以一种最高调的姿态回到了珠城各方势力的视野中。然后用最短的时间,让他们都不敢小看他。
并且争相靠拢他。
掌握信息的人,是聪明人绝对不会得罪的。
很短的时间,霍三九就真正进入了珠城的势力中心,以一种身处其中,又超然的姿态。
当然,一定程度上,他仰仗着栾景年的帮助。
所有人都知道,九哥放话出来,遵守竞业条款,绝不做荣与堂相关的业务。他们不知道的是,霍三九实际上也从不泄露栾景年一方的任何消息。
有人问起,他就半真半假透露些无关紧要事情,从不触及她们的利益相关。
于是在栾景年隐隐的帮助下,蜘蛛酒吧的崛起更是惊人得迅猛。
这三年里,霍三九一直在忘我地织网,不断扩大,扩大再扩大。今天的情报网是1,那么明天的目标就是2,明年的目标是100,下个一年的目标是1000。
他不断的给自己定下更多更难实现的目标,然后一门心思地攀爬在大无边际的蛛丝上面向前延伸。
不是他野心太大,而是,他不敢停下来。太害怕那种无目标的空茫感了。
当一个人无事可做时,就容易陷入回忆。会想起从前的事情,温暖也好,爱恨也罢,可是,三九不愿意去想,不敢去想,更是不能去想。
所以,他只能让自己无暇去想。
吉他手弹完了一首歌。
看时间也已经差不多该下班了,他最后扫了一下弦,打算下台跟老板打招呼回家。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今晚一直缩在角落的喝酒的穿黑风衣的男人大步向老板走了过去。
霍三九送走了那位周先生,水都没喝一口,对面的位置又坐下了一个人。
“是花蟒啊,”霍三九笑了笑,“很久不见了,这些年干得不错啊,在这儿听了你不少事迹。”
花蟒想骂他!
霍三九这个客套的样子,装什么不熟!还说什么“很久不见”,鬼知道,他隔三差五就来这酒吧一趟,他就不信霍三九没注意到。
算了,不骂他了。要不还是打他吧。
花蟒也笑,“说笑了,谁不知道九哥这些年才是真正的风生水起呢。”
俩人你说我年少有为我说你青年才俊,你再说过奖过奖我再说客气客气,来来回回客套了好几轮,花蟒脸都要笑僵了,这些年他哪儿受过这种罪,干什么不得别人看他脸色。越想越气。
霍三九又继续说:“这些年你一个人能把荣与堂撑起来,而且一度把盛世和老叔都打压得抬不起来,确实手段了得。”
花蟒紧张得手心冒汗,霍三九终于说到重点了。
既然都说到“一个人”了,快问快接着问,快问为什么这些年是我一个人在人前操持荣与堂,快问另一个人去哪儿了,快问快问。
“但是花蟒,”霍三九语气生生一转,没能继续花蟒期望的话题,他说,“你把那两家打压成那样,一家独大,然后呢?在前几年那样的乱局里,你一家独大,能侥幸平安地活下来,但现在局势基本稳下来了,哪一方也不希望黑道里有你这么个霸权者。”
花蟒猛地看向霍三九,一语惊醒梦中人,他一瞬间冷汗几乎都要下来了。
沉默了很久,也想了很久,花蟒才慢慢地开口:“九哥,前几个月,荣与堂的消息是你放出去的?”
前几个月,老叔和盛世都像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似的,联手让荣与堂吃了好几个暗亏。他们的消息很精准,几乎没走什么弯路,让荣与堂,损失巨大。
花蟒知道霍三九这里不卖荣与堂的消息,原本以为出了内奸,可调查一番之后,才知道,老叔的消息来源渠道是一个地下拳场。一般人查到这里可能就停下了,可花蟒觉得不对,派人在那个拳场蹲了一段时间,顺着可疑的线索查,最后查到了霍三九这里。
今天他来这里目的有两个,最重要的一个就是问清楚这件事。口口声声说不涉及荣与堂的消息,为什么绕那么大圈子,把荣与堂最重要的消息交给了敌方。
直到霍三九说出刚才那番话,花蟒才恍然大悟。
“九哥,是你在提醒我?”花蟒又问了他一遍。
霍三九没说话,不置可否。
花蟒皱着眉,还是有些想不明白。他承认,他的确是有些冒进,可虽然这些年齐三爷在明面上不出面,实际上他做的事情,都是得到了齐三爷首肯的。
过去几年,实在是太顺,花蟒身在局中,难免有时候看不清,齐天点了头,他也就没把“一家独大,易生祸患”的问题放在心上。
可现在被霍三九这么点破,他才回过味来。
霍三九能想到的,齐天不可能想不到。那三爷为什么不阻止他呢?难不成是为了历练他?
花蟒想了半天,难不成,是为了引霍三九忍不住出手?怎么可能。
肯定是为了对我委以重任,历练我。花蟒下结论。
花蟒离开时,郑重地向霍三九鞠了一躬。
霍三九摆摆手,撵他,“快走吧,耽误我打烊。”
昏昏欲睡的吉他手,还在下意识地弹着曲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他换了把贝斯,声音沉缓了不少。
霍三九本该去问他,为什么弹贝斯,为什么换曲子,加班费想要多少。
但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杨招,你有什么梦想吗?”
问一个又会吉他又会贝斯的酒吧歌手有什么梦想,真有他的。
杨招当然没理他。
花蟒走出蜘蛛酒吧,并没有上车,而是顺着岔路走向了酒吧后门的方向,他沿着那条路往前走了一段,停在了街心花园一侧的入口处。
这个入口不常有人来,甚至路灯都已经年久失修不亮了。
黑暗里,静静停着一辆车。
花蟒摘下了自己脖子上的微型摄像机,弯腰递给了车里的人。
车门被推得更开了,一条腿迈出来,紧接着,是拐杖砸地的声音。
那很久都没亮过的路灯在这个时候,突然亮了起来。
霍三九吓了一跳,赶紧缩回了墙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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