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之中接过赵戈盖章的旨意，赵戈扶额敦促，“驸马，今次能否破敌，就看你了。”
“定不辱命。”
赵戈摆手让她出去，接着招手赵订，“订儿，你过来。”
怀疑赵订会谋逆，特意将赵订招来行宫，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岂料最后造反的是百般信任，宠爱有加的长子。
而这个不被看中的嫡子，却愿意冒着性命危险外出搬得救兵。
赵戈心中应该有所触动。
展翎出得屋中。
屋外雪还没停，介雨撑伞陪赵清晏等在雪中。
赵清晏的脸色惨白，她过去，接过一把油纸伞为自己撑上，“外头冷，怎不依我所言回殿中等候？”
“我与你一同回去。”赵清晏抬头看雪，轻启开唇回答。
今日恐怕真是将这小东西吓坏了，先是赵胄谋逆，再是她被派遣冒雪入山，她们的性命都放在这场将到的祸事之中，不知结局如何。
“你放心，你在此地，我定会回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赴死，但死也应当与赵清晏死在一处。
她定能回来。
“如此，我便等着你。”赵清晏咬唇发白，回身与她互视。
这雪还是那般大，一夜肆虐过后，却及时地止住了。
这看似是天意，给了她们一线生机。
临近与拓跋冀约定的时辰，她让赵清晏裹成一个毛球，送出芙蓉殿，赵清晏担忧凝视她，让她心软不舍。
更多的是不放心，“让介霜四人保护你，如若叛军进行宫，我还没有及时赶回，你去找裴煦，清晏，你别犟，你一定要活着，我才能找到你，明不明白？”
她看见赵清晏的眼泪突然就涌了出来，昨夜她们对让不让介雷二人跟着她这件事争论了一夜也没有结果。
展翎决定了不带上他二人就是铁了心不打算带。
天将明未明，左右察看，殿外无旁人，她盯一眼碍事的介雨，介雨瞬间了悟，不用她多言便转过身。
低头捧着赵清晏的脸轻轻啄，将赵清晏脸上咸湿的眼泪吻干净，最后给出一个浅淡温柔的吻落在赵清晏的额头上。
难舍的分开，“你……”
不待她将话说完，旁边房屋拐角踏雪奔来一身影。
她警惕将赵清晏拦在身后，非常时期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待那人走近，却是牧岩。
见着她三人放慢脚步靠近。
她还没走呢，这天还没亮就来此地，是想偷谁家的腥呢？
她回头责备，“你招惹的麻烦！待我回来若听着半点风言风语，有的是办法叫你好看。”
赵清晏破涕为笑，怒瞪她。
“我来为驸马送行。”牧岩掩饰下惊讶的慌张，谎话张嘴便来。
展翎见他衣裳蒙灰皱褶，还是昨日那一套，来的方向也不是他住所的方向。
玩味一笑，了悟，也不知昨夜这人在何处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莫非是想趁着夜色绕过赤行军偷跑出行宫逃跑？
别是想去临阵倒戈，里通外敌。
如此鼠辈，“牧尚书来得仓促，不似要为在下送行，是去了何处风流？”
牧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僵硬，果然心中有鬼。
“驸马说笑了。”一笑带过。
她却是不好奇真相究竟如何，她管不得牧岩去了何处，别来招惹赵清晏就行，看着就让她头大。
时辰到，拓跋冀已在行宫外等候。
她未与拓跋冀有过接触，不了解他品行，但从查姝元传回的信件中，她得知拓跋冀在解开弧葫族冤屈中起了大用处。
嫉恶如仇有正义感，也有担当。
不必要的时候却是个过度沉默的人。
在前头领她走路，一言不发与她走到了俞北雪山。
她想到那口里喷火的鱼，也想到赵清晏说这沧桑男子不过二十五岁。
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拓跋冀对这雪山了如指掌，止了风雪，很快带她上到半山腰。
她们不必翻越雪山，绕道而行便可，行到一处巨石，拓跋冀的眼目阴鸷往山下瞥。
他目光停留的地点是行宫，从雪山高处望下去，可以见着行宫全貌，巍峨的宫殿，高耸的城墙。
这可不是一个好位置，若是让叛军的人发现……
她心头一紧，再想又觉得实在不必为此担心，修筑行宫的人如此众多，叛军逮着几个小官员就能问出行宫布局。
那图纸恐怕已在叛军手中。
绕到雪山的背面，情况与正面截然不同，杂草明显有减少，可以看出常有人活动的痕迹，也有高大的树木被拦腰斩断，只剩下树桩。
最大的不同却是远眺望着的烟火气，炊烟寥寥上升。
雪地人家。
不似行宫富丽堂皇，拓跋族的居所小巧精致，一间一间屋子重重叠叠，在雪山下蔓延极远，煞是壮观。
右侧是湖，此时结着冰，不知夏日里是否会融化。
有山有水，看似是个好地方，近了一看却能感受到绝望般的压抑。
小孩子双颊通红，打量陌生人，眼里却无多少神采。
族中房屋久经风雪，稍显破落，街道旁有特定用来易物的市集，却鲜有人至。
她将一切看在眼里，好似有些明白堂堂族君送出去一条鱼为何还要收回，的确不值得嘲笑。
这一处，恐怕连外界必不可少的银两也用不上。
她将旨意递呈给族监查验，验明无误，拓跋冀才带她召集族人整军。
盔甲破破烂烂，像是祖辈相传，传到他们手中也不知传了多少代。
武器就是他们各自使用日常上山砍柴的刀。
展翎惶惑：这一支临时拼凑，兵刃都没有的军队，果真能够杀敌？
