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军的营帐驻扎在行宫外,阻断行宫向外的出路。
靠近雪山这一侧的巡哨不多,侯将军带了多年兵判断得出赵戈想逃跑也不会往雪山上跑。
就算他知道雪山中有拓跋族人,恐怕他也没将数百年不出山的拓跋族人放在眼里,一心集中兵力想以最快的速度攻下行宫。
恰巧给了她们便利。
她们到时已经入夜,叛军正在营中休整,看意思是没打算彻夜进攻。
拓跋冀命她们藏匿身形,躲在林中静待时机。
子时,昼夜交替,酣睡的人减弱防备,正是她们一举破敌的好时机。
既然他们还在此地,未入得行宫之中,说明裴煦在她离开的这些天,将行宫守住了。
那便好。
不知道里边情况如何,往日里每日都有车队往里送新鲜菜蔬,这十日定是没有人能往里送,大概断了粮,但至少等到她们回来了。
夜将过半,几个拓跋族人悄悄到拓跋冀身旁耳语,展翎听见不多的几个词:“五千”、“回来”、“一个不留”。
展翎嘴角勾上弧度。
她低看了这群人,实则比她以为的还要有本事得多。
贼军的巡逻是靠十人一支的小队,每两刻钟会在营帐外巡逻路过一次,高处有两名岗哨负责监察风吹草动,巡逻队伍每巡逻过一次也要对口令。
此刻她们有茂密的树林遮挡,没显出身形让岗哨发觉,再往前走是空旷地,一旦露面就能引起岗哨警觉。
军营之中,只要集结的号声一响,片刻间就能整军完成。
她们打的就是偷袭,不能让贼军有所防备。
如若要争取最多的时间,不至于太快打草惊蛇,他们需要在巡逻队路过之后,同时解决掉两名岗哨,然后趁那两刻钟的间隙时间悄无声息地潜入营中大开杀戒。
夜色越来越沉,前方不远处营帐嘈杂的吵闹声停止,周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响动和林中野兽不时地低喊。
“小子,看你背着弓箭,你能不能行?”
树林距离岗哨还有一段距离,这段距离不是一个普通弓箭手射程能达到。
拓跋冀把射杀岗哨的任务交给了她。
她目测了一番,弯弓搭箭,用行动表明。
她对准的人在火把柔和的光线笼罩下,看起来像极了将死之人,她待射杀的猎物。
“小胳膊小腿的你能把箭射那儿去?不行赶紧说了,我另做安排就是,你可别出了纰漏暴露我等行踪。”拓跋冀嗤笑。
展翎受到轻视,回头用拓跋冀对她说话时不客气的语气斥道:“你懂什么,好好看着。”
胸有成竹,才敢嚣张,拓跋冀不再说话,信了她。
她手心却握紧了一把,知道机会只有一次,一旦出现偏差,这仗就又要艰难几分。
拓跋族人手中只有砍柴的刀,也不知杀敌好不好使,侯将军手底下可是正儿八经的下俞兵。
她见识过南军的本领,虽说南军是下俞最强的兵,但若是侯将军手底下的人只稍微比南军差那么一点,其实也不好对付。
拓跋冀带了四万人出山,侯将军手下五万人。
雪山上贼军死伤一万有余,这数日进攻赤行军应当也耗损了一些贼军的兵力。
但赤行军主要是防守,不与贼军正面交锋,恐怕也没把贼军耗损多少。
总而言之,是场硬仗!
“看准了,把握好时机。”拓跋冀提醒她。
十人小队列队整齐由远及近,停步与岗哨对口令,再走远,拐入转角看不见身影。
展翎拉满弓,放箭!
即刻搭上第二支箭向另一侧哨兵射去。
天空之中没有月亮,黑暗笼罩,隐藏的箭矢移动的轨迹。
他们屏息等待,风声,树叶招摇摩挲声,野兽的喊声,等了一阵,还是没有通报敌情的号声。
往那塔楼上看,火光依然在,立在火光一侧瞪眼眺望的人却没了踪影。
“呵。”拓跋冀嗤笑第二声。
但展翎知道他是服了。
召集拓跋族人小心靠近,勿要惊扰别处岗哨,余下的事情顺理成章。
她们人数众多,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巡逻卫队,但那时她们已进了营帐。
不明所以的贼军出营帐观望,让拓跋人一刀腰斩。
砍柴的刀也是锋利的刀。
展翎啧啧称奇!
