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胄与赵清晏最后的交谈,展翎不甚明白。
赵戈为何想要与赵清晏较量?
听起来的确荒唐至极,怪就怪在如此荒唐的事情,赵清晏不为此感到惊讶。
回到驸马府中,赵清晏斜依在软塌上,慢慢说那些往事,展翎从只言片语中揣度出些许的真相。
在赵清晏幼时的某一年,赵清晏已经忘记了具体是哪一年,她以为那是一件不起眼的小事情,也没有刻意去记过那件事。
很多年之后,她才后知后觉,那件小事情已经埋下了较量的祸端。
那一年先献王先后带了几位王孙微服到出央城外最高的山上打猎。
赵胄占长,先献王第一个将他带出宫。
宫中的子嗣平日里很少有外出的机会,赵胄回宫之时,整个人神采飞扬,眼中熠熠闪光,到赵清晏的宫中给赵清晏讲述宫外头的山河风光。
述说从高处极目远眺的畅快。
赵胄大掌往腿上一拍,神情笃定,说:“出央城太小,若有机会,真想走遍我下俞的大好河山。”
那日,太常寺的奉常长女吴大小姐正在赵清晏宫中陪赵清晏读书,听赵胄豪言,手赠一册孤本游记到赵胄手中。
吴大小姐如今成了赵胄的妻子,赵清晏在其□□劳还不小。
当先献王将赵清晏带到山上之时,赵清晏看着极目远眺的开阔风景,说的是一句不相干的话:“王祖父,下俞的百姓好辛苦啊,他们一直这么辛苦吗?”
她说的是她在到达猎场之前,在路途上的见闻。
呈国想收回失去的土地,不断向下俞发兵,俞呈关上战事不断,先献王有白家鼎力支持,仍旧免不了加重了下俞各地的税收。
那几年下俞风调雨顺,没有天灾,百姓富足,稍微加重些许税收百姓也可以负担,但战事导致的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仍然是个叫人头疼的问题。
流民涌到出央城外聚集,逐渐有增多的趋势。
赵清晏在山上与先献王谈的就是那一伙流民。
那一伙难民并非一直这么可怜,没有战事,他们甚至可以不可怜。
先献王晚年生出了要与民休息的念头,在这一刻他定下了决心,打算待俞南的战事一停,便不再主动挑起战事,施行仁政,养得民富力强,给下俞的百姓更多喘息的空间。
赵戈那时还是太子,是先献王的嫡长子,从小受先献王以战止戈思想的引导,不理解先献王为何不趁呈国疲软一举将其削弱。
下俞周边多是小国,只有呈国,国土比下俞更宽广,百姓比下俞更富足,有能力与下俞一较高下!
一举削弱呈国,下俞的子孙日后都能高枕无忧。
赵戈与赵清晏都是先献王亲手教出的王室子嗣。
一个习得的是先献王早年的霸道铁血手腕,一个习得先献王晚年的仁治。
先献王晚年与赵戈治国的见解截然不同,却对赵清晏夸赞有加。
称赞其:“若晏儿为男儿,当立为太孙。”
先献王临死前将南军兵符交给赵清晏而不是交给赵戈其中也有对二人的比较考量。
赵清晏机心尚浅,只知道先献王宠爱赞扬她会给赵戈长脸,却没想过同样也会招来赵戈的嫉妒。
等她明白,为时已晚。
如今已无法挽回。
展翎自请协助查姝元以及弧葫族族人重建弧葫族,这差事朝中没有官员想接。
重建弧葫族不是一时片刻能完成,而弧葫族又是在俞西的沙漠之中,接下了这差事,往后的一年半载都要待在沙漠之中。
朝中官员太懂得如何趋利避害。
展翎想将赵清晏短暂地带离王宫,省得整日在赵戈眼皮子底下晃悠,让赵戈越看越厌烦,再闹出幺蛾子。
王宫之中的事情尘埃落定,赵订在与众官员的往来中游刃有余,已经不需要赵清晏再为他事事费尽心机。
赵清晏也想要到下俞的民间去看一看,让先献王晚年放弃了锋锐的下俞的百姓,他们究竟如何。
先去阳城。
今上拨了银两,去向白家支取。
宫中叛乱方才止住,赵戈暂时搁置了拓宽俞南的计划,放几位族君回族中。
展翎跟随白家的马车南下,冰雪消融,城外护城河边开了春季的第一树花,鹅黄色的花苞,星星点点。
赵订不痛快,才为赵胄送完行,又为赵清晏送行,王宫中只留下他一人对付那些迂腐周正的大小官员,以及阴晴不定的赵戈,怪冷清。
可惜他再不痛快,赵清晏也下定了决心要走。
她们要在阳城待到春季结束。
春末是白简的生辰,王室每年都会派遣官员亲自为白家族君贺寿,展翎恰好要到阳城,顺带领了这一任务。
阳城,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小地方,与出央城、俞南城、沔城无甚大的差别,只是里边住的人不同。
当马车缓缓驶到阳城,城墙上弯绕柔美的“阳城”两个小字闯入展翎的眼眸,展翎望着它,觉得它那么不同。
“七姨不会将我带回去就逐出家门看了吧。”展翎放下车帘,忐忑望向白简,“七姨此时将我身份拆穿我会没命,七姨忍心?”