离开行宫已有三日，赤行军恐怕已经与叛军交上手，她已来不及思虑这问题，如今她手中所有，仅这点筹码。
勉力一搏。
拓跋冀召集他们，激发斗志所用的措辞：“诸位带上你们的家伙，随我翻越雪山，一看究竟。”
“同去。”底下众人眼底闪出夺目亮光，振臂高呼。
精气神还挺足，或许也没那么糟糕。
族监谄媚，在她耳边嘲讽：“小地方的人，没见过世面，出趟门也能把他们激动成这样。”
展翎未置一词，随拓跋冀领兵回程。
现下已是春季，下了一场大雪之后，好几日都没再落雪，路还好走。
回程拓跋冀领她走了另一条路，不上俞北雪山，由山脚绕行。
他们没有马，拓跋族人都是步行，轻巧地在雪地上迈步，慢腾腾行走，似一群腿脚不便的老人。
拓跋冀调兵有规律，白日里赶路，一旦入夜，天色暗下，决不会冒险摸黑前行。
军队整整走了五日依旧见不到行宫。
展翎心有疑问，着急得很，见不到行宫处境如何，路上耽搁的每一刻对她而言都是煎熬。
若换做往常战事不急之时，如此行军也还无妨，可这要救人还缓步慢行，她如何不会怀疑这拓跋族的居心？
拓跋冀爱惜族人，一早就不想派兵，在这路上多耗上几日，去是去了，不算违抗旨意，但没赶上救人，怪得了谁？
展翎心里跟着了火似的，这些都不是她的人，由不得她使唤，私下试着与拓跋冀沟通，拓跋冀一句“小子，你懂什么”就把她给打发了。
气得发堵，她还得好生陪着，走得慢至少能去，要惹怒了拓跋冀，让他下令就地休整，更得干着急！
七日，她终于见着了熟悉的景。
雪山脚下，还留有他们打猎时箭矢划破树干的划痕。
此地距离行宫一个时辰的马程，换做拓跋族人慢悠悠的走法，估计半日能到。
还有半日！
“停。”拓跋冀扬手示意各队伍止步。
天亮才出发，这还没到午时，怎的？又要休整？
“拓跋族君是何意？”展翎冷声问。
拓跋冀没理她，遣了两个中年男子上前，“带五千人，去把人引过来，知不知道该怎么做？”
“是。”二人退下。
派遣完，拓跋冀重新回她身边：“小子看好，这儿我熟，我比你清楚这仗要怎么打，你这样急吼吼的，救不了你那小娘子，你死了不要紧，别把我的人折进去。”
展翎羞愧难当。
是，她不可否认，的确是她急了。
耐心坐下陪众人一同休整，她心虚请教，“不知这仗拓跋族君打算如何去打？”
“说了你又明白？自己看好了吧。”
果然是个怪人，却莫名其妙地让她觉得有把握了许多。
预想按着平日里的行军速度，去引兵的人恐怕得入了夜才能回，下午她正在用干粮，兵刃相接的喊杀声就已传入她耳中，比她预料中的快了不是一星半点。
叫她手中所剩不多的干粮险些吓掉手中。
他们藏身在山脚树林之中，虎视眈眈，眼看着拓跋族假意战败的族人引贼兵上山。
再等了不多时，贼兵追赶而过，走了过一大半，展翎按手在兵刃上，眼瞧着最后的贼兵走过，拓跋冀仍然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
“贼兵已过，正是截断后路前后夹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的好时机。”小心提醒，已不敢看轻拓跋冀。
“你懂什么，好生看着。”又是这一句，展翎没了话语，好歹这一次拓跋冀还给了她一个解释，“我拓跋族人敬奉这山神，山神会庇护我拓跋族人。”
展翎震慑，不敢相信拓跋冀的打法竟然是要靠什么山神！
五千拓跋人引上山追杀的贼兵略微估计恐怕三倍有余，受这样追杀，纯粹是白白的牺牲性命。
还叫她勿要让拓跋族人去送死，自己人头送得比谁都狠。
待贼军路过了有一阵子，拓跋冀召唤族人往行宫走，完全忽视了那五千人。
“拓跋族君，他们是你统治之下的族人，你这般胡乱牺牲他们的性命，恐怕不妥。”展翎觉得应当要与他谈谈。
“叫你好生看着，你看着就是，耽误行军是不想救你那小娘子了？我拓跋族人能活到他们这般年纪的，那就是不会死在雪山上的。”拓跋冀招呼族人继续向前。
她跟在拓跋冀身侧无语，耳边乱糟糟的吵闹：
“雪山的另一面原来是这样。”
“好像也没什么不同。”
“是没什么不同。”
拓跋族人要说的话有许多。
她在这糟乱的议论声中，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雪山塌了！”队伍中有人叹息。
雪山之上，积雪向下滑动，肉眼可见的巨石向下坍塌，掩埋了树木，折断树枝。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
以人微薄之躯，不可与之匹敌！
可以想象那一万余人的贼兵是如何被掩埋在积雪之下，又是如何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而拓跋冀派出的五千族人，或许正如拓跋冀所说：
“能活到他们这般年纪的，那就是不会死在雪山上的！”
展翎不知道那五千人究竟能不能活下来，她此前从未见过这架势！
拓跋族人以手握拳，按手在肩上，凝视着这座既养育了他们，又夺走他们性命的雪山，虔诚祈祷。
她由衷体会到一种震撼，让她不得不对拓跋冀佩服。
学拓跋族人的模样按手在肩，为尚在雪山之上的五千拓跋族人祈祷。
再不会质疑拓跋冀的决定，雪地之上是拓跋冀的战场，她的确不及拓跋冀熟悉雪地要如何带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