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段若溪就穿上了沈墨墨那件大大的灰色连帽衫准备出发去苏昕的工作室。
她低头, 身上这件衣服给自己穿只能算作刚好，袖子甚至短了一小截。
沈墨墨倒没在意这点，她只是有点不好意思：“我——我昨天拿去洗了, 可能有点起球, 你不要嫌弃……好不好？”
段若溪看看她又看看袖子，她心说怎么可能会嫌弃？从刚才起就有一个念头占据了她的脑海, 让她没办法想别的：
好想闻一闻。
哪怕不特地去闻, 也能嗅到一股洗衣粉的清香。段若溪甚至有点可惜：沈墨墨昨晚要是没洗就好了, 这样，衣服上会留下更多沈墨墨自己的气味。
唉，自己好像越来越奇怪了。
段若溪难以察觉地叹一口气。
趁段若溪不知在想什么的时候, 沈墨墨踮起脚尖给她戴上一顶黑色鸭舌帽, 再跑到她身后, 把连帽衫的帽子戴在鸭舌帽上面, 做完这些后她又跑到段若溪跟前, 插腰看了半天，最后又踮起脚尖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
这个距离，好方便。
段若溪的睫毛在颤。
她想：好方便, 只需要低下头就能亲上沈墨墨。
她会拒绝吗？她会推开自己吗？——她会, 逃跑吗。
段若溪总觉得今天的自己不太清醒。
“嗯，这样就差不多了，应该没人会认出来吧？”
沈墨墨说着又有点不确定, 因为她觉得段若溪就算穿成这样她也能一眼认出来, 但是一般人应该不会吧？
她有点忐忑, 段若溪却无法忍受似的先一步抬手, 指尖推开了沈墨墨，拉开两人距离。
“……快走吧。”
没等沈墨墨开口段若溪就擦过她肩头, 先一步离开。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眼手机，严掠清早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今天飞机，段若溪那时候还在睡觉，现在她才想起来回复，人应该已经登机了。
打开来发现严掠后来还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你之前问我那些问题，我反正不知道答案。
我就是知道也不告诉你，略。
段若溪有点烦躁，但她不意外，严掠就是这么一个心情不定的人。
她最后发来的一条则是：
不过，你也不是一无所知啊。
“段若溪，段若溪？”
沈墨墨的呼唤把段若溪拉回现实，她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迷茫。
“哇，电梯门要关了！”
有前车之鉴的沈墨墨赶紧跨出一步，她一把抓住段若溪的手，把她拉扯出来，段若溪差一点就撞在沈墨墨身上。
忽然，皮肤感觉到一阵热意，阳光渗进来，很暖和，甚至有些滚烫。
今天是晴天。
段若溪想道。
所以，阳光才可以就这样照耀大厅，洒在沈墨墨身上。
沈墨墨力气很大，段若溪踉踉跄跄。
谁能想到她那么娇小的身子里居然藏有这么大的能量？她像——像什么呢？
像，一块陨石。
冲破大气层，用力撞击在地面，把段若溪撞得坑坑洼洼。
她还像什么？
段若溪抬眼，发觉沈墨墨在她眼里居然在闪烁，比阳光还耀眼。
……像，一块宝石。
沈墨墨没再松手，她就这样一路牵着段若溪的手，总要领先段若溪半步。
直到她们站在公交车站肩并肩等车，段若溪都一直低着脑袋，看着她们重叠在一起的手。
以至于等了好久段若溪才意识到不对，她抬头：“……沈墨墨，刚才那辆不是——”
“不是！肯定不是！”
沈墨墨紧了紧段若溪的手，声音僵硬。
段若溪看看她，意识到什么。
于是她没再开口，就这样陪着沈墨墨站了好久，看着眼前经过好几辆公交车，一辆停下，又离开。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只有她们没有动。
许久，段若溪又低头看了眼沈墨墨牵住自己的手。
十指相扣，几乎没有空隙，也几乎填满她心脏。
她轻轻说：
“沈墨墨，如果你实在不想去苏昕那边，就不要去了。以后只来我这里，好不好？”
她还是只看着沈墨墨的手，因为常年画画，靠近手掌的位置会有茧子，摸起来有点粗糙，段若溪对这个触感很熟悉。
话说出口只一秒，沈墨墨的手忽然脱落。段若溪怔了下，抬眼见沈墨墨把头发别至耳后。
“我——我可以的，我才没那么弱呢。段若溪，别担心。”
一辆公交车再次停在面前，沈墨墨深吸口气，这次是她先一步离开，上了公交车。
段若溪把那只沈墨墨牵过的右手背到身后，跟着她上了车。
