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臭再次笼罩了我。
我坐在大红的花轿里,嘴巴被麻绳撑开。我看见母亲站在窗边看我,满脸眼泪。
我向她投去求助的目光,哭着摇头,想告诉她,我不愿意,我害怕,快救救我。
她咬得下唇发白,强撑着与我对视,想要安抚我,却始终无能为力,捂着脸躲去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希望与她一同消失,我疯了般摇头,嘴角被粗砺的麻绳磨得生疼,就像有人在用力扳开我的两颌,将钻进我身体,掏出我的五脏六腑般。
我瑟缩在花轿里,大红轿帘散下来,遮住外面的天光。
那个年纪,被推向死亡时怎可能不怕?死后的那些潇洒话,不过是自欺欺人。
因他人而死,总该被记得吧。
如果没人记得,会孤单的。
心脏紧得发疼。我抬手按住胸口,试图安抚它。
“还有哪不舒服吗?”
肩膀传来一股暖流。我睁开眼,与来人对视。
她一手调整床头那只枕头的角度,一手小心地扶我靠在上面,“是哪难受了吗?”
我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最后停在她的鬓边。
那时她还没有白发,脸上也没有摞在一起的皱纹。
短短不到四十年的时间,我从十四岁轮回两世才到十六,而她已是古稀。
忽然,屋里响起一声响亮的鸡鸣。
我抬眼看去,只见一只公鸡昂首挺胸地走进来。它在屋里踱了几步,又歪头打量了我几眼,才甩着头上缺了一角的红冠,招摇走开。
我忍俊不禁,又忽想起那一世与我一同死去的黑狗。
辗转三世,我们终于求得一条活路。
我抚着平静下来的胸口,问:“后来,你们过得好吗?”
我的母亲,也是我的妹妹,在我记事前就已离世。我几乎没了解过她生前的事。
也许是不知道我想得到什么样的答案,对方没有立刻作答。
我抬眼看向她,更加清晰地表达:“你们搬走后,对她怎么样?应该有好好保护她吧?她生前是快乐的事多,还是不快乐的多?”
“那一世,在你们抛弃我后,我确实很难受,也怨过你们。但如今再看,你们也并非自愿。我在那洞里又经历了一遍那一世。说真的,我很难把你与那个年轻的女人联系起来。”
“很愧疚吧。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长到我死的那个年纪,长到超过我死的年纪。你是不是在一边高兴,又一边难过,所以愁得这样不好看了?”
我轻轻抚上她粗糙的脸,慢慢摩挲她过去还没有的黄斑,“别愁了。你那时也无能为力。那么多愚昧的人在阻止你,你怎么可能救得了我?”
她忽地哭了,委屈地攥住我抚在她脸上的手。
这一天,她等了近四十年。
刚将那一世回溯后,我也怨她。那时的我才十四岁,她怎么能狠得下心来。
后来才发现很多事都身不由己,无能为力。
第一世时,时代所迫,我与临风见不得天光。
她对我的爱意很强大,强大到她即使疯癫了,也记得要来教堂等我,但也很无力,无力到连疯了都因为害怕保护不了我而避开我。
第二世,逐渐开明的社会,我的母亲却困于他人的压迫,无法自主选择。
她因我的死,愧疚了半生。在等到一个新的机会时,竭尽全力,要保我的第四世。
第三世,我死于人的愚昧自私。
我活在一个象牙塔,被许多人保护,在深陷阴暗时却没有相应的能力突破桎梏,最终反抗无能。
直到这第四世,他们都在弥补从前对我犯下的错,将我保护得更加完善。
我没办法怨他们。我的死已经困了他们许多年,而我这一世也因受到他们的照拂而延续至今。
我轻抬手,将母亲引到怀里。我一面轻抚她瘦弱的脊背,一面与立于她身后的那魂魄相视。
我第一次见临风时,她目若朗星,神采奕奕,只一眼我便沦陷。
她扬着笑与我拼桌,兴致盎然地夸赞台上的戏,夸那步履如飞,夸那目光如炬,夸那声如洪钟。
但她还是觉得不够。
我问她,哪还不够?
她昂起头,气势满满地说:“这美中不足的是,我听不大明白它讲的是什么。”
我忍俊不禁,笑这不足在她,可算不到人家头上。
她朝我哼了声,问:“难不成你听得明白?”
“倒背如流。”我答。
后来,我便被她挟做了解说员。每遇到不明白的,她便将我的手臂当做人质抱在怀里,非让我给她讲解明白。
她听什么都觉得稀奇,喜爱得不行。
我也觉得她这人稀奇,对她喜爱得不行。
而如今……
她长发披散,目光黯淡,怯怯地躲在角落,曾经的恣意不见分毫。
我忍不住红了眼,艰难将唇角上勾,与她对视,“放下吧,我不怨你。这一世,陪我好好的,好吗?”