白家也有族监,白家的举动会被其传回出央城,她还没到能被拆穿身份的时候。
当然,最为紧要的是她不想被逐出族。
“暂且留你一条小命。”白简给出确切答复。
展翎放下心,握住赵清晏的手小声说话,“带你去我以前的住处看看。”
她没忘记赵清晏说好奇她小时候的模样,她没办法重新出生一次,但带着赵清晏去她过往的住地一看究竟还有可能。
阳城白氏的府邸,门外两头石狮子有长年受风雨侵蚀的痕迹,古朴,饱含韵味。
踏入,先是照壁,展翎抚摸壁上凹凸起伏的山水花纹,它是那样熟悉,熟悉得让她心头一酸。
这东西磕坏过她的一颗牙齿,她小时候讨厌至极,恨不得拆了重铸一块,现在看来那恨也淡了。
管家还是那一位,白家的族监跟在管家身后,将她们引进门,带到堂上坐。
族监油滑的与她们寒暄,展翎不讨厌这一位,他是个识时务的老者,在白家的帮助下得了不少油水,将家里安顿得滋润,平日里挺偏颇白家,只要白家不犯大过错,一点无足轻重的小错他会在王室面前替白家隐瞒。
她曾无意中听到这族监与她祖母汇报做假账本替白家隐瞒进账的事,就还算是挺有用的一个人。
她们入住客房,白简将她以往的院子还留着,但那一室非是她现在的身份能住进去。
“所以你娘究竟给你爹改了何名?”在房中歇下,赵清晏总算能腾出手能为她调查过往的事。
“少白。”她答。
接着,应该是赵清晏招来介风,下令让介风回宫去调查,赵清晏却即刻坐正的身子,认真地望着她。
“说吧,什么事我都能接受。”展翎预感不祥。
赵清晏这模样,定是已经查出了。
摔碎和氏璧逃跑,坏了呈国与下俞百年不动兵的和谈,这就是当年她爹干出的好事。
赵清晏从俞南一回王宫就查了当年的这件事,但因为姓名和身份对不上,所以不敢肯定。
拖到如今才有了确切的答案。
赵戈想攻打呈国,俞南的百姓又将要陷入到战事之中,这都是因为当年她爹的“丰功伟绩”!
那战事一起,多少百姓身处水深火热之中,都与她爹脱不了干系。
展翎秀脸僵白。
她亲自参与过战事,见过尸横遍野,更倾向于先献王晚年仁治的理念。
下俞如今四方稳固,非要去挑起一场战事会打破这种平衡。
赵戈显然不那样想,他虽然暂时搁置了拓宽下俞疆域的想法,仍没有放弃。
将对呈国有所图谋放到明面上,加紧练兵,也增加了与尚且能派上用场的四姓氏族之间的往来。
介雨和介霜被赵清晏留在出央城盯着宫里,换做介风在每日晨间为赵清晏汇报宫中发生的事。
她们虽身处在阳城,王宫中发生的紧要大事也都掌握在手中。
近来蒋妃有孕,赵戈大喜,常留宿在蒋妃宫中,赐下金银以及珍贵药材无数,许诺要学先献王在幼子出生之际,攻下呈国六百里做幼子封地。
对此谢贵妃未置一词。
谢贵妃在赵胄的事情发生过后,一直安分做人,不敢再嚣张。
赵胄离开王宫后,她似看淡了宫中纷争,非但没有嫉妒蒋妃,还常将人招到宫中传授养胎的诀窍。
宫中蒋妃的势头隐隐有要盖过谢贵妃的趋势。
二人的关系与知交姐妹一般。
赵清晏回头瞥视呆相的她。
展翎马上就懂了赵清晏的意思。
此情此景,谢贵妃越是平心静气,就越是异常。
谢贵妃像极了黑夜中目露凶光,盯着猎物的狼,蛰伏等候,是为了给出致命一击,一举咬断猎物的咽喉。
在动手之前,她能表现出任何能让对手放松警惕的模样,这才是谢贵妃。
听过之后,赵清晏与展翎都没太留心此事,后宫中能不能剩下王嗣得靠自己的本事。
蒋妃再是柔弱讨喜,她们也没有义务去保护后宫中别的嫔妃即将诞下的孩子。
谁知道那个孩子出生之后会发生什么事?赵戈还想效仿先献王对待赵清晏,攻下他国土地以庆贺幼子降生。
若是个男孩,长大了之后又得赵戈喜欢,她们还要为自己培养出第二个赵胄出来不成?
这个小孩同样不被她们所期待,只是她们暂时没有必要下狠手去害他罢了。
在白府住了半月,展翎给赵清晏讲遍了她还记得的过往趣事,白简的生辰如期而至。
四方各地的家主前来庆贺,白简盛装出席,一一问候款待。
二十岁的晚辈,将生辰过得如同年过花甲之人过寿辰那般隆重。
白简当上家主后才有了如此待遇。
夜宴散后,白简揉眉心在展翎和白复面前感慨,“可饶了我吧。”
展翎但笑不语,按着她七姨长命百岁来计算,如此隆重的生辰每年一次,白简还要为此烦恼八十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