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了虚惊一场的战事,殿中众官员又可恣意地谈笑风生,虚浮地夸赞拓跋冀的勇猛,用兵如神。
不见一墙之外尸骨未寒,那些人在这场战事之前,也是下俞的百姓。
展翎与拓跋冀以及拓跋族的两个在战事中表现得格外出色的少年站在殿中论功行赏。
太监用托盘呈上侯将军的首级供赵戈以及众官员查验。
展翎偏头不看,她怕当场吐出来。
杀人杀得多了,她也就麻木了,再不会如刚上战场那般见着斩首就会晕倒,但仍然感到恶心反胃。
她曾亲手拿着义父的首级来讨赏,见着这场景会让她想到那时。
赵戈的脸色仍旧阴沉,查验首级无误也没有好转。
出央城仍在赵胄的控制之中,还有一场免不了的战事要起。
“好,是我下俞的好儿郎。”赵戈夸赞勉励,将手中旨意递到张公公手中。
张公公尖声宣读旨意:“赐拓跋族人黄金千两,拓跋族君与诛叛将者另各赐白银五百两,赐三驸马白银千两。”
后头的战事免不得还需拓跋族人费心,赵戈重赏笼络在所难免。
展翎叩首答谢。
她身旁跪着一同答谢的是拓跋族的一个小少年,与另一拓跋族人悄声问答,“啥叫黄金?啥叫白银?那玩意啥用处?”
“闭嘴,莫多话。”另一少年答。
二人用的是不知何地的方言,与俞北百姓说话口音截然不同,展翎勉强能听懂。
他们在俞北住了数百年,仍像是个外来人一般,没有被俞北人同化,显得格格不入。
他们也不会说官话,或许对整个下俞来说他们都是边缘人,在需要的时候被王室招出来用一用,不需要了又把人赶回去。
赵王室不敢让他们在下俞随意走动,因为他们不是一族,五姓氏族联结到一起可以帮赵王坐稳天下,也能帮别人推翻赵王的天下,没有任何一位赵王敢冒这险。
只能遵循祖制边缘掉他们。
展翎出身白家,属于五姓氏族中的一员,如今她的名字还在族谱之中,她就不能与五姓氏族划清界限。
亲眼见了拓跋族勉强生存的光景,不禁为五姓氏族感到悲哀,永远是王室手中的刀刃,却受到最多的苛待。
白家算是最好的,以不握兵刃为条件,每年为王室进献银钱,换得了可以在下俞各地走动的机会。
赵戈根本不知道拓跋的族人需要什么,他不了解他的百姓,黄金对于他们而言,拿去垫簸腿的桌脚都嫌不稳。
还不如赐他们一些吃食好使。
谢赏起身,果然赵戈就提出来让拓跋族人去王宫讨逆。
依旧是裴煦留守行宫保护行宫之中的安全,她与拓跋冀带拓跋族人先带侯将军首级往行宫去劝降。
暂时不需要进攻,勤王的兵马正从各方赶来,待兵马集合完毕再进攻不迟。
拓跋冀没有得了赏的欣喜,不情不愿接下去出央城王宫的旨意。
展翎可以体会拓跋冀此刻的心情,昨夜的一场杀戮,他们虽是一路打得顺风顺水,拓跋族人仍死伤不少。
粗略估计有将近一万人。
拓跋族地方小,里边居住的人各家都能混个脸熟,拓跋冀身为族君,带出来四万人,死伤了一万,再打一仗还不知道能留下多少,回去怎么和族人说?
况且拓跋族的青壮男子都在这儿,死伤殆尽,仅留下孤儿寡母在那深山中要怎么生存?
