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暗,屋内只剩两支红烛不甚明亮地发出微光好让床上大眼瞪小眼的两个人勉强能看清楚彼此。
展翎附身半搂抱着坐在床上的赵清晏,两个人只隔着一掌的距离,彼此呼吸交缠,面上却都没有半分旖旎。
在展翎数不清第几次想结束目前这种尴尬状况的时候,终于不耐烦到了不得不发作的地步,“你好了没有!”
“我今日糟了这般罪都是因着你啊,好好抱着我,阿翎。”赵清晏逮着这个机会可不打算就这样放过她。
如今演变成这样展翎的确难辞其咎,只得继续心虚地抱着赵清晏不再搭腔,目光偏了偏看着床上红被子上金线绣刺的凤纹发呆。
抱着赵清晏进到屋中,她当然没打算和赵清晏做什么洞房该做的事情,想直接把赵清晏丢到床上了事。
谁知赵清晏这女人平日里看着是个康健的,打马球骑马如飞,真到了事头上腰这么不经用,展翎长这么大头一次听说还有扭到腰这种毛病。
展翎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百无聊赖中想到屋外赵清晏贴在自己耳边说的话:今日乖些,过往种种既往不咎。
那是说她不打算追究自己此前绑了小太子的事了?这摔坏了她的腰还作不作数呢?
脖子上布料摩挲缠绕上一双手臂,展翎回过神正觉得痒,听见赵清晏在耳边启唇说道:“你慢些,将我放下去。”
赵清晏的嗓音清淡如水,不带任何情绪的发号施令,气息喷到她的耳廓激得她身上泛起一种毛躁的紧张感。
怀中赵清晏的身体顿了一下,她感觉赵清晏在看她,不知道为何更觉得紧张。
好在接下来赵清晏后仰着在两个人之间拉开距离,也没有再说话。
她吐出一口长气,恨不得如同丢烫手山芋一般将赵清晏丢到床上去,然而真到放下赵清晏的时候动作是尽可能的轻柔。
“替我将头饰取下,阿翎。”才刚把赵清晏放下,赵清晏像是使唤她上了瘾一般叫住她。
她不乐意,显出发怒的迹象与赵清晏对视。
很快就败下阵来!认命地为赵清晏取头上发钗。
这里有没有旁的人在,赵清晏伤了腰,不由她来做由谁来呢!
赵清晏眯着狭长的双目盯着展翎因醉酒而染上一层红的脸,悠然的神情如同逗弄老鼠的猫。
下定决心今日要将展翎使唤个彻底。
叫展翎替她净面,也叫展翎为她宽衣……
终于伺候得赵清晏躺平睡下,似乎也再找不出别的事情可做,展翎方才缓一口气,却又听见赵清晏惬意开口,“今日你倒是难得的乖顺,不如再来替我揉揉腰?”
逗弄的语调明显。
忙活了得有小半柱香的展翎忍无可忍,“我出去给你叫个精通柔腰之道的小丫头进来伺候你。”
反正她不干了!
“不如你再去给我宣个太医进来?”
她正在想这个建议的可行性,便听见赵清晏接着说:“好叫明日所有人都知道洞房之夜三公主扭着了腰。”
成婚之前,府里有年长的婆子特意私底下叫她去传授了一番洞房之事,怕她动作鲁莽冲撞了她们矜贵的三公主。
这下听着赵清晏说出这句话,她一下就明白了赵清晏的意思。
本就让酒熏红的脸涨得更红,几步走回去坐到赵清晏床边,“你但凡还知道保存颜面,也做不出新婚之日在新房外夜会牧岩这种事。”
这事她进门就想说,恰巧让赵清晏扭着腰这事给耽搁了没说出口,这下是再怎么也忍不下这口气。
“心照不宣,宫中做人的美德,那日你叫我早些学会原来是这个意思。”展翎冷哼道:“我告诉你,你休想!”
