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赵胄想谋逆,他也用得着朝中百官,本就有一半的官员支持他登上王位,到时成王败寇,余下一半妥协只是迟早的事。
赤行军不敢动手伤朝中官员,全都软禁在各自府中,她解除了□□,随意问几个官员就能还原赵胄谋逆一事的始末。
问过的人越多,她对得到的答案就越肯定:
赵胄竟然真的没有反心!
他是让侯将军说动了赤行军,两边一起把他逼上的那个位置!
赵胄手中的赤行军管出央城的安危,侯将军与联络赵胄手底下的一个小统领,以拥立之功诱惑,让他开门放军队进出央城。
赵胄手底下的人都知道赵胄面临的处境,他们却不知道行宫中赵戈与吴将军已经做好了包庇的打算。
惧怕太子党会一举推翻赵胄,将赵胄赶出王宫,此后太子登基,他们的官路也就到头了。
在惧怕与诱惑的双重刺激下,他们决定铤而走险。
不由赵胄同意,七万兵围了王宫,劝服守备王宫的赤行军右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赵戈带到行宫的只有一万人,侯将军会派五万人打上去,赵胄登基在他们眼中是必然之事。
右军也不想在这关键时刻给不久之后就要坐拥这宫殿的新王使绊子,他们什么也没做,没参与到谋逆之中随侯将军攻打行宫,他们只是与往常一般无二地守着王宫。
只不过是这无所作为恰好给赵胄提供了便利而已。
赵清晏的判断没有错,这个答案让展翎万分沮丧。
折腾半天,闹出了一场逼宫,赵戈已经对这个长子灰心,要是这样都无法一口将赵胄咬死,她放那只狗的意义何在?
她手中拿着的是赵胄多年来徇私枉法的罪证,侯将军得知赵胄想要舍弃了他,提前准备好了这份证词,和几样证据。
其中也包括赵胄破格提拔谢族监的证据。
侯将军将这份罪证交给了左军小统领,让他做决断,是让赵胄登基,然后他们跟着鸡犬升天,还是让他将这罪证交到太子手中,让太子趁着弧葫族灭族案一举灭了赵胄的威风。
日后是赵胄登基还是赵订登基,对他们而言是截然不同的两个结果。
左军小统领选了前者。
这份罪证如今又落到了展翎手中。
展翎一张一张地翻阅,神情淡然,轻蔑一笑。
她从不将自己判定为一个良善之辈,那局限了她。
就算赵清晏有个软心肠,她还是想,非常地想,一掌就掐死这人,给搅得王宫多年不安宁的王位之争一个一了百了,让赵订好好做他的太子,赵清晏安生在她身边待好。
拓跋冀冒昧闯入她书房,她已经习惯了,不觉得意外,拓跋冀与她熟稔了之后根本也不给她留半点隐私,她的驸马府,他想去哪看就去哪看,幸亏还不会突击闯她的卧房,否则她一女子,就很不方便!
收拾好那份罪证,她平静地注视拓跋冀,表达她的不喜欢。
“苦大仇深成这样子,手里拿什么了?”拓跋冀手里还捧着果子在啃,浑然未觉她的不快。
拓跋冀很喜欢她的驸马府,整日在她这儿骗吃骗喝!
她想了想,把赵胄的一摞文书交出去。
“这小子如何?与你有过节?”拓跋冀一边啃果子,一边翻阅,口里还闲不下来要问她。
她静静等待,不一阵,拓跋冀翻阅的手停下,抽出其中几页纸张细看。
脑子一转就想到了她的盘算,“小子,这几张我拿去了,其余的你自己慢慢看吧。”
选择了帮她。
拓跋冀来得快,去得也快,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拓跋族中也有族监,有人在这上头动手脚,酿成了弧葫族十万人惨死的悲剧,拓跋冀定不会坐视不管。
正合她心意!
