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中,赵清晏盯着桌上的地形图纸发愁。
下俞的文字讲究圆润,笔画转折间多有弯绕,此图纸正上方“俞南”二字工整,将这种文字优雅的美感发挥到了极致,可惜赵清晏此时并没这闲工夫来赏字。
她手中握着一杆毛笔,在地图各城上勾画标示。
“今上招了大王子和吴将军进宫,过不了几日应当便要轮到驸马了。”介风在书桌下方汇报日间打探到的消息。
“阿翎在做什么?”赵清晏提笔收尾最后一字,从文墨中抬起头看着面前站成一排的四个亲卫。
介雷上前一步回话,“驸马午饭后喂了阿满喝药,属下来时她正在房中小睡,这时算算时间是醒了,约莫是在陪阿满玩。”
“去把她叫来。”赵清晏看着桌上图纸,不满道:“她整日倒是清闲。”
介雷领命退下。
屋中一时无人说话,陷入安静。
介雨额头上汗津津的,本是在商讨正事,她却总也集中不了注意力,目光不时就会忍不住往那书桌之上的一本封皮空白的书本上瞧。
别人不知道那是什么,她却是清楚得很,三公主早晨得了这一本二公主送来的书之后,整个人释然了许多。
今晨气不顺地发了场脾气,这时心情却是很好,嘴上一直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与她们几个说话也很温和。
介雨禁不住更加惆怅,这都是些什么事儿啊!
三公主还大咧咧的就将这么一本羞人的书放在书桌上,介雷又是个好奇心重的,往那里看了好几眼,他每看一眼介雨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
后来引得介霜也忍不住往那本书看了那么一眼,介雨真是想当场晕了让他们给抬出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你这次找我又是为了何事?”
展翎进来的时候介雨又往那本书的方向移了一小步,就怕这二位又吵起来,到时驸马掀桌子或是公主摔书她也好第一时间去将这本书给捡起来藏好。
可不能让别的人知道,他们的三公主不干净了!
展翎进到屋子中,看见赵清晏的四个亲卫全都在书房中,便收敛住了脾气站到四个人的中间,有些不耐烦的等待赵清晏接下来要说的话。
眼前的情形颇为严肃,想也知道赵清晏要说的是正事。
她既然答应了为她所用,就不会在关键时刻耍赖走掉不认账。
赵清晏隔着一张桌子看她,直视着她看了许久才移开视线。
这一次她没有像以往那样拐弯抹角,直接将话题带入重点,“你我既已完婚,父王不会让你闲散太久,这几日便会召见你,你最好早些做好心理准备。”
赵戈会召见她?是为了何事?
看出了她的疑惑,赵清晏接着说:“自然不会是什么你想要去做的事情,不过此事他们商议了许久,不容你拒绝,到时你若说错了话做了什么傻事,我也保不住你。”
赵清晏沉下脸色,展翎瞧见她的神情也不自觉地摆正姿态,“他想让我去做何事呢?”
“带兵而已。”赵清晏直言不讳。
无缘无故带什么兵,带兵那便是要打仗了?
受赵清晏胁迫多次,展翎对她也算熟悉,看见她这种直勾勾盯人的眼神就知道连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展翎双目瞪大,有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当时答应与赵清晏合作就是因为赵清晏同意要保住她性命。
上战场这种事便是将脑袋悬在刀口上,稍一不留神就会没命,赵清晏若是真让她去了便是违背了她们的契约。
“三公主是不是忘了答应我什么事了?”展翎冷下脸问。
介雨的目光在二人中间流转,她们每多说一句她便觉得是要开始掀桌子、是要开始摔书了。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好好的说一句话都是少有,介雨在心中为她们的三公主默哀,怎么就看上了这冤家!
赵清晏根本没被展翎问倒,“我答应阿翎的事自然会做到,可惜此次并非我的主意,便是我也无能为力,若是阿翎打定主意要抗旨不遵,不如先告诉我一声,夫妻一场,我也好早做准备。”
“你要做何准备?”展翎当她是有主意帮她挡过这一劫。
赵清晏虽是个没良心的,但脑子的确更好用。
“介雷,去给驸马买副棺材回来,不用爱惜钱财,给她买副最贵的,钱找陆管家支取。介风,去给驸马选一块宝地,快些找好,我好带驸马去看看满不满意。介雨前些日子来布置婚房的,再请来把灵堂布置一番。介霜,去拟一下宴客名单,二姐姐便不用请了,她那一身太喜庆,别冲撞了驸马。”
展翎:“……”
安排得这般流利,怕是早就想好了要如何安排她的身后事,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盼着她死呢?
“若驸马对我这安排觉得还算合理,便在此处坐下歇一歇,这张俞南地图也顺道拿去看看,左右身后事也安排好了,何不再挣扎一下?”她伸手把地图交到展翎手中。
俞南地图。
展翎没有再反驳,从赵清晏手中取走地图仔细看上边的标记。
她这么快就妥协了赵清晏反倒不习惯,还以为要再劝一阵才会让她听话。
看她真的是在仔细看这份图纸,赵清晏也不打扰,静静地坐下等她看完。
屋子里介霜四人也没有出去,他们都知道三公主不过是在说着玩,哪能真的在驸马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给她准备身后事。
若是真将那一套准备好,这二位怕是又得吵架。
早晨先是驸马摔门,接着又是公主捶桌,府里到处都在传,介风和介雷虽然没有亲眼看着,也知道不出头去触这个霉头。
那上边娟秀的小字写着各地情况,展翎看了之后一头雾水的又将地图放下,双眼迷蒙的看着赵清晏,“看不懂。”
上边每一个点都有赵清晏提笔用不同图案做下的标记,她看不懂也能理解。
只是所有人都在严肃的看着她,她却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赵清晏险些让她给蠢笑了,莫名其妙的就被戳中了愉悦的点。
从桌上拿起地图,赵清晏一一为她耐心解释,“从出央城一路南走,到下俞国的最南边,过俞南关就是俞南。”
她一边说一边给展翎指各个标记是什么意思,“这里就是俞南关,这一片都是俞南。俞南有十州,先王祖父在我出生后赐给了我做我的封地,如今是下俞抵抗呈国最强有力的一道屏障。”
“俞南的军队分别是俞南军和俞南府军,俞南军驻扎在俞南城外,称为南军,俞南府军驻扎在俞南城内,称为北军,南军是先王祖父南征北讨手底下最强的一支军队,此前由向狰将军在训练这支军队。”
展翎静默的注视着那俞南城边用旗帜标示的南军位置,没注意到赵清晏突然停下,探究的打量着她。
等了许久展翎也没听见赵清晏继续说下去,她反倒开始好奇,“你说的这些与我有什么关系?”
“俞南最近闹了山贼,为害一方百姓,父王的意思是想让你去除了这一伙山贼。”
听到这里展翎更不明白了,既然有先献王手上最强的军队驻守在俞南,一伙山贼还需要叫她大老远的从出央城去剿?
一听里边就有猫腻,展翎不搭腔,等赵清晏把话说完。
“此外向狰将军的妻儿,在向狰将军起兵时突然下落不明,到现在也没有找到,此去你也需得捉拿这二人归案。”赵清晏等着看展翎的反映。
展翎藏在身后交叠的手紧了紧,低沉语气问道:“向狰的妻儿都还活着?”
她努力装作平静的模样就是粗心惯了的介雷都发现了异常,何况是赵清晏。
“是死是活还得你去将人找到才知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俞南既然是我的封地,向狰将军又死在你手上,这两份差事交给你也是正好。”
展翎心上千头万绪抓不住个头尾,总觉得事情没有她说的这么简单,但俞南之行她为此感到动心。
总要走这么一遭,借着三驸马的身份还可以调遣俞南的人手,这危险值得一冒。
“我去便是,省得三公主还要费心准备我的身后事。”展翎漠然应承下。
她答应得这般爽快让她身后看着她的四个亲卫是一惊,这还是那个总要和公主抬杠,公主叫她往东她偏要往西的三驸马吗?
今日也好说话得过头了吧。
介雨瞄一眼那小册子,再看看三公主一直用手扶着的腰,感觉掌握到了真相。
原来这件事还不是她们的三公主单方面的痴想。
想来也是,谁能抵挡得了三公主的示好呢!
赵清晏觉得自己足够了解展翎,因为她就是这么好懂的一个人,开心生气都在脸上,这一下也有些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明明那么怕死,也头脑清醒地知道她死了阿满会没人照顾,怎么快便同意了?
在脑海中回味了一遍从展翎进门到现在屋中每个人说过的话,这些话并没有什么特别,必定不是这些话改变了展翎的态度。
或许她一早就有打算去一趟俞南,如此也好,出言恐吓她或是威胁她去,用这些方法对她总归是落了下层。
“既然如此,介风,你便给驸马说一说,此去俞南会遇上哪些凶险。”
想到展翎即将面临的处境,赵清晏也不确定听见展翎答应的那一刻,她是高兴多一些还是不高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