公交车摇晃起来，沈墨墨看起来有点难受，但是段若溪不敢再靠近她，借她一个肩膀。
她怕沈墨墨又反应过来，后撤一步，远离她。
有个声音告诉她，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把那件事告诉沈墨墨。
可那样一来她们也许就无法维持现在的关系了。
段若溪低头，心想还好自己戴了帽子，不然她脸上的表情会暴露出她的想法。哪怕她擅长扑克脸，但今天却办不太到。
下车后她不再抬头，只是一味跟在沈墨墨身后，走了一会以后沈墨墨突然停下，段若溪差点撞上她。
“怎么了？”
段若溪抬眼便知道了答案：大楼门口停着一辆宾利。
连段若溪都知道这是谁的车。
“呼，没事的，沈墨墨，没事……”
沈墨墨给自己加油打气，段若溪伸出手却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么。
她们上楼以后一切都很顺利，除了总有人奇怪地看向段若溪——她这副打扮确实有些可疑，不过沈墨墨认为如果她摘掉帽子恐怕会引来更多关注，比如什么：
那个段若溪居然来了苏昕的地盘！
天啊，她们不会要正式宣战吧？
——所以，沈墨墨认为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
进了小窝后沈墨墨赶紧把门关上，她松了口气，放下背包后从里面有些烦躁地拿出需要的东西。这房间太小，段若溪就挤在角落，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心里莫名想：看来苏昕真的把沈墨墨照顾得很好，也难怪沈墨墨会把这里称作小窝。
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段若溪认为自己办不到。
她竟生出些沮丧来。
沈墨墨本打算就这样开始画画，结果外头有人敲了敲门——“沈墨墨，你在不？”
沈墨墨猛地站起来，她有点慌张，对着段若溪不断噤声：别说话，别说话！
段若溪同样用嘴型回复：我知道了。
沈墨墨让她站在房间死角里然后跑去开门，她就开了一条门缝，外面那人就说：“苏昕叫你过去，她有份工作需求要当面跟你说。她说给你发消息了，你没回。”
“知、知道了！我马上就过去！”
沈墨墨说完就把门关上，也顾不上那人会怎么想自己了。门关上后她开始调整呼吸，然后对段若溪说：“不许出门！”
段若溪坐在豆豆袋上，她整个人都陷进去，可她身材实在太优越，两条长腿就摆在外头。
她点点头：“明白。”
沈墨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她深吸口气，跟上战场似的出了门。
被留在房间里的段若溪有些无聊，她又开始张望，忽然看见沈墨墨刚才从背包里拿出来的一摞资料上摆着一本书。
“《呆瓜大冒险》？”
她念出封皮的标题，歪了歪脑袋。
那边沈墨墨慌慌张张去了苏昕的办公室，门虚掩着，她闭上眼，攥攥拳，下定决心推开门以后发现只有苏昕在，于是就松了口气。
苏昕正在看一份企划，她见沈墨墨来了，便招招手唤她过去：“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你要来？”
“我——我怕计划有变……”
沈墨墨走到桌前，她蹲下来，手指扒着桌面。
“学姐，对不起……我最近总是没来，也没有好好跟你请假……”
她说着说着就低下头，额头抵着桌子边缘，苏昕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帮她整理有点乱了的头发，好久没见她，头发长长了，也不知道藏起来了多少瓜子。
“我也没资格说你。我最近也很忙，谈了很多项目，遇见很多棘手的事。沈墨墨，开工作室，谈合作，经营自己的事业真的好难，比我想象的要难一百倍。”
苏昕轻轻说，她的手指抚开沈墨墨刘海，想看看她那双藏起来的眼睛。
沈墨墨望向苏昕，她意识到苏昕这是在吐她自己的瓜子，这、这是不是说明自己被依靠了？
“不过没事的，熬过去就好了，所以我能理解你期末那么辛苦，所以才会耽误这边的事。而且本来就是我请你过来的，不用太在意，也不要把工作室的事当作一份压力。”
苏昕的手指捏捏沈墨墨的耳朵，好像在用力叮嘱她这件事。
肉眼可见沈墨墨的耳朵变红，发烫。她心跳得好快啊，是不是都要跳出来了。
不过她还是有点泄气，苏昕说这些到头来还是为了安慰她。
“你就当这里是有我在的地方，想休息的时候可以跑过来休息，露个面，让我多看看你。”
再自私点说，能让我和你呆在一起，获得一些治愈。
就像现在这样。