怀里热乎乎的,湿漉漉的衣料贴在我的身上,母亲在我怀里抽泣,她用手环住我,脑袋慢腾腾地点动。
临风也在我的注视下渐渐走近我。她轻轻落在我手边,安心地将身体靠在我身上。
母亲替我向学校请了病假。恢复期间,我去见了属于我上一世的家人。
奶奶因为帮我托生,违了天道,多年前就已离世。家中传承此下只余三叔一人。
听三叔说,我死后,那家私立精神病院就闹起了鬼,死了好几人,闹得沸沸扬扬,便引起了周边的关注,再之后在网上传开。很快,就有人发现这精神病院有多起医疗事故都存在漏洞,深挖之下,那些不可告人的恶行终于被揭露,恶人也得以绳之以法。
三叔看了眼我,而后目光瞥向我身后。
三叔家中有许多经书和佛像,临风无法进入,我便留了门,让她在屋外守着。
我明白他的意思。
那家精神病院里没人不怕冤魂索命,他们会定期请人施法镇压鬼魂,身上也随时带着驱鬼之物。
这院里的小鬼没可能伤害到他们,唯有临风这样存在了许久的怨魂才有能力做到。而临风也确有理由会去报复他们。
“三叔,门外有何?”我故作不知,问道。
三叔心领神会,将视线收了回来,“无事。站着有些累吧,我在楼上备了茶水,到上面坐着聊吧。”
说罢,他将我往楼上领。他一面往里走,一面压低声问:“有事想瞒她?”
“嗯。”我轻声应他。
在拐进楼道前一刻,我冲门外的临风拂了下手,告诉她一切无碍,让她安心。
二楼阳台依旧被三叔放置着佛像与香炉,窗边还落着几面百叶。
确认临风无法知道屋内状况,我才舒了口气,向三叔询问道:“她还能转世吗?”
她害了人命,估计魂魄有损。
“有些难。”三叔推开门,领我进了奶奶的房间,“母亲离世前留了法子。”
“需要有人气供养,补全魂魄,不然转世后会被鬼气影响,活不了多少年岁。”三叔从书柜里拿出一本书递给我,“这里头写了些从前成功的案例。”
书有些薄。我快速翻了一遍,发现里头有残页。
我低下眼睑,短促笑了声,接着抬眼捉住三叔避开的目光,“我呢?”
闻言,三叔身体一震,只慌忙道:“你自然没事。”
“听说,我两世都活不长是因为我三魂七魄不稳。导致我魂魄不稳的源头则是我第一世留下的执念。若不能了却这执念,我便也会无法转世。”我平静地向三叔说明。
三叔明显没有对此感到意外,反是抿着唇,一脸掩饰不住的心虚。
我掀起眼睑,自上而下瞧着他的每一处反应,“那么三叔,解我执念的方法是?”
三叔低着头,短直的睫毛无法掩藏他不住闪动的眼瞳。
“见她往生,等见她往生了,她往生了,你就不会再有执念,到时候,你自然也就能稳固……魂魄,不会再早逝。”三叔磕巴着答道。
“她”、“往生”,三叔连提了三遍。
这三遍,是在向谁强调?是向我强调只要安心照着我手里这本书上写的办法做就能助她往生,还是在向他自己强调,这书上的办法的确能助她往生?
见我没反应,三叔抬起头,想确认一下我的状况,却与我审视的目光撞上,连忙撇开视线。
他在心虚。
我走至红木桌椅前,屈膝坐下。我伸手探向桌上的茶壶。壶把有些烫,将我冰凉的手心弄得有些潮热。
我抬起茶壶,倾斜了壶身,看着茶水汩汩涌出,“我阴阳眼恢复了。”
三叔慢慢走到我身侧,屈膝坐下,应道:“我知道。”
我放下茶壶,将一杯茶递放在他身前,“带我一同去驱鬼吧,我上辈子答应过你们。”
三叔捻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颤,将茶水抖了些出来。滚烫的茶水落在他的手上,他却浑然不觉,只盯着我,严声拒绝,“你魂魄有损,不该再与这些事有联系。”
“人气便是常说的功德吧。”我话锋一转,向三叔确认,“不与神鬼有联系,这功德……怕是凑不够,对吗?”
临风杀过人,书上那些寻常积攒人气的办法根本行不通。
三叔在骗我。他只想了却我的执念,助我转世,而临风……他们一开始就放弃了。
只要我没察觉临风转世失败,我就能安心离世,到时我执念已除,下一世便可摆脱早逝的死结。
可我若学习驱鬼之法,保一方平安,助临风积攒人气,我的魂魄便会撑不到下一世转世。
这阴阳眼的复发就是我魂魄受到鬼气侵害的表现。
临风和我,只能保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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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