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接受能力一向不错。既已得到她的答复,我也不再强求,只是不免觉得亏欠于她。
一个孤魂,在人间执着了某人三世的年岁,却在我这得到这样大的打击。
“我和她一定有不同之处。这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
“这些日子你陪我左右,做的所有事,不可能都因她而起。”
一想起我那时对她说的这些话,我就想抽自己几耳光。
这些话不就是在否定她为那人付出的所有努力并嘲笑她已经移情别恋?
我自认为的勇敢清醒似乎建立在了她的痛苦之上。
从前,我认为人转世了就是一个全新的个体。我说不清人是由什么组成,也许是记忆,而记忆又是由什么组成?
是发生过的事以及应对的反应和感受。
那转世后还留有记忆呢?
可这记忆还算是完整的吗?
想不明白啊……
我去搜索了佛经里对于转世的释义。
与我所认知的不同,转世不是灵魂的轮回,而是第八识的继承,是生来就存在的潜意识。
那么,也许转世后的人还与前世有联系,但由于后来记忆的不同进而成为了独立于前世的存在。
我可能还是她爱的那个人,也可能不是。
这是个很主观的问题。
只是可惜,在我这,我已经不再是了。
但我可以让她们相聚。
这也算是我为那些冒昧话所对她作的弥补。
我联系上了三叔,他是父亲那代唯一留在奶奶身边的人。
三叔和奶奶对我的到访喜出望外。
奶奶说,她原本以为家中的传承会在我这代断了。
我将我与她的事讲给了奶奶听,想寻得解决的办法。
奶奶给的答复很简单——好好活着。
“她对你的执念就在于你的前两世都死于非命,而非自然离世。”
“常道三世轮回,若往后三世皆死于非命,那三魂七魄便就保不住了,会失去转世投胎的能力。”
“听她描述,你这一世是她从认识你开始的第三世,也就是往后第二世。上一世你该是没得安稳,这一世若再那般,那她就必须保住你下一世。不然你三魂七魄便再补不齐了。”
“只有见你这一世平安,她才能放下执念转世。”
“你还会常来吗?”临走前,奶奶突然这样问我。
我明白她的意思。
若我想平安一生,那不再接触家中这一脉传承就是必需的。
与鬼神有交集,本身就不安生。
我垂下眼睑,感受眼眶里眼珠的转动。
这阴阳眼……
“会常来的。”有些事是注定的。
注定的事总是难以逃脱。
我与奶奶联系的事被父母察觉。他们对此惊慌又愤怒,质问我为什么不听他们的话,要背着他们和奶奶这种精神病联系?
我告诉他们我那段时间的经历,尝试说服他们相信这世上的鬼神之事。
他们非但没信,甚至让我辍学,要我嫁人。
我对此感到迷惑,问他们这两者究竟有什么关系?
他们却说,我是闲得发慌才有空闲心思来想这些不着边的东西。
我不肯嫁,也没答应和奶奶断绝联系,便被他们关了起来。
我再被允许出门是由于表姐的婚礼。
我本想着趁婚礼人多时逃去奶奶家,却没料到这婚礼本身就是一场为我设的局。
我看着台上不满二十便穿上白衣的表姐,再低眼看自己。
我被人群围着,介绍给了一个不相识的男人。
“我没成年。”我说。
“未成年就不能结婚了?生孩的都一抓一大把。”
“我没满二十,你们这是违法。”我说。
“你表姐也没有二十,你有本事现在就报警。”
……
我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都无济于事,甚至有些事说出口还会适得其反。
我好像明白了点她当时不敢见天光的感受。
我本想说,我不喜欢他,我喜欢女性。
可一群连违法都不怕的人真的会在乎我的喜恶?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可以被他们掌控的人偶。为此,他们甚至能称得上一往无前。
他们能为此切断我受教育的机会,阻止我与外界的联系,让我无法自救,无法求救。
如果她的存在被知晓,那她必然也因此受到迫害。
我本以为我已经算是自私,相比眼前这群人,我不及万一。
再抬眼看向台上的表姐,那袭白衣更像是丧服。
祭奠她,祭奠我。
我试着逃跑,却胳膊拗不过大腿。
我被他们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不是一个正规的院所,是他们通过熟人所联系到的一个私人精神病院。
