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总之展翎答应了。
夜色渐浓,文德殿外三公主方一走出,便跑上前一个与她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为她披上银白狐裘衣。
屋外还在下雪,盖得王宫内一片雪白。
三公主冷下脸,静待小丫头为她系好固定裘衣的绑带,威严地看着展翎,像是想要看穿展翎的心中所想。
不复殿内虚伪的温顺与好说话,她敲打展翎道:“勿要起不该有的心思,静待本宫出宫去寻你。”
展翎还没想明白她口中不该有的心思是指什么心思,小丫头撑起一把油纸伞带三公主走进风雪中,逐渐消失。
当日,展翎在众目睽睽之下,堂而皇之的走进驸马府住下。
已是深夜,下俞百姓竟还守在寒风瑟瑟的宫门外没有离开,展翎一路有赤衣禁军护送,百姓们只敢远远的议论,口中诸多不满,没几句是好话,展翎懒得听。
驸马府守备众多,赤衣禁军将她送进驸马府便也在门外驻守不走,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
此刻不是逃离的最好时机,展翎没有确切的把握从如此多人的看守中逃出,不想太早打草惊蛇。
她打算先听听三公主的安排,她可不信三公主真的打算嫁给自己,想到文德殿外那张寒气逼人的脸,估计那人今夜是觉都睡不好的在想对策。
是以第二日一大早就在驸马府看见了三公主,展翎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介雨,为何没给驸马准备干净衣裳?带她去梳洗干净再来见我。”她脸色不大好,一来就大步流星地往正堂走,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展翎。
展翎以为她会迫切的想把自己送走,今日来就是为了商讨此事,没想到她压根不着急。
她口里那叫介雨的侍女便是昨夜文德殿前展翎见过的那小丫头,听三公主吩咐后,走到展翎面前伸手做请的姿势为展翎引路。
介雨一张圆脸,长得没什么攻击性,远离三公主后,她的举止随意许多,一边走一边给展翎介绍驸马府布局。展翎不搭理她,她也能自说自话。
驸马府的路,展翎在昨夜里就暗中查探了一番,将紧要路线都默记在心里。
今日再走这些路线,白日里的光线充足可见的范围比夜里更广,展翎仔细打量驸马府。
看不出来三公主在殿内受到刁难,不讨赵戈喜欢,她的驸马府修得却极度奢华。院内种的花草展翎此前从未见过,看着是稀罕物,长势极好,一看就是长期有专人在照护。
一个不受宠的公主,衣食仆役上没受到苛待,连养花这样的细致处都安排人照料到了。
奇怪不奇怪?
展翎看着这些矛盾处,默默记下,面无表情的跟在介雨身后。
推开洗浴池的门,里边已经备好了热水,身侧静候侍立的有四个侍女,介雨亲自挽起衣袖伸手在水中试好水温,回头拿腔拿调的命令,“你们都下去,这里有我候着。”
四个侍女有些拘谨,但都笑出声,看来她们对这位叫介雨的侍女还算熟悉,并且也不怕她。
展翎不习惯这样的伺候,压低声线道,“不必了,你们都出去,我不需要你们伺候。”
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展翎理智的伪装了男声,还不太熟练,声音瓮声瓮气的发闷,但配上她身上颓唐低迷的气场反倒契合,将屋中几人都瞒了过去。
她再清楚不过,要是这个时候暴露出她是女人传出去,赵戈多半会治下欺君之罪了结她性命,她可惜命着呢!
见介雨伸到她腰侧想解她的腰带,展翎不敢松懈,一把抓住她的手,不留情面的推开,“你也出去。”
使唤人的话从她口里说出来也很自然,介雨疑惑的抬头看她一眼,见她横眉冷峻的坚定眼神,知道事情没有回转的余地,于是收回手,“我们几个就在门外候着,驸马有需要叫一声就是。”
也许是随了主人,三公主身边的小丫头说话也不卑不亢的不像个婢女。
展翎冷哼一声,自顾自开始拉扯腰带,尽量让动作显得自然,不再搭理身侧的几个木头桩子。
介雨话里的深意她很清楚,哪里是要她有吩咐的时候唤她们,不过是提醒她屋外有人守着,要她不要闹出幺蛾子。
她即便是要闹事也不会是现在,当她真是蠢的不成?