赵清晏开始觉得醉酒后的展翎难缠,当时说出这句话,只是在教她宫里官员家眷间往来的诀窍。
学二姐姐的做派,让她一边和牧岩纠缠,一边和展翎维持表面的平和,她可没这意思。
赵清晏压根就没能理解展翎为何会发这么大脾气,在外扇了牧岩一掌不说,还宣告主权一般地将她抱回房里,留下那么一句惹人遐想的话。
“我做何事,何时也需要你来置喙?”她盯着展翎,想从她脸上看出个究竟。
事实上,无论赵清晏做什么事,的确轮不到她展翎来置喙!
她们拜了堂,却不是真的成亲!
展翎无法反驳,缓了好一阵做不出回应,也不想就这样放过了赵清晏,略带疑惑的反问,“你想嫁的人是牧岩?”
这个问题像是很重要,展翎别扭着想要问,又觉得问不出口,反复纠结了好久最终才下定决心。
心思被拆穿,赵清晏也不觉得羞窘,仿佛展翎在说的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我的确曾想过要嫁给他。”
一个对她敬而远之的人,突然过问起她的事,赵清晏想:今夜这酒真该让介雷挡着不让她喝。
侧一个身面朝着里边打算睡下,赵清晏在转身之时分外小心还是感受到了腰上的刺痛,她也是第一次遭这样罪,恨不得快些好起来让介霜也将展翎的腰拧一拧,让展翎也尝尝这种滋味。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发出“嘶”的一声。
入冬后原本每日里都会安排丫鬟将床暖热了才让赵清晏睡下,今日府里的管事记挂着婚房的忌讳便省了这一暖床的步骤。赵清晏容易体寒,睡在冰冷的床铺中感觉身上怎么也热不起来。
背上却突然贴上一片温热,吓得她下意识伸手往那温热的地方摸了一把。
展翎的手带着巧劲揉捏在她疼得最厉害的伤处,舒缓了部分疼痛。
不是不情愿的吗?
就当是这人间歇的好说话吧。
赵清晏将探过去的手收回,默许了展翎的动作,耳边又听见那人低沉嗓音的一句,“他不行。”
想了一阵才想起她在说的是什么事情不行。
有些头疼她竟然到现在还在纠结这件事情。
又听见她平铺直叙的说出:“我那日见着他了,见他进花楼。”
赵清晏盯着那大红的被面,叹了一口气,倒是重新起了一些要和展翎将话聊下去的心思。
她忍着疼痛翻动身子平躺在床上看展翎,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你如何见他进的花楼?莫非……你也去了花楼?”
出央城的花楼都集中在一块地界,平日里不专程走去那条街根本见不着花楼,比起牧岩去花楼这件事,她更好奇展翎为什么去那里。
她当然知道展翎不会去花楼,可是有时候这人的脾气就是要激上一激她才肯说实话。
展翎这一次没让她这么容易就点出火气,反倒笑了笑,“初来出央城那日我不识得路,走了许多弯路,便见着了。”
“你的记性倒是好。”赵清晏意兴阑珊,显出疲倦的神态。
展翎原本搭在她背上的手随着她之前转身的动作虚搭到了她的腰上,展翎的手臂以一种类似于搂抱的方式横在她身上,按揉的动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下,展翎却像是没有意识到一般。
赵清晏感觉到展翎手心的热度,只隔着一层单薄的中衣灼烧着她。
让她恍惚起来。
“你为何不惊讶?难道你一直都知道?”展翎醒悟过来赵清晏这半点不感到惊讶的背后原因,“那你为何还要嫁他?”
问出口的话更像是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
赵清晏突然觉得悲凉,人生的境遇就是如此,总不会在每一处都让人如意。
这件事她的确一直都知道,可是她怎么会将这些话说给展翎听?
