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树旁长了个大洞,前围了一圈警戒线。听说里面是修路时挖到的一个古迹。
我站在院里,看着黝黑的洞口,问,里头是个庙?
“是呀,听工人说,里头坐着一个女像,摆了个……”外婆看着自己的双手,手足无措,琢磨了好一阵才摆出一个道听途说来的动作。
一手拇指与中指相捻,似是佛像里最常见的拈花指,一手半抬起,又偏向西方交际舞的手势。
中不中西不西的,听着怪异又好笑。
到夜里便不好笑了。
我又做了噩梦。
梦里有人在我床边走动,来来回回的。他腰间该是挂了一串钥匙。
我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只能听见清晰的钥匙撞在一块的声响,再然后是我悄悄睁开一小点缝才看见的一双脚。
他穿着锃亮的皮鞋,西装裤笔直,虽然我连他的小腿也看不全,但根据裤脚的直挺程度,该是一套都会工工整整。
他似乎是在等我醒来,在床边踱了很久。
没人会敢在这种情况当着对方的面睁眼吧?至少我看过的恐怖片里都是这样。
他后来离开了。我继续躺了很久,没见他回来才敢起身。
我开始作死了。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跟上去。至少按照我那胆小的本性,一直在床上躺着才是我会做出的反应。
我很后悔我这举动。
我跟着他往床头后走,摸着墙通过了一段向上的阶梯。而后是一座被废弃的城堡内部。
长而尖的哥特式建筑风格,但亮光几乎没有,看起来整个空间都是灰灰的,还隐隐发蓝。
我突然感到难过,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在我心里迸发。
“为什么丢下我!”我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大喊着往楼道跑。
我的身体带我爬上了城堡顶层的储物间。我的心依然在感到无比的难过。
我在结满蜘蛛网的空间里乱翻,引得细尘在灰暗里弥漫。
“你在哪?”
“你为什么躲着我?”
“你别丢下我。”
……
我听见我这样说。
突然,我翻出一窝死老鼠,干瘪的,残缺的。
我惊恐地叫起来。
我醒了。
缓了很久,等身体能动作了,我就立马起身拉亮了灯。
我是个非常信鬼神之说的人。但凡天色暗一点,我都不敢一个人回家。我总害怕吱嘎作响的木门后守着一个面目可憎的鬼。
没搬进现在这间屋之前,我其实没怎么有做噩梦的印象。搬进来后,我几乎天天噩梦缠身,甚至白天在学校也会梦见有人摸我的头发和手指,她还会问一句,你没有睡吧。
当然是睡了的,要不然怎么会做噩梦?
可我又感觉自己没睡着。
这种状态直到我离开小镇才得以结束。
想不到,今天又开始,不,是继续,又继续了。
我摸着被子上硌手的涂料,忍不住觉得恼。
打着保健品的名头骗老人的东西!
我身上盖着的被子是外婆被人忽悠着花了千把块买下的具有“保健”作用的物件。
千把块买了两床这么个大红色,正面还印满产品名的东西……只能说,破财免灾吧。
可这东西连保我做个好梦都做不到。
老树旁的那个古迹今天还是没人来照管,估计没什么值得研究的。
我站在警戒线旁,借着天光往洞里瞧。
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地上有石板,隐约铺出了条路。
我本人不爱作死,也不想犯法。收下好奇心后,目光就给了老树。
老树的年龄比我大,听说是我母亲种下的。就是它运气不大好,长个的时候被小孩扳断过,便长不直了。
不过现在也是好看的。
老树是株无花果树,它的主干长得漂亮,像道拱门,枝桠往四周散,围成堡垒的形状,内里是空的。
我很爱钻进里头。隐蔽且凉爽。
后来在里头陆续发现我家猫和我家鸡的尸体后,便没再往里钻过。
这古迹……挨着它。
不会里头也有具尸体吧?
可里头供着佛像。
但正经佛庙不会修在地底。
3.
