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梦吗?
我摸了摸身下带有温度的椅子,有些恍惚。
是梦吗?
我将脚从椅子上放下,踩了踩坚硬的地面。
不是梦吗?
我照着记忆数步子,停在了用砖砌成的粮仓前。
爬上粮仓后,我掀起木板,跳了下去。一阵摸索后,踹动了底层的石板。
石板摔了下去,裂成两半。
我扒着底板将自己往下放。
在下面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一副棺木。但棺木已经被打开,里面不见尸骨,只余一套尚能瞧出模样的西装。
我绕过棺木,来到了女像前。
女像的动作其实被模仿得很像,只是少了点细节。
比如,女像的头是偏左低下的;比如,她的目光应该高于做环抱状的左手;比如,做拈花指的右手其实是悬空的……
她怀里曾抱着一人。
突然,台上的红烛生出了火苗,女像周身的绸缎也变得鲜艳。
女像慢慢从泥灰染上喜红。
“对不起。”女像抬起手,想要触摸我的脸颊,却在即将触碰时胆怯了,只蔫声蔫气地道歉。
“你杀了我?”我问她。
她低下眼,“我没想到会那样。”
眼前的女鬼不似梦里风水先生说得那般恐怖,反而低眉顺眼得惹我心软。
“我梦里的,是你?”我问她。
她低垂着眼,很慢地点头,不敢看我。
有些奇怪。
她看得见我时,我害怕她,我看得见她时,她反倒变得害怕我了。
说实话,她现在这种姿态也确实吓不着谁。
她很瘦,一身显腰身的喜服穿在身都显得空荡,一双手更是连掌骨也根根分明。
不像恶鬼,更像思念成疾的傻姑娘。
为了谁呢?
我开始往下探究,“为什么要出现在我梦里?”
她应该料到了我会这样问她。她没给我任何反应。
正当我以为她要装聋作哑,打算换个问题时,她才小声回答,“我只是……很想你,没忍住,才出来看看你。”
她的回答不太有用,至少这句话我能猜中她九成的意思。
“因为我上一世因你而死?还是其他的原因?”
她再次沉默,但这次回复得比上次快些,“对不起。”
“我不需要道歉。上一世的事用不着我来追究。我只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梦里,或者换句话说,为什么这么想看到我?”我说得有些困难,好像缺氧了。
是的,洞口被封了。不远处的亮光此时已经消失。
“你给我带来了很多麻烦。”我开始觉得头晕。
鬼终究是鬼。
突然被封的洞口,瞬间稀薄的氧气,只有她能做到。
我努力调整呼吸,强撑着身体劝导她,“你无法离开这,对吗?我可以帮你,如果你想从这解脱的话。”
我以为她会对此心动,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我面前,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看着我。
“至少回答我一个问题吧,我都对你既往不咎了。”我向她妥协。
她依旧沉默。
我感觉我快撑不住了。视线开始模糊,意识也变得虚无。
影影绰绰中,红色的身影在向我靠近。
没一会儿,就有冰凉覆上我的脖颈,实实在在围了一圈,又慢慢收紧……
“醒醒,三世轮回,你不能再这样就死了。岫玉,醒醒,求你……”
她是哭了吗?
这么多年,在梦里还没见她哭过。
有些稀奇。
我好像又入梦了。
我回到了第一晚梦见的那栋哥特式建筑。
阳光透过花窗,在地上画出一片斑斓。钥匙声从我身后慢慢荡过来。
“岫玉。”她绕到我面前,带着笑叫我名字。
她身上穿的是那套西装。
“最近那帮人闹得人心惶惶。我就找我哥定了套西装。”她张开手,转着圈向我展示,“瞧起来像男人吗?”
这一刻,我终于将这些年遇见的怪事理明白了。
曾听见的女声是她,常出现在我梦里的“男人”也是她,地下的女鬼依然是她。
挺难以置信的,地下那姿态惹人怜爱的女鬼竟就是那个常常出现在我梦里的西装男人。
她站在我面前,意气风发。我这才注意到她其实很高,身形也不似着红衣时那般瘦削,竟真撑起了身上那套西装。
“像。”我说。
她乐得扬起头,接着弯了胳膊,又冲我晃,“夫人,挽手。”
我其实有些抗拒和她有肢体接触,毕竟方才还被她掐着脖子。但我的身体在梦里从不听我使唤。
我向她走去,依言挽上她的手臂。
但她依旧没开心多久。
我们掩没在人群,看见一个只着内裤的男人跪在地上,被一群戴着红袖章的人强迫着戴上一对兔耳。
突然,有人大喊了声“打击资产阶级权威”,然后是各种围绕“阶级”展开的口号。
她被那突然的一声吓得猛地一抖。而我搭在她胳膊上的手没使力,被抖了下去。
我本想将手重新搭上去,却意外发现她在发抖。
也是,“打击资产阶级权威”不就是要打击她吗?