腰上的手捏着她的中衣攥紧,赵清晏这时倒有些庆幸展翎多少还有几分理智在,没有一时失控再手上用力掐上这腰一把,否则非得让她给再掐出毛病不可。
头顶上展翎逼视的目光却让她忽略不掉。
“按着我家的族规,想要娶一个人,便要心无旁骛,一心一意只对那个人好,他那样的,若是生在了我的家里,鞭打一百,然后逐出家门都是轻的!”
展翎的酒劲涌上头,说话本是囫囵的呢喃,这一句却说得异常清晰,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赵清晏,映出晶亮的光。
赵清晏有些惊讶,这样的规矩,她倒是第一次听说。
屋外闷响起“轰隆”雷声,大约是开春后的第一场雨要降下了。
屋内大红喜烛燃了快有一小半,赵清晏才想到天色已晚,今日竟是和这醉鬼聊了这么些个有的没的。
展翎还维持着搂抱她的姿势,呆愣得没有反应。
赵清晏无奈的摇头,为展翎腾出一半的位置,“上来,既然你也是女子也省得我再让人给你另寻住处,日后你便住在我的房中,否则让有心之人看了去,再传出我们夫妻不和的闲话。”
那群整日游手好闲的公子哥今日见着牧岩,明日里流言就能传到各个官员家眷的耳朵里去,赵清晏可经受不住再传出一个她和展翎不合的闲话,来坐实她和牧岩的传言。
至少这些天得做做样子,反正不会太久,计算日子,展翎也该去南边走一趟了。
展翎没做多想,今日本就头脑有些昏沉,和赵清晏说这些话她已然到了极限,给她沾着个床她就能睡着。
侧身倒在床上,抢了赵清晏身上一半的被子。
她睡得着赵清晏却睡不着。
长这么大头一次身边睡着另一个人让她不自在,而且这个人还是展翎,有这么一天她竟然也会和展翎相安无事地睡在同一张床上。
境遇这事儿,还真是不可言说的奇妙。
屋中红烛会长明到天亮,借着摇曳的光线,赵清晏近距离看这张脸。
脱下束发的冠帽后,她的一头青丝倾泻而下,显出稍许女子风情,更多的仍是坚毅,眉毛不是寻常女儿家的柳叶眉,而是一对锋利的剑眉,脸上轮廓线条不似女儿家的柔和。
那眼睛啊,闭着还好些,睁开便凶煞得可怖,好在阿满在身边时她还知道收敛些。
将阿满接来后那一身低迷丧气也散了不少。
一张嘴是半点都不招人喜欢,得亏是今日醉了酒态度还不错,否则赵清晏可忍不了她。
脾气还那么大,怎么会有人在睡觉时都是一脸将怒的样子呢?
赵清晏看着这张脸,眉头慢慢皱到一起:所以这些年她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呢?
窗上淅淅沥沥地响起几声雨水击打的声音,随后雨越下越大“啪啪”打在窗上。
这场春雨总算是降下来了。
屋外又响起了几声闷雷,忽然裂空电闪雷鸣发出巨响,风声呼啸着又起。
今年这场春雨竟是来得这般猛烈。
赵清晏没有被雷声吓到,却被展翎突然睁开的凶狠警惕目光吓到,她像是被屋外的雷声给吓醒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赵清晏正想安慰两句,让她睡下,却见她的目光终于聚焦到自己身上时,前所未有地柔和下来。
她迷糊不解地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倾身上前抱赵清晏进怀里。
震惊到反应不过来的赵清晏接着就听见耳边嗓音低沉的一句呢喃:“别怕,有阿姐在。”
感受到她身上和自己截然不同的温暖,和酒气散发出的醉人甜腻,赵清晏突然有些不想推开她。
只是觉得感慨:
那个叫嚷着“阿兄,帮我打她”的女孩,原来长大了也会说出“别怕,有阿姐在”这种话。
这些年,其实赵清晏有找过她。
遍寻多年都没有找到,天意又用这种方式将她送到了面前,却也真的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想过无数种要用来对付她的方法,到真的找到时一件也没用上。
她就有些心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