“暂且放过这些蠢物,杀主帅者有赏,勿要耽搁。”拓跋冀下令。
“随我走。”展翎道。
她清楚军营营帐的布置,主帅该在何位置,她一清二楚。
进贼军营越久,惊动的贼军越多,但军队未整,一盘散沙,很快就在拓跋人锐利的攻势下节节败退。
让她们打到了侯将军的营帐。
拓跋族人一个赛一个的骁勇,争先恐后不怕死的往前扑,专伤要害,一刀一个动作利落地杀红了眼。
反观侯将军底下的兵,跟手软似的,让一点突发状况吓得刀也拿不稳。
她理解赵戈为何想要南军兵符,这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兵,就好比南军淘汰出去不要的人组成的北军与南军之间的差距。
这一战,结局可想而知。
展翎没得到那侯将军首级,让一个拓跋族的一个毛头小子抢了先。
她不介意,她得要藏拙,依旧做三公主那个连看一眼都会嫌弃、拿来没有任何用处的三驸马。
俞北这一片区域,冬日里都没有太阳,整整厮杀了一夜,临近天明,他们坐在血流成河的尸体堆前,看天边亮起的第一线光明。
照亮山体的轮廓,那细微的一线光明,缓缓蔓延。
在他们身前不远处是行宫,从他们的视角望去,可见连成一线的高墙,它没有出央城王宫那般高大,依旧巍峨。
还可见墙中宫殿,飞檐青瓦,大气磅礴。
“那是什么?以前没见过。”
“好漂亮,好不同。”
谁说拓跋族人没见过世面?这不就见了?
受到过攻击的行宫围墙不复初见时那般崭新整洁,它坑坑洼洼,有几处地方被打垮下了砖石,宫门处受损最严重,火烧刀砍的痕迹密密麻麻,门裂了一道口子。
他们再晚到个两三天,贼军就能破门而入。
幸亏他们赶到了。
站在宫墙之外,无视周遭的杂乱,与宫墙楼阁上的赤行军大眼瞪小眼。
“门外是拓跋族君与三驸马,引拓跋族人勤王,把箭放下,开门。”拓跋族人上前喊话。
没多久,裴煦上楼阁,又与他们对视了一阵,在人群中很快找着了她,飞速下令开门。
待他们进门之时,已在门口迎接他们。
“带着你的人出去收拾尸体。”她们杀了一夜,实在没这个力气。
“这就结束了?”裴煦目瞪口呆,赤行军窃窃私语也感到难以置信。
“自己出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她懒得解释,刨开拥挤的人群,独自往芙蓉殿去。
昨夜杀了侯将军之后,那一群下俞兵就完全散了,投降一万多人,暂由拓跋族人在看管,还得等候赵戈发落。
此时天色尚早,还未到上朝议事之事,她得梳洗干净,就穿着这一身满是血污的衣裳去与官员议事,她嫌脏。
当然最重要的事,是要回去看看赵清晏如何,可别在她不在的时候又患了病,不亲眼见着那小东西没事,她不放心。
介雷和介风两个,穿着赤行军的甲胄,从人群中跑出来追上她。
“驸马厉害的。”介雷大笑,“公主想你想得,啧,整天魂不守舍。”
魂不守舍?
她笑,她要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魂不守舍法。
芙蓉殿中介霜和介雨早已经醒了,也可能是一夜没睡,提剑紧张兮兮的守着芙蓉殿的大门。
见门外是她,介雨惊喜得“呀”了一声,“驸马回来了?是行宫外的叛军败了吗?昨日他们还在说‘再如此下去,宫门将破,三驸马到底能不能赶回来’,驸马竟回得这么快。”
介雨学人说话总是能学得惟妙惟肖,她一听就能猜到是何人说了这句话。
难得介雨竟然还与她开玩笑,一向不是最看不惯她了吗?
“公主呢?还没醒?”她问。
介雨瘪嘴,“三公主这几日都没睡好,驸马可算是回来了。”
恐怕这些日子的确是让她们给担心坏了。
“我去看看她。”说完想到自己身上一身的血污,改口,“先给我备一身干净的衣裳拿去浴房。”
“好。”介雨欢喜小跑而去。
展翎摇头,这一趟仗打得好啊,介雨这小丫头可算是对她没成见了。
换一身洁净的衣袍,站在她与赵清晏的居所门口,熟悉的一切让她握剑厮杀狂躁了一夜的心突然得到了平静。
轻声推门而入,走到床边,窗外透入朦胧的微光,让她看清床上静静睡着的人。
娇俏可人,睡在平日里她睡的那一侧,仍旧睡得不甚安稳。
明明才穿戴整齐,却不自觉又脱下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躺入床中。
“睡进去,别睡我这儿。”悄声细语。
赵清晏似有所觉,惊醒,见是她,皱紧的眉头松开,懒洋洋的望着她,好是……委屈?
“无事,我抱着你睡会儿。”心软一片。
赵清晏给她腾出位置,待她躺好之后,熟练的挤进她怀中,紧紧抱着她,下巴磕在她肩膀上,凝视。
“好重的血气。”圆糯的嗓音,不满哼唧。
鼻子真灵,她身上有些小伤,已经包扎好了,还是让赵清晏闻了出来。
她想笑,又想到在俞南见到赵清晏那一次,也是才结束一场战事,这人还说过她脏死了。
惯不会说好话。
“还睡不睡?不睡就与我起床。”她转移话题。
赵清晏果然重新闭上眼,将她又抱紧了些。
她不再说话,知道小东西这几日定是累极了,不想吵着了她,只是想陪着她这样躺一会儿。
也不做旁的事,只是这样陪着她躺一会儿。
等室中光线渐明,赵清晏再次从她怀里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