这下就算赵戈谅解了赵胄出央城反叛一事的无辜,赵胄也别想那么快的就全身而退。
展翎揉捏发酸的肩膀,起身离开书房。
屋外春光正好,枯木新梢,离开行宫将近一月,她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好,赵清晏也该回来了。
可等到赵清晏回出央城,赵戈也便回了。
赵戈回宫第一件事就是判处赵胄谋逆一案。
赵胄被捆绑押送到朝堂,展翎没有命人对他使用刑罚,但长达二十日不见天日的关押仍然让他狼狈不堪。
人看起来憔悴异常,眼里没有神采。
“松绑。”赵戈下达第一个命令。
光靠这一句,展翎有所感觉:赵戈心软了。
理所应当!不需要为此感到任何的意外。
不是赵胄主动起兵,赵胄也是受害者,赵戈原谅他最看好的长子,一切都是那么自然而然。
“父王,儿臣冤枉!”赵胄跪拜叩首,以头抢地,涕泗横流。
在她面前一言不发,到了赵戈面前真有一套。
“寡人都已经知道了。”赵戈严肃的面颊露出慈祥,“站起来。”
赵胄犹豫不起,赵戈第二次催促,“成什么样子?还不站起来?”
“父王!”赵胄感激,泪流得愈发凶猛,为表忠心上交了赤行军的调遣令牌。
好一副父慈子孝!
百官私语,却也说不清该将赵胄如何定罪,他们看赵戈的态度,是根本没想处理赵胄。
何况,赵胄赤行军的令牌也上交了,态度诚恳,似乎应该到此为止。
赵戈用威压的眼神环视朝中官员,替赵胄压下舆论,挥手遣退赵胄入到百官列队之前。
那块收回来的赤行军左军令牌,仍旧没有给赵订,而是交到了裴煦手中。
百官觉得不妥,左右两军都交给一个人,若是裴煦反了,出央城有何人能与之抗衡?
可经过行宫叛乱,赵戈愈发信任裴煦,也只信得过裴煦,力排众议强势将令牌交到裴煦手中。
裴煦没有推辞,叩首表示定不辱命。
接着赵戈招查姝元上前。
弧葫族的冤情在行宫中得以洗清,赵戈要下达一份正式的文书,让弧葫族人可以回下俞西,弧葫族人祖辈生存的地界去定居,不用再隐瞒身份东躲西藏。
张公公念旨意,查姝元接旨。
拓跋冀待查姝元入众族君的列队之中,从容迈步到殿中状告赵胄徇私,将自己娘家的亲信安排当上弧葫族族监,酿成弧葫族惨案。
他将罪证以及弹劾奏章在朝堂上呈到赵戈手中,将吴将军等人试图隐瞒不谈的事情,一下子摆到了明面上,避无可避。
拓跋冀出头弹劾,百官中接二连三地走出十来个人上书弹劾赵胄。
这是赵订的手笔。
赵清晏回来之后,展翎将赵胄余下的罪证一起交给了赵订,就如赵清晏所说,“订儿长大了”,果然没有让她失望。
朝中上告赵胄的声音此起彼伏,赵胄底下的许多受到过赵胄的包庇、在出央城胡作非为的官员还在朝堂之上,被当场点出姓名,与赵胄一起受到弹劾。
与赵胄有往来的官员一致哑了声,没有人出来替赵胄开脱,他们都清楚,这就是事实。
赵胄名不正言不顺,为了得到朝中官员的拥护小恩小惠地给出去不少,赤行军由赵胄调遣,那些官员手中许多棘手的事情通过武力一镇压,轻轻松松就能解决。
赵戈也经历过王位之争,此前赤行军左军还在赵戈手上,展翎不相信这种勾当赵戈不清楚,或许赵胄如此行还是赵戈提点的也不一定。
但遮挡在幕布之下的丑事,一旦被揭开,总得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说辞,让这件事在明处勉强过得去。
所有人都还记得孙太尉的前车之鉴。
赵戈舍不得对赵胄定下斩刑,万般无奈之下,下旨将赵胄赶出了出央城,赶去封地待着反省。
展翎如同一个旁观者,冷眼看着朝堂上或欢喜,或愁眉不展,还有沮丧的、幸灾乐祸的、无所谓的所有人。
她一手促导了这场最后的较量,大获全胜,却感到怪异的恍惚。
非我同类,皆为异人。
进入出央城不过短短的一年,她竟然能如此自然的融入他们。
恍然醒悟她此刻正在做的事情,背脊发凉,倍觉惊心。
如若她没有支使介雨去给侯将军透露消息,侯将军还会决心反叛吗?那场数万人流血牺牲的战事还会不会被挑起?
