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南相较于出央城所在的北方天气温和许多,入秋了一段时间仍是整日的艳阳天,这夜却刮起了自西向东的飓风,一直到早晨风也没有转小。
一夜时间,南军营中六十长刀营兵士一夜未归的消息在营中传了个遍。
南军早晨便气冲冲地围在展翎的营帐外边,气焰高涨地等着展翎下达进攻的命令。
却也有不少人看着展翎在帅旗在风中飘摇欲倒。
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其中这天时排在的是第一位,老天爷不赏这场胜仗,军队一开始进攻,它给安排个刮风带雨的恶劣天气,风还就冲着自己这一方的军队吹,那谁抗得住啊!
军队忌讳这个,每次出征都要杀羊祭天过后才出发。
前一天长刀营失踪六十人,当天夜里就开始刮风,将帅旗刮得欲倒不倒的,他们没说,但这就是晦气!
“骑兵营,随我同去。”展翎翻身上马,往虎崩寨去。
她没有即刻下达进攻的命令,六十个人没了,但尸首也没有找到,她需得去看看虎崩寨打的什么主意再下决定。
若虎崩寨只是想拿那六十个人给她换粮草拖延,那么该救的她也还是得救!
介雷按住扛旗士兵想要高举帅旗的手,亲自将旗抗在身上,跑马走在展翎身边。
飓风中,帅旗旗杆丝毫不见左右摇晃,绣着代表南军的猛虎图案旗帜迎风飘摇。
虎崩寨上,贼军做好了准备等着展翎的到来。
展翎站在寨前,看见的便是她的六十长刀兵被绑住了手压趴在山寨的岗楼上。
虎崩山寨主是一个穿着青袍,长相清秀的中年男子。
“展将军,上前来交涉可好?”
虎崩寨的弓箭手在岗楼上举箭正对着她,她再向前走,便进了弓箭手的射程范围之内。
展翎二话不说,驾着乌奎向前走了五十步。
“好魄力。”寨主为展翎的勇气鼓掌,“展将军有勇有谋,险些就真的要将我手底下的人都骗降了,可惜了,我们这儿的都是呈国的百姓,将军以为断了我们的粮草我们便会投降,那么展将军恐怕是要失望了。”
他一声令下,贼兵向下倾倒十斗稻谷,金灿灿的在地面上铺了一大片,“如今寨里的粮还够吃,展将军要不再另想办法?”
他爽朗大笑,展翎不理会他的挑衅,“当家的昨日抓了我的人,留到今日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也没有少,不如当家的直接与我说了吧,要怎样才肯放人?”
“放人?展将军杀了我寨里三百兄弟,如今我才只讨了这六十人的命回来,展将军还妄想要我放人?我将他们留到现在,不过是要让展将军看个清楚,你的人是怎么死的。杀!”
六十个刽子手分别站在被抓的六十长刀营士兵身后,酒喷洒上天空,狂风中一排圆滚滚的物体从虎崩寨岗楼整齐往下落。
她的俞南军还真够硬气,喊都没喊一声。
她看见虎崩寨长年受风雨侵蚀长出青苔的木岗楼斑驳染上大片的红。
浑身冷津津的,胃里像被人搅了一棍,她觉得想吐,干呕了两下却吐不出来,脑海中像是绷断了那一根思维的弦,感官也像是被人蒙住了一般,“嗡”鸣声一片。
周围风好大,天空中没有太阳,却好明亮,照耀在她的眼睛上,周围只有一大片亮堂堂的白。
“放箭!”寨主下令。
她仅剩的理智只能用来提醒她,此刻在战场上,绝不能倒下去!
她眼睁睁看着箭矢飞向她,越来越近。
在箭矢即将射到她面前的时候,面前一黑,铁器被打中的闷声持续地响在她周围。
“驸马,哎呀!我就猜到了你这得出事,你这也忒吓人了,你死了我可怎么回去给公主交代啊!乌奎,走,把驸马带出去。”
介雷举着她的帅旗,抡圆了地转圈,把她周围的箭挡在了外边,也把她挡在了旗帜之下。
“完了完了,公主要守寡了,了不得了!了不得了!”
“小脸都吓白了,咱们慢点退,可不能让南军的人再看出来!”
介雷举旗挡着箭雨,口里还不忘碎碎念,展翎勉强回了点神,听他念叨赵清晏要守寡了,感到哭笑不得,也不知他一个大男人的怎么就爱跟个妇人一样的念叨。
从腰侧拔出剑,展翎与介雷一同抵挡箭雨,逃出贼军弓兵的射程。
“展将军这就要回了吗?你可要小心了,在下还给展将军备了一份大礼,不日就到,哈哈!”
虎崩山的态度强硬,是打定了主意要与南军抵抗到底,没有任何协商回旋的余地。
贼军对她动了兵刃子,就是断了后路。
展翎在回到南军之前平稳好呼吸,“回营。”
熊愣看她一眼,招呼底下的骑兵往回走,六姑娘本是来看热闹的,见所有人都走了,牵马跟在展翎身边,注意到展翎后背衣领之上已经被汗湿了,头发根上也润得能往下淌水。
秋季的大风天,哪有这么热?
六姑娘话语小声,只用展翎听得见的音量说:“你这狗东西,还真是胆小,就这种小小的惊吓能把你吓得做噩梦,喊都喊不醒。”
“若是今夜有人来取你狗命,你岂不是反抗都不反抗就把命给出去了?”
“太不爷儿们!”
