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真的瘦了很多。
他拄着拐杖才能勉强站稳,他仍旧很高大,但明显看出憔悴得要命。
他将微型相机拿在手里,端详得那么仔细,就像是真能从这个黑色的小方块上面看出什么。他拿起相机慢慢凑近了眼睛,贴近那小小的镜头,看里面漆黑一片的影像。
是啊,这样看不到里面的成像。
他叹了口气,把相机攥进手心。
他拍了拍花蟒的胳膊,说:“谢谢。”
转身要回到车上,迈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花蟒正要伸手扶他,却有人先他一步。
霍三九转身踢了一下墙。
他看到江锦弹簧一样从副驾驶跳出来,一下子扶住了齐天。
这个阴魂不散的江锦,要不干脆把他绑来揍一顿好了。
这样想完之后,他又狠狠地踢了一下墙。不是踢墙,是希望墙能把他踹醒。他干嘛有这种想法啊!凭什么对江锦不爽啊。
他没有离开过珠城,齐家、荣与堂也都没有限制他进入。
是他自己,没有去找齐天而已。
甚至,他避免自己听到有关齐天的消息,他知道这些年齐天都没再继续主事,一切事情都交给了花蟒来处理。但他却从来没有去探问过原因。
他不想听到齐天过得不好。
但,如果没了他,齐天过得很好,他更加不会开心。
那么,齐天现在这样,到底算是好还是不好呢。
齐天的车早已经开走了,花蟒也离开了。
霍三九慢慢走出来,看着那片空地久久地出神。那辆车的虚影,站在路灯下的那个人,似乎都还没有消失。
他想起了三年前。
其实在那一针起效之后,他保持了一段时间的清醒,他隐约知道江锦阻止了张致和,也听到了后来齐天不断地喊他的名字。
三九三九三九三九,叫魂似的,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真的死了,在冥界听着人世间亲人的呼唤。
生者的执念足够把死人的魂魄唤回来吗?
在这样一声声的呼唤里,霍三九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已经被栾景年接到了医院,杨欢没精打采地倚在病房的沙发里看书,见他醒过来,按了看护铃。
解毒剂注射及时,霍三九身体没什么太大的问题,休息了几天很快就好了。
之后,他刻意没问起齐天。但他不问,不代表听不到消息。
栾景年展开攻势之后,珠城的局势乱成一团,各方忙得团团转,在这个关键时刻,荣与堂出来主事的偏偏是花蟒。
齐天就像是消失了似的,不出现,没动静,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就连城南老叔都吸着氧出来主持大局,可齐天却无论如何都不出现。
霍三九劝说了自己很久,荣与堂已经跟他没关系了,齐家也跟他没关系,别去管别去问。
但是他又不断想起,昏迷在教堂地下的那天,齐天不断喊着他的名字,一声一声。后来呢?后来齐天真的安全离开了那里吗?