一身狼毛袄滑落掉到地上,介雨在她身后看着她脱出里边素色里衣。摆手示意那四个侍女和她一起出去。
身后木质房门厚重“嘭”一声关上,展翎衣衫半解,露出里边一小片肚兜。
她将狼毛帽摘掉,任一头如瀑长发倾泻而下,双手撑在浴池边沿,看着水中人摇晃的倒影,长发半搭在肩上。
姿容哪还有半分男儿相!
叹一口气。
从家里出门时,想着将外貌扮作男子在外免些不必要的骚扰,她一路走过来都没刻意隐瞒自己的女子的事实,哪里想到进了宫里这些人明明知道她是女子,还拿她相貌做文章,要她假凤虚凰的与公主演戏。
若她真的没在大婚前走掉,这一趟来得就亏大了!
当务之急是要先弄清楚三公主的打算。
将身子潜入水中,水温恰到好处,热气升腾蒸在展翎的脸上,花香随着热气钻进她鼻尖,这水中加了增香的香料,应当还混合了解乏的药物,展翎将所有搅乱脑子的杂烦事抛到脑后,只享受这一刻的舒适。
洗完穿好一旁挂好的绛红长袍,展翎坐在铜镜生疏的给自己挽好男子发誓,戴好冠帽。
她面相绷得硬朗,竟然一点也不突兀。
展翎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出神,这样一番装扮下来,她真的就似那文人公子一般,难怪那群人敢大言不惭的欺骗天下百姓要将她当男子看待。
从洗浴室出来,几个小侍女进屋将她换下的狼毛袄衣服收拾抱走,她摸了摸袖口,还好提前将随身的东西都取了下来,就是可惜了那一身衣服。
身上这一身,看着好看,保暖还是不如她原本那件。只在这宫中处处烧有炭火将屋子烤热,穿着还算合适,一旦穿着出个远门都得冻出病。
介雨看着她的装扮有些呆住,犹疑了一阵羞涩的低头在前引路,“太子殿下也在殿中,三公主让您进去不要说话,跟着她就是。”
太子?
展翎想到昨夜那个不安好心的青袍男子,若是与他相比,她更宁愿相信三公主些。
虽然昨日是三公主亲口说要嫁给她,展翎也知道事从权宜,三公主有难言之隐,不可能真想嫁给她。
经过一夜,三公主或许已经谋划出方法摆脱这门婚事。她不了解状况,不知道这一连串事情其中的玄机,如果三公主不想让她乱说话坏事,她不说就是。
跟着介雨七拐八拐走进一个宽敞的院落,视野突然开阔,院子中间只一栋规整的建筑,是日常用来会客的堂。
堂内比之堂外稍暗,介雨在门口停下,做请的手势让展翎进门。
这一切看似寻常,展翎依旧察觉到了危险:里边没露面的人功夫很强,是个不容小觑的对手。
这种靠和野兽搏斗死生一线培养出来的直觉,救过她无数次,她不会认为自己的感觉有错。
她恍然大悟,三公主想到的方法不是要放走她,是要杀了她。
没有比这更干净利落的方法,逃走了还可能下诏书通缉找回来,只有死了,才是一了百了。
展翎脸上还是一无所觉的模样,大步跨入堂内。
三公主坐在主位之上,她的身侧站着一个侍女,身着干净利落的劲装,见展翎进门便往三公主的方向侧了一小步。
不显山不露水,看不出那劲装女子的高低,这种人往往最难缠。
堂内没有看见太子,但还有另几处鼻息躲在暗处。出于谨慎,展翎将手按在袖中武器上。
突然,她的右侧压过一个黑影,狠辣的拳头往她