苏昕这么说，沈墨墨慢慢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脸现在一定很红，所以变得不敢看她。
“好了，你回去吧，我就是想确认下你的状况。”
苏昕收回手，她无奈举起刚才在看的那份企划表示自己还有好多事要做，沈墨墨赶紧又点点头，她站起来离开，这几天来累积的坏心情一扫而空。
好神奇——学姐是不是会魔法？
沈墨墨嘴角忍不住勾起，然而她刚一站起身后的门又打开，沈墨墨转身，一下子就撞上了江博实。
“啊，你就是沈墨墨吧？”
江博实有些措不及防，不过他很快笑笑，礼貌对她问好。
沈墨墨却没办法调整得这么好，她扭头看看苏昕又看看眼前的江博实，头皮发麻，心脏被揪紧。
她好慌，因为她没体验过这种心情。
“沈墨墨，他是江博实，既然碰见了就介绍一下吧——他是我的未婚夫。”
江博实很无奈：“你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没碰见，就不把我介绍给你的好朋友了？”
苏昕的声音在沈墨墨背后响起，沈墨墨看不见她的表情。
“确实没有那个必要啊。”
江博实闻言笑得更无奈，他见面前的沈墨墨一句话也不说，心里奇怪。不过苏昕说过她怕生——居然会有人怕生到这个程度吗？
江博实阴暗地想，没准只是装出这副样子，让苏昕担心她、照顾她。他知道苏昕人很好，一定会放不下她的。
这时他听见苏昕说：“你不是要回家？怎么又回来了。”
江博实本想说他的车钥匙落在了这里，不过和苏昕相处久了也能听出她语气里的含义。很显然这个苏昕在催他赶紧走，江博实本就有些不满，听到以后他又瞥了眼沈墨墨，心里突然涌起冲动，想做点什么。
想做点事，能证明自己的优先顺位。
说起来很幼稚，他在证明给谁看呢？
但江博实还是做了——有何不可，苏昕是他的未婚妻啊。
“我忘记给我的未婚妻一个goodbye kiss了。”
他说着就走过去，顺手拿起自己忘拿走的车钥匙，然后当着沈墨墨的面俯身吻了一下苏昕。
江博实的举动实在太突然，苏昕有些吃惊，也没来得及阻止他。下一秒她推开江博实，皱眉说：“江博实，别太过分。”
江博实笑笑：“怎么？连未婚夫都不能亲你一下？”
苏昕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下。
她知道江博实对自己有些不满，不过也没想到他会这么冲动。本来以为自己看人不错，看来有些事还得长期相处后才能知道。
当下这个阶段就吵架，实在没有好处，所以苏昕只是说：“还有人在，你怎么就——”
话还没说完她就发现沈墨墨已经不在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的，为什么也不说一声。
苏昕皱眉，江博实倒是得了便宜就卖乖，他很快拉开距离，轻巧地说：“抱歉，我只是没有忍住，我就是来拿车钥匙的。”
他说完就道别离开，礼貌得不像刚才那个人，办公室里又剩下了苏昕一个人。
她心情莫名烦躁，不是因为江博实那个吻，而是因为突然消失的沈墨墨。
当沈墨墨回到小窝里的时候，她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抽出来。
她有点想哭，不过更多的是一种打击。江博实吻苏昕的那一刻，她感觉脑子里“嗡”了一下，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沈墨墨已经来到走廊，她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跑回来的。
她坐在那半天，努力把刚才那幅画面扔出脑海——过了好一会她才发现段若溪没有出声，一抬头就看见段若溪正在看《呆瓜大冒险》，她甚至看得津津有味，沈墨墨立马坐起来抽出段若溪手里的书，刚才的情绪此时爆发，她生气地说：“段若溪，这是我的日记！”
段若溪一脸茫然，然后才意识到：“啊，是你的日记啊。”
沈墨墨：“？？你看了那么久，就没有发现吗？”
段若溪小声说对不起，然后又说：“因为主角是呆瓜勇者，不是沈墨墨，所以我以为是你写的小说……”
确实如此，沈墨墨写《呆瓜大冒险》用的不是第一人称，而是第三人称，而且沈墨墨不会直接描述当天发生了什么，她会给所有人物套上虚构人设，还会把情节写得天马行空。
不知道段若溪有没有看出来，她就是那位女神，而苏昕则是天使大人。
沈墨墨站在那生气也不是，想笑也笑不出来，最后她只能扑到段若溪身上使劲锤她：“笨蛋！”
突然被骂的段若溪有些无助，随即她便看见泪珠滚落，沈墨墨哭得一塌糊涂。