于是,在教堂被炸毁的三个月之后,霍三九还是去了齐家。
齐天没让他进门。
麻脸神色有些尴尬,小心翼翼地说:“……咳……那个,那个三爷说他现在很忙,九哥,你知道,荣与堂的事情,现在你不太方便过问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要说不下去。
扯什么荣与堂!他就是来确认一下齐天的安全!霍三九很难不怀疑,是不是那次在教堂齐天受了伤,花蟒趁机想搞什么事情。
霍三九单手推开麻脸,就要往里闯。
这时候陶磊推门走了出来。
霍三九觉得陶磊变得很从前很不一样,还是那张娃娃脸,但总觉得脸色冷冷的,就像是一夕之间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大人。
陶磊走出来,叹了一口气,说:“九哥,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和麻脸都在呢,你再看看周围的保镖,都是熟面孔,三爷现在很好。”
他往前走,麻脸就悻悻地半边身子躲在了他后面。
陶磊接着说:“三爷不是不想见你,他很想你,真的很想见你……只是,你们现在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让我转告你,你之前说的话,他都明白了。”
说完,他递上了一封信。
薄薄的一张纸,墨迹还没干。
虽然看得出写得很仓促,但的确是齐天的笔迹。
他写:“三九,虽然不求你的原谅,但还是要再次郑重地跟你说声对不起。”
三九只看完第一行,就猛地收了纸。
他甚至把拿着纸的手往背后缩,然后看着陶磊和麻脸,“我先走了,你们……好好保重。”
那天以后,霍三九没再去找过齐天。
也是那天回去之后,他重整旗鼓,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空茫感中挣脱了出来,开始投入地去思考梦想,计划未来。
回忆真的是很不美好的事情。
看到现在的齐天之后,霍三九不可抑制地想起那天,明明透露着很多古怪:陶磊和麻脸同时守在齐家,信件上潦草虚浮的字迹,无论如何都拒绝见面的齐天。
那天齐天不是不想见他,分明是不能见他。
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霍三九的理智阻止他,但他偏偏不受理智控制,恍惚间,他就来到了齐家的街区。
这条他走过很多次的路,顺畅得几乎可以蒙着眼凭借本能走回来。
他看着一路引向门口的灯。
想起了之前的很多个夜晚,无论多么黑的天,家门口总是给他留着灯。
家……霍三九被自己吓到了。
他闭了闭眼睛,阻止自己的胡思乱想,快步躲过了门口的保镖,通过方棠的院子翻进了齐天家。
他轻车熟路地攀着树,借力踩着墙,抓住了二楼阳台的围栏。
这是他原先的房间。
也是他常用的进门方式。
他心想着,偷偷进来看一眼,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只看一眼就走。
三九翻进阳台,稍一犹豫,拉开阳台的半扇玻璃门,进了屋。
可是,他一只脚迈进去,就呆住了。
房间里亮着两盏微弱的暖黄色壁灯,齐天听到了动静,从床上坐了起来。
三九再次确认了一下,这的确是他的房间没错。
可是……
他真的没做好就这样见跟齐天面对面的心理准备。
可齐天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他轻轻露出一个微笑,像多年前他每次见到三九时那样,笑得和煦放松,“你来了。”
他知道我会来?霍三九不知道该说什么。
“三九,”齐天说,“你愿意原谅我了吗?”
原谅?三九可能没控制好自己的表情,他真的可以说原谅吗?
难道他觉得他来到这里,就代表着原谅他吗?
原谅,他觉得不可以这样说,但是,不原谅吗?好像也不对。
可就在他认真思考着要怎么回应时,齐天又自顾自地开始说别的,就好像那个问题只是随意问出来,根本不需要听到答案似的。
齐天一直注视着他,用很温柔的眼神,他紧接着说,“你今天有点不一样。”
今天?
霍三九瞪着他。齐天话与话之间转折太突兀,说的内容也很奇怪。
“也对,”齐天垂下头,拿起了枕头边的照片,“因为看到了你今天的样子,所以你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三九,你怎么不说话,跟我说说话吧。”
霍三九震惊地看着他。难道,齐天把他当成了幻觉?
他一直都会出现这种幻觉吗?多久了?陶磊干什么吃的?
霍三九有些艰涩地开口,“你还好吗天哥?”
齐天用很悲伤的眼神看着他,“不太好……我很想你。但你最近不怎么来了。”
就连声音,都显得那么那么悲伤。
三九问他:“我不来,那你为什么不去找我。”
齐天很伤心的笑了一下,就像是,他早就知道霍三九会问出这个问题。可是,现在的三九,是他以为的幻觉,他的幻觉,不就是他自己的意识?
他一定曾经一次次问过自己,你想他,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
然后他的理智就会回答他。
就像现在这样,他无比冷静地回答霍三九,也是回答他自己的意识,他说:“可我不能去找你,你有自己的生活,我没办法去找你,我现在的样子,怎么去找你呢?”