有太多的原因让拓跋族不能打这仗,但王命不可违,拓跋族的使命便是帮助赵王室坐稳天下。
她和拓跋族熟稔了起来,见天的就往拓跋族人的住地去走一趟。
拓跋族来的人多了之后,赵戈特地给他们分了一个殿居住,里边只住着拓跋的族人。
拓跋族不喜宫里那套虚与委蛇,有人来拜访都委婉推辞不见,她却可以自由的出入其中。
与拓跋冀在书房谈攻城,拓跋冀带着几个族人盯着出央城的布局图愁眉不展,她不吭声,拓跋冀偶尔询问她几个问题,她知道就答,不知道就不答。
磨磨蹭蹭了半日,什么招也没讨论出来,拓跋冀忍无可忍,“还当你小子是个能用的,这么不顶事,别在我这书房坐着碍事。”
展翎不介意,拓跋冀说话就这狗德行,不好听是不好听,但心眼不坏。
“三苗子死了,我答应了替他照顾他娘和妹妹,这仗反正我是不想打了。”一族人来了脾气。
“早知道山这边是这模样,我就不来了。”干脆连地图也一起扔了。
一个人说出心声,所有人都表示想走。
死了这么多人,太没意思,比雪山还可怕。
“全给我滚出去,别在这碍眼。”拓跋冀发火赶人。
展翎看了一场好戏,不发表意见,慢吞吞喝口水,拓跋冀叉腰背对着他愣神。
他们该要谈一谈,拓跋族人没一点士气,这仗不是如何打的问题,即便想到了一个好使的战术,将拓跋族人带上战场,他们也不一定想打。
“小子,都一起上过战场了,索性今日我就在这里将话给你敞明了说。”待所有拓跋族人出门后,拓跋冀回身对展翎说道。
“愿闻其详。”展翎毫不意外拓跋冀要与她谈话。
“此时换做我爹在这儿,他一定尽全力为今上效忠,可是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比我的族人更重要,小子你懂还是不懂。”拓跋冀紧盯展翎的眼睛,以确定展翎的真实想法。
“我明白。”展翎点头。
拓跋冀也不想打这场仗,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到时会去的不止我们这一支军,族君尽力而为就是。”
继续笑谈:“如若不需要族君协助下俞军也能打胜仗,族君去抢了他们的功名,他们还得怪罪你。”
从私心而言展翎也希望拓跋族人的牺牲得越少越好。
拓跋族成年男子都在这儿,族中剩下的都是老弱妇孺,又是居住在那样冰天雪地之处,青壮年死绝了,余下孤儿寡母根本活不下去。
下俞的正规军杀敌是为了靠着军功封取官职,加之黄金白银的他们也眼热,拿命去搏去官职和钱财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战场之上是死是活,命由天定,怨不得别人。
反观拓跋族人,打胜了就拿到两箱对他们毫无用处的石头锭子!
俞北雪山都没能杀死他们,被迫上了战场,最后死在了与他们毫无关联的战事上。
拓跋人不想继续,实属正常。
“你能体谅就好。”拓跋冀羞愧难当。
展翎能体谅,同一件事情,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较量,拓跋冀将他的族人排在第一位,无任何过错。
可真到到达王宫的时候却发现,拓跋冀羞愧难当地对她坦诚了他的退缩,纯属多余。
当他们举着侯将军的首级到出央城门外叫赤行军投降之时,赤行军主动打开了城门放他们进城。
他们担心有诈,不敢进,赤行军绑了两个副统领和赵胄一起交到他们手上,将罪名都推到了那这几个人头上。
根本不需要他们兵刃相交,一切结束得猝不及防。
展翎缴了赤行军的兵器,让拓跋族人暂时接管赤行军的职责守备王宫、看守罪犯,等赵戈回城再逐一论罪。
介雷和介风被她安排去调查此次叛乱所起的经过,收集罪证,以便在赵戈定罪问责之时有所依仗,也不至于只听投降的赤行军串通好给出的一面之词。
在大理寺的地牢中再见赵胄,展翎有些许不适应,冬季离宫之时,此人得恩宠万千,赵戈以释放她与义母四人为交换,让赵胄取代太子得了监国的重任。
春季还未结束,赵胄就成了阶下囚,住进了大理寺。
短短数月,跌宕起伏,刺激得很呢!
也不知这人受得住还是受不住。
有赵清晏的交代,她终是没有太苛待此人,好吃好喝的让人伺候着,也没落井下石。
赵胄垂头丧气一言不发,在她要离开之前说了第一句话,请求她勿要让底下的人折辱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与赵清晏交情甚笃,请她看在赵清晏的面子上放过她。
展翎……没那癖好。
当着他的面应承下,使他放心。
就算赵胄不说,念着那女子在雪中为赵清晏披衣的恩情,她也不会刁难那女子。
况且赵戈还未给赵胄定罪,谁也不知道赵戈会不会因为谢贵妃吹场耳旁风就心软,到时让人弹劾她指使人去折辱王妃,岂不是自讨没趣。
赵清晏始终坚信赵胄不会谋逆,不知道是何处来的自信,将这板上钉钉的事情说得笃定。
侯将军叛乱一战,赵胄即便能留下性命,赵戈恐怕也不会再将他留在出央城中。
赵订的太子之位不会再有威胁,如今赵订也大了,赵清晏将宫中需要决断的事情都交给赵订在亲自处理。
赵戈与赵订的关系也有好转,看似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她却没感觉到拨开云雾的爽朗。
如被人捂住口鼻一般透不过气。
她将这一切归结为赵清晏太过坚信赵胄不会谋逆,所以她要找出一个确切的证据,让赵胄辩无可辩。
派的人马去行宫通报王宫投降的消息,到赵戈从行宫回出央城,大约需要二十日,这二十日足够她把出央城发生的事情都理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二伏:把全文写完了!今天把存稿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