一个在七十年代穿西装的人。
如我所料,她被打击了。
我再见到她时,她已经疯了。
她穿着破旧的西装坐在教堂里,掌骨又突了出来。
听人说,她父母死在了牢里,哥哥被押去了乡下。
“临风。”我听见我叫她的名字。
我以为她会开心地跑过来,毕竟她还记得要在教堂等我。
可她在看见我的那刻竟是朝反方向逃了。
我试着追上她,却被一道门拦下。
我不知这道门究竟费了我多少时间。等我破开门时,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地下室只开了一长条窄窗,昏灰的光里细尘漫无目的地飘浮。
她睡在窗下杂乱的木材里,身旁是之前我梦里那堆干瘪、残缺的老鼠尸体。
大约是为了报仇,活下来的老鼠们也在啃食她的身体。
我埋葬了她。
后来,我也死在了那场动乱中。
这是我的第一世。
第二世,我回到了埋葬她的地方。
阴差阳错,我因她而死。
我坐在花轿里,看不见光,鼻腔被腥臭充斥,胃也被引得止不住痉挛。
我喘不上气,又觉得疼,便求她杀了我。
“对不起,岫玉,对不起……”
“我没想到会这样……”
“我只是想再看看你……”
“我不想连累你的……”
她一边哭,一边颤着手握住我的脖颈,“下一世,我不找你了。三世轮回,我要保住你。”
但我没有第三世。
我被灌了符水和黑狗血,死后就只能成地缚灵。
她看着我无法转世的魂魄,愧疚地哭了很久。
可我当时记不得她了,只在花轿里躲着。
那段时间,她一直疯疯癫癫的,有时会外出很久,有时又盘坐在堂上,两手捻着佛像才会有的手势,嘴里念念有词。
我想她应该是在为我进行超度。从前村里有人横死也会这样做法事。
但鬼能为鬼做法事吗?
显然行不通。虽然她是唯一一个在我死后为我做法事的。
“怎么没效果?”
“手势……经文?”
我常听她这样自问自答。
终于,我听厌了。我掀开门帘,对她说:“我没什么怨气。反正活着也很困难,能用我自己救下家人倒也不错。”
所谓的“鬼祸”下,是吃穿皆愁的生活。死亡对那时的我来说也就比肚子疼严重点,算不得大事。
“你什么时候能了却情欲?我都陪你这么久了。”我问她。
她看着我眨了下眼,又匆忙撇开视线。
我以为她想反悔,急忙从花轿跑出,追向她,“我人都给你了,你不能出尔反尔。”
刚跑没两步,我便由于不适应新状态的转变而踉跄。
她急忙向我伸出手,为保安全,我也下意识去够她的手。
我抓住了她的袖口,她也扶住了我的手臂。
从我求她杀了我之后,这是我们第一次这样近距离接触。
我还是怕她的,待反应过来,直连连后退。
她从台上起身走下,与我对视,“一时半会怕是了却不了。”
我退至花轿旁,手抵在轿杠上,问她,“可那个风水先生不是说,只要把我给你就能了却你的情欲吗?”
她垂下眼睑,极缓地摇头,“我本意就并非要你变成如今这模样。我的情欲……只是想我喜爱的人可以平安顺遂。”她稍稍抬起一点眼睑,又匆匆低下,“对你,我很抱歉。”
我不知能说些什么,只好宽慰她说,我一点儿也不怨她,现在这般模样也蛮好玩,不会饿不会累,轻松的很。
她抬起头看我,扯着嘴角尝试了好几次,却一次也没上扬成功,最后只能低下头闷声哭起来。
或许孟婆汤喝得不够多,这一世的我依旧还是想起了那个画面。
我瞧不见她的脸,就像上一世她睡在窗下的阴影里,侧低着头,让我无法一眼瞧见她在人世的最后一刻是痛苦还是释然。
我想追逐她的脚步,却不想她从未离开。
我想起的不多,便也谈不上爱她,只是心疼。
“别哭了,会有人心疼的。”我不知她在意的是我的心疼,还是她那爱人的心疼,只好含糊其辞。
她红着眼瞧我,又试探地向我伸手。见我没抗拒才一点一点的将自己放进我怀里。
她弯身靠在我的肩头,声音喑哑着向我保证,“我一定能保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