我又做梦了,也不知算不算噩梦。
梦里我在追一个人,还是昨晚那个。
我应该很爱他。
我梦里的那颗心一直在为他难过,或者更应该说,是为他不要我而难过。
他从广场跑过,沿着楼梯一路向上。
我跟在他身后追,距离却越来越远。我忍不住流泪,坐在地上哭喊,质问他为什么不等我。
有人来了。是个年轻的男人。
“你别坐这,他们要出来看了。就算你丢脸,他也不会回来找你。”他拉着我的胳膊将我扶起,在学生从教室走出之前带走了我。
“你是谁?”我问他。
他说,他喜欢我。
我忽然就又想哭了。我很难过地想,为什么我每次梦见那个人都无法看清他的模样,为什么这人一出现就能让我看个清楚?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他?”男人问我。
我本能地摇头。
是啊,我为什么那么喜欢他?我总是梦见他,好几年了,但从来没有看见过他的脸,也没听见过他的声音。
所以我开始害怕他,害怕这些零碎又无助的画面。
是梦里的我喜欢他,我控制不住梦里的我。
我没听见梦里的我作出回答,大概她也说不明白。
我看见他了。
他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大半张脸,隔着好几道绿化灌木侧身看我。
我正欲起身追他,他却快步走开了。
我看着他快速变小的身影,眼泪再止不住,扯着嗓子把刚才的心里话喊了出来——为什么我每次梦见你都不能看清你的模样?为什么他一出现就能让我看个清楚?明明是你先出现在我梦里的!
他没有心软。
他消失得很干净。
我还是没忍住,继续在空旷的校园里追逐他。
我一个人回到了广场,追不到他,也找不到扶我的那个人。
没来由的难过延续到了现实。
低情绪使我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做事,一整个上午精神状态都是浑浑噩噩的。
我将自己团成团窝在椅子里,开始猜测我和梦里那个人的关系。
或许我们曾是爱人,经历一世又一世,但他是神仙,注定和我修不成正果,所以这一世便只想在梦里看看我。可他被我发现了,便就只能躲着我。
可这逻辑理完却并不合理。
于是我换了个设想。
这一次我们依旧曾是爱人……
2.
我们不是爱人。
我只是他的供品。
那年闹灾,养不活牲畜,就连最好养活的守家犬都没能挺过这灾。
大家先是以为闹的瘟灾,但发现所有守家犬都死在我家后,“瘟灾”便变成了“鬼祸”。
很快,风水先生就被请来我家。
他说,这房地底下住了只鬼,生前情欲未了,需要一个活人作为供品。
显而易见,供品的人选是我。
他们听从风水先生的选址,在房里开始挖掘,想要挖出那只鬼的棺木。
找到棺木时,已经在地底挖出了一个很大的空间。
风水先生又说,为解情欲的供品不可马虎流程。新房、花轿、喜服、红绸红烛,缺一不可。
于是,那个空间被装饰成了新房,但先前挖的洞口竖直向下,花轿没法进去,便又修了条通往大道的石板路。
我听见屋外响起狗叫,咿呀呀的,凄惨又可怜。我想看看它,可刚抬头就被人压下。
他们在给我穿喜服。
我被推搡着绑进花轿。
他们还在忙活。有的烧黄符纸,有的舀来一碗清水,还有人端了碗冒着热气的红腥。
我被灌了一碗混了符纸灰烬的水,紧接着又是一碗红腥。
我喝不下,想挣扎,但挣扎不动,有很多人压着我。
我想吐,又有人递来了麻绳。他们用麻绳捆住我的头,成功堵回我的呕吐物。
我能感觉到我的身体很难受,就连视线也模糊了,只能感知到有一股温热在我额头流动。
温热落在了我的眼角,红色的。
它又沿着我的鼻骨流下,腥臭的。
它透过麻绳,渗进我嘴里,和那碗红腥一个滋味。
我被盖上了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如水萍般随着外面的人的动作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