在这,所有“患者”都必须遵从命令,但凡不服,就会被里头的人扒掉裤子抽打臀部或腿部,有的还会被关禁闭,被罚不能进食。
这些对我来说尚不算太坏,只要装乖就能避免。
令我崩溃的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怨魂。
我总能听见婴孩啼哭,少年呼喊,这让我得不到片刻的宁静。
慢慢的,我也开始觉得无望。
刚接触鬼神之事时,三叔和奶奶都护着我,让我循序渐进地学习。
他们说有阴阳眼的人比常人见到的驱魔场景会更可怖,所以不敢让我见多,怕我承受不住。
而现在,我被父母亲手送进了一个怨魂聚集的地方。
终于,在我无法保持冷静,顶撞了工作人员后,我也尝到了这的惩罚。
我记不清究竟来了多少人,只记得我的餐盘被他们掀翻,我也被就地压在桌上。他们当众脱下我的裤子,用冰冷的棍子击打我的下/身。
体罚结束后,我被他们守着吃下桌上凌乱的饭菜,而后被关进透不进半点光的房间。
房间里充斥着腐水和血的气味。
我在里头待了不知多久。看不见朝升夕落,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只有出现得更加频繁的怨魂。
从前,见不得天光是个形容,如今,却成了事实。
我到最后也没有再见到天光。
我的心跳在那间黑屋子里永远停滞了。
“岫玉,醒醒,求你……”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我挣扎着睁眼,终于在一片漆黑里瞧见一点人影。
我有些记不清自己是谁,只记得我得好好活着,为了让一个人安心。
我拼命地想抬手,却动弹不得。
我似乎睡了很久很久,把力气都消磨殆尽。
“玉儿!”
又来人了。
杂乱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起,随着脚步声的临近,越来越多的天光漫进我的视野。
我感受到有人将我抱起,又匆匆放下,而后有人托起我的背脊,扶住我的下颌。
冰冷的碗沿抵在我的嘴唇,一股温热随之流入我的口腔,还混着几片薄薄的纸碎。
“让让,让让!”
急切的人声里夹杂着几声鸡鸣。
我试着抬眼,想看个究竟,忽然听见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安慰,“别怕,没事,没事的。”
血腥味将鼻尖萦绕的灰烬气味压制,接着,有些软的尖角抵在了我额上。
随着尖角的移动,我的视线变得清明。
“醒了!醒了!”有人欢呼道。
我在欢呼声里被迎回人世。
“记起了?”外婆低着头,拎起暖水瓶倒出一碗温水。
我坐在床上,扶着额看向她,“很多,也很乱。”
三世的记忆一股脑的袭来,我险些连这一世都混进去。
“你……”外婆看了我一眼,又匆匆低下。她拾起一张符纸,点燃后扔进温水中,“你上一世死后,你奶奶收了你的魂魄,带来了这。”
我震惊地看向她。
“她说,你两世都无法活到成年是因为你三魂七魄不稳。你虽能转世,但也存有执念,这执念伤了你的魂魄。”
“只有了却执念,才能固住你的魂魄。”
外婆将混了灰烬的温水端给我,“你奶奶寻到她的尸身在这,便将你送来,还教了我稳固你魂魄的办法。”
我接过符水,看着水面上漂浮的灰烬和倒映着的外婆的脸,不禁恍惚。
这张脸,我大概见过它年轻时的模样。
等我将符水喝尽,外婆便伸手取走空碗。
她始终低垂着眼睑,不敢看我。
她踱步到窗边,将视线掷出去,声音却是往后漫开,“当年我们愚昧,听信谣言,将你当成祭品害死。也算是报应,你妹妹……也就是你现在的妈妈,一直无法生育,几次都滑胎了,好不容易生出一个,还是死胎。”
“我怕她承受不了,当时又正好遇上你奶奶送你的魂魄过来。我们便就商量着把你的魂魄托生到了那死胎上。”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你。”
我抬眼看她。她的身影浸在光里,周身细尘浮动,瞧起来不太真切。
这场景似曾相识,我不由得闭上眼。
黑暗里,光色慢慢浮现,又忽地旋转,将屋子调转了个方向。
她依旧在屋里,而我在屋外。
她红着眼看我,眼泪落了满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