霍三九深深地呼吸了一下,两下,三下,才把自己的情绪压下去。
他不太能控制自己了,只能抬手捂住了眼睛。
很艰难地平复下去之后,他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齐天转头看向了卧室门。
霍三九被惊醒了似的,快速闪身躲回了阳台。
就这么一眨眼的工夫,齐天再回头时,阳台的方向已经空了。再没了刚才的身影。
齐天叹了一口气。
门口再次响起了声音,“三爷,我是江锦,我进去了?”
霍三九清清楚楚听到了门把转动的声音。
齐天的卧室居然不锁门吗?
他拧着眉头,心情明显不好,但他没有太多额外的时间。他尽量不发出声音,快速翻下楼,又利落地带了一下树枝,顺利踩着围栏翻进了方棠的院子。
三九蹲在早已枯败的院子里,抽了两根烟。
他很难受。心口闷闷地堵得难受。
尤其是看着门口的灯,没人知道,他对家门口的灯多么有执念。
霍三九,平生最讨厌孤独。
现在的住处,每次回去都安静得吓人,他入夜之后喜欢待在蜘蛛酒吧,能拖多晚就拖多晚,只是为了不回到那个加重他孤独感的房子。
灯啊,只有真正的家,才会给他留回来的灯。
那是一个等待的信号,是一个无声地惦念。
他有些走神地想,也不知道齐天是有意还是无意,以前的时候,每次他晚归,齐天都会给他留灯。
从门外的路灯,门口的廊灯,客厅的壁灯,楼梯的脚灯,房间外走廊上的顶灯,给他照亮一条可以顺着走回去的路。
这样一想,他才有些恍然,他们家,居然有这么多种类型的灯。
抽完第三根烟,他给杨招发去了消息。
——我想了想,我之前一直以为我的梦想是功成名就,因为我有过那么一段时间,那是我这辈子安全感最多的时候,我现在突然想明白了,那时候的安全感不是拳头带给我的。
半夜三点,杨招收到这条短信。他大骂霍三九是个神经病,并且决定装作已经睡着了。
——我知道你没睡觉。
霍三九很了解这个夜猫子。
——所以,其实我的梦想是有一个家。希望得到一个我从来都没有的东西,希望再次得到这个我曾经有过但现在没有的东西。
杨招放下乐谱,回复他
——???
——你有病吧?
——你加油……
连着三条消息发过去,杨招叹了一口气,还是给霍三九打了一通电话。
霍三九是他见过的最孤独的人,这个城市的游魂一样,就像是,他被什么难以反抗的外力捆绑在这座城市里,明明没有什么归属感,却不得不永远待在这里。
否则霍三九可能怎么可能半夜三更在公交车站听他唱歌呢。
这是他唯一的听众。
说起来,不应该叫听众,应该叫“听人”。
这个笑话很冷,在他讲出这个笑话的时候,霍三九就这样评价过了。
他不止给他的笑话打差评,更是给他的歌声恶评,说“太难听了。”
这样还尤嫌不够,顿了顿,还要再重复,“实在是太难听了,你嗓子这样,为什么要出来唱歌啊?”
当时,他也恶狠狠回骂:“我出来?那你一脸犯罪相为什么还要晚上出来?半夜三更在别墅区乱晃,小心被抓。”
他这话说出来之后,自己也觉得有点过分,毕竟长得像罪犯也不是霍三九的错。
可霍三九居然心虚了。
他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道路尽头的两座独栋别墅,没有再说话了。
那是他和霍三九第一次见面,大约在两年前的冬天。
连续很长一段时间,霍三九都会在半夜来到这个车站听他唱歌,说不清到底是第几天,霍三九问他,“你没地方可去吗?”
杨招朝他翻白眼,“有地方去的话,我为什么半夜待在车站?”
“你无家可归吗?”
“家?算是吧,”杨招回答他,“什么叫做家呢?如果你说房子的话,我有。但我确实无家可归。”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霍三九的眼睛在闪。
是水吗?
再定神一看,却什么都没了,就像是错觉。
霍三九说:“我也是。”
有房子,但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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