她隐约猜到了沈墨墨为什么哭，于是笨拙的，像一个机器人似的拍拍她的后背，摸摸她的脑袋，把她轻轻抱在怀里。
也不知道沈墨墨哭了多久，段若溪终于憋出一句安慰她的话：“……呆瓜勇者生日那天要做的事，我也没做过。”
沈墨墨在她怀里闷闷回答： “哦。”
方向好像不太对，段若溪又思考了一会，开口问：“要做吗？”
沈墨墨抓住段若溪的衣服——准确来讲是自己的衣服，她的泪水湿透一大片，估计晚上又要拿去洗一遍。
她的声音还是闷闷的：“段若溪，我现在心情不好。”
还是不会说为什么不好，发生了什么。
“而且，在这里做……那个，是不是不太好……”
段若溪才意识到沈墨墨误会了。
她轻咳一声：“……我是说，日记里的事。”
沈墨墨：“……哦。”
还好自己的脸埋在段若溪肩头，不然就要被看到了。
沈墨墨的脸红得很不像话。
“那要去做什么？”
好像有点进展，沈墨墨许久后问她。
段若溪想了想说：“去卡拉OK吧，我也没有去过。”
段若溪本来想的是沈墨墨可以边唱歌边发泄情绪，不过当她真的和沈墨墨去附近的卡拉OK开了一间房后反而开始踌躇：万一沈墨墨唱歌很难听怎么办？自己是不是得一直听着？
眼睛落在桌上的果盘，她心想实在不行把沈墨墨灌醉然后带她回家好了。
还好沈墨墨没有想唱歌，她点了一大堆爱听的歌，还点了酒，一切发生太快，反应过来的时候旋律已经流淌出来，屏幕上播着mv。
段若溪只好乖乖坐下看mv，是有人声的版本。段若溪发现沈墨墨很喜欢听日语歌。
“你听得懂吗？”
段若溪吃着水果问，果盘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消失。
沈墨墨摇头：“就一点点，几个词语，我只是很喜欢节奏和旋律。”
酒到了，沈墨墨自己开了啤酒，一个人喝起来，段若溪没有拦她，只是站起来去点歌。
“段若溪——你、你不喝吗？”
沈墨墨有点醉了，她捧着脸问段若溪，一脸天真。
段若溪看了眼她，她摇头：“不喝。”
今天已经够不清醒了。
段若溪滑动屏幕时身后传来了啜泣声，她的手指停下，忽然觉得来卡拉OK也不是个好选择。因为，好吵。隔壁的歌声不时传过来，但这里却很安静。
巨大的歌声充斥这个空间，晃眼的彩色灯光，空气稀薄，令人窒息。屏幕不断闪烁，让人头晕、恶心。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
一个哭泣的，不知为何而哭泣的人。
一个无动于衷的，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自我欺骗下去的人。
身后传来触感，沈墨墨抱住自己。
段若溪按下确认，歌名是天ノ弱。
“段若溪，亲我。”
沈墨墨的声音含糊不清，段若溪深吸一口气，心想还好沈墨墨不懂日语，所以她可以借助歌声说出口：
“沈墨墨，我想告诉你一件，我一直在想的事。”
还好她把声音放大，沈墨墨听不见她的声音在打颤。
“……呆瓜，你喜欢苏昕。”
她转过身，抓住沈墨墨的肩头。
沈墨墨抬头，有些迷茫地看向她。
“我——我是喜欢学姐啊，我也喜欢你，嘿嘿……”
沈墨墨开始傻笑，段若溪摇头： “不是这种喜欢。”
她别过脸，深吸口气，捏了捏发酸的鼻子继续说：
“我说的喜欢，是指——”
段若溪一点点说，每一个字都好用力。
她想要沈墨墨听懂，也在为自己写下答案。
我说的喜欢是，当你穿过人群，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原本是黑白色的世界只有她拥有了鲜艳的颜色。
是无论何时，何地，你满脑子都是她。上课的时候，没事做的时候，肚子饿的时候，看星星的时候。
是想每分每秒触碰她，听见她的声音。你甚至想质问神明，因为困惑，因为好奇怪，为什么这个人要笑得那么令人心动，没办法轻易忘记。
你会沮丧、难过，好想哭，只因为对方无法回应自己，对方心有所属。
“沈墨墨，你喜欢苏昕，我很清楚。”
再清楚不过了。
——困扰段若溪的那些问题就这么解开，而且轻而易举。
沈墨墨呆呆看着段若溪，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眼泪掉在了手背上。
“……嗯，原来是这样啊。”
沈墨墨再一次抬起头，这一次她边哭边傻傻笑：
“段若溪，原来我失恋了啊。”
段若溪松开手，她转身咬住了食指，痛吃掉痛，眼泪这才没有落下。
她在心里重复沈墨墨的话：
是啊，沈墨墨，原来我失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