她不能回头,她无法知道。
但这一连串的祸事的确不过是因为她一念之间的抉择而起。
可惊心之余,她依然为终于将赵胄赶出了出央城感到欣喜。
以后都能睡个安稳好觉,不用再担心那丝丝入扣的诡谋算计,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将她们套牢、缠绕,勒断了她们的脖子。
赵清晏为赵胄送行,带上了不情不愿的赵订和不情不愿的她。
城外的护城河,从河面上吹上河岸的风格外刺骨。
她们站在呼啸的风里,四人相对而站,大眼瞪小眼,头发让风吹得凌乱。
场面一度说不出的诡异。
她是觉得赵清晏这样跟落井下石似的不大好,或许赵清晏自己没有这种觉悟。
“你们四个还要这样站多久?”王妃在马车中等得不耐烦,探出脑袋催促。
马车上接连跑下两个男孩,只到赵订腿的高度,管赵订叫太子王叔,一左一右拽着赵订到一旁去说小话。
赵胄严历起来和赵戈如出一辙,催促两个小孩回马车,没起作用,干脆也就不理了,板着脸看赵清晏,留意到她在旁边,欲言又止。
“王兄有话说就是,她可以听。”赵清晏缓步往河岸边移。
赵胄跟上,突然恍然大悟,对着河岸爽朗一笑,“原来如此。”
“便是如此。”赵清晏莞尔,眼角露出温柔。
两个人数年的恩怨在这笑声中得到化解。
展翎不理解这对兄妹的感情,互相掐得死去活来,还能一笑泯恩仇,总之她笑不出来。
“王嫂今日很开心。”赵清晏确定道。
赵胄的目光也由赵清晏引过去。
马车上的人,假意怒骂两个不听话的幼童,轻盈随性。
“你还不知道她那脾气?”赵胄摇头感慨。
“王兄可不就喜欢王嫂那脾气。”赵清晏调笑。
两个人不知道同时想到了什么,一齐止了笑,赵胄先开口,“我让她久等了,晏儿,就送到这里。”
回头瞧到跟在二人身后的她,愁眉不放心,犹豫着开口叮嘱,“在王宫中万事当心,父王捧我与你和订儿作对,并非有多喜欢我,他只是想要与你较量,听起来很可笑,晏儿,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自己多留个心眼。”
赵清晏黯然点头,仿佛早知道是如此,深觉愧疚,“我明白,先王祖父将我送到了一个尴尬的境地,连累了王兄。”
“谈不上连累,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赵胄负手而立,苍凉,又像是释怀了一般,“晏儿,我能体谅父王,我与他有过一样的心情。”
“该启程了。”
他深深注视赵清晏,咽下多余的话,道别。
直到赵胄的马车走远,赵清晏仍然立在河边没有动作。
“阿翎,王兄在向我道歉。”赵清晏道。
展翎没听见,“我瞧他可没有半点悔意。”
“他怎么能这么坏?”赵清晏深有所感,点头。
怎么能这么坏,做了对不起赵清晏的事,有歉意,却不后悔。
可是赵清晏原谅他了。
“王兄虽让人生厌,王嫂将那两个胖小子却生得乖巧,才多久没抱,又沉手了许多。”赵订走到她们身边。
来时不乐意,这会儿又美滋滋的一脸不舍。
展翎突然就理解了赵清晏没办法对赵胄下狠手。
推己及人,如若将赵胄代入为白复或是白简、阿满,与她一同长大的亲人,她会为她们的所作所为气得跳脚,但要置她们于死地,也会掂量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