展翎对她翻白眼,没有搭理他,快步走回帐中。
既然虎崩山要打,那么要如何去打?这些还待商榷,后来有的是事情让她去忙,她没有闲心与六姑娘争论她爷们不爷们的事情。
南军讨论战事的营帐中,几个都尉怒火直冒地等着她。
“说了直接打!直接打!现在折腾了一个月,什么好也没捞着,这仗还不是得打?”
主战和主降两派在她敲定以招降为主的策略后,这一段时间都是按着她的意思拧成一团地在办事。
结果主降没捞到好,主战的其中之一还正就是长刀营的都尉,展翎必须得给他们个说头。
“虎崩山易守难攻,杀一个贼兵,南军很有可能要死两个兄弟,想办法让贼军投降,也是避免南军的兄弟更多的伤亡,但既然贼军不降,诸位也不必再谈,接下来这仗要怎么去打,诸位可有想法?”
从白天到深夜,也没讨论出个结果,主战的几位嘴上说得容易,盯着虎崩山的地势也犯了难。
攻营就是个费力不讨好的活计,贼军在高处守着,石块箭矢往他们身上砸,想要攻上去,那是拿南军士兵的尸体铺的路。
一万兵打对方五千也就勉强够用,指挥不当还会吃败仗。
新来的将军又是个从没有打过仗的……
众人都退下之后,展翎也回到营帐,疲倦地揉揉眉心,太阳穴突突地跳得厉害,与各营的都尉交涉耗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从虎崩寨回来她就想歇一会儿,可是军中事务繁多,又决定了要攻山,她歇不得。
躺在床上,回忆不恰时的追杀而至,她看到了向狰将军。
向狰将军对她说:“小子,你使的是我向家的功夫,谁教你的?你爹呢?”
“好小子,再把你会的使给我看看。”
那个像他爹一样伟岸的男子,耐心地手把手纠正她没学好的招式。
可是下一个瞬间,他又在她面前身首异处。
白雪皑皑的地上,淌出一大片红,红得刺眼,那一大片红的中间向狰将军死不瞑目。
剑落在她脚边,她亲手拾起还带着温度的首级,一阵反胃,她强忍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只知道她要逃走,因为追兵快到了。
她跑了一天一夜,也整整吐了一天一夜,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月她都在吃了吐中度过。
想得越多,她的头疼得像是要炸裂开,额头上却压上几根手指缓慢地在她脸上移动。
睁开眼,六姑娘坐在她的床边,一下一下的按着她的头。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惊悚地想要坐起身,把六姑娘的手推开。
六姑娘怎么可能这么……温柔?
犯病了不成?
“好心来看看你,有没有被自己吓死,还不知感恩。”六姑娘不强求,也不是非要给她按头,“既然你还好好的活着,那我走了。”
才刚来就要走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奇怪得很!
“麻溜儿的吧。”她不疑其他,六姑娘做事就是这么不按常理的出牌,她还不够识人心,跟不上六姑娘的想法也正常。
但她私以为,她要是真的能猜出六姑娘在想什么,她也就不正常了。
这一次说完这一句,六姑娘还就偏偏不走了,在她床边坐下,直挺挺的凝视着她。
展翎心虚,介雷的碎碎念还是有功效的,时常地在她耳边念叨“别是让六姑娘对你有非分之想”,她也怀疑六姑娘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想杀一个人。”
“不行,我不行。”展翎拒绝完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她的表情很认真,展翎很少在她脸上看见这样的表情,脸瞬间便沉了下去,“难怪看你最近怪得很,老是跟着我,莫非你在军中受谁……欺负了?”
六姑娘的身份特殊,因为向狰将军,她能得到南军的庇护,但向狰将军已经死了,南军中有人对她起了歹心,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展翎下床,将她上上下下看了一圈,肚子里窝着火气,“哪一个敢?告诉我。”
她将六姑娘视作朋友,其中也掺杂着一些些同情,又因为赵清晏的那一层关系,所以愿意在南军中护着她,算作弥补赵清晏对她的亏欠。
就算六姑娘再是行为跳脱,让她很难理解,还老爱在口头上与她互掐,但她实际上是不讨厌的。
猜测六姑娘可能让人给欺负了,她是真的火了,“看着我做什么?说话啊?人,我替你去收拾。”
“你个狗,在乱想什么!”六姑娘不可置信将她推开,“真是没救了。”
六姑娘气冲冲的从她帐中出去,展翎也没明白六姑娘怎么生出的气性。
介雷和介风通报入帐,恰好迎面与六姑娘撞个正着。
介雷高深莫测的盯展翎,“我说驸马,这六姑娘怎么在你这儿跟受了气的小媳妇似的。”
她哪里知道!
她只注意到介风的手中握着一张纸,是赵清晏常用的那一种,南军中没有人用如此细腻的纸张。
赵清晏总算又肯给她传信了?
介风板着脸,通常他露出这种表情就说明情况糟糕。
展翎狐疑接过信纸,暗骂了面前的两人一声,也不知他们又造了什么谣言,让赵清晏亲自来信开罪。
就不能见着她好点?
——八千甲兵靠近虎崩山,速战速决,小心行事,切记切记。
“什么?哪来的八千兵?”展翎一阵胆寒,手中的信条让她揉紧发皱。
南军她调走了一万,再不可能调出兵马,北军也不会好心到来助她剿匪,这八千人必定不是来帮她的,她手上一万的人马,要攻虎崩寨还够用,若是再来八千贼兵……
虎崩寨当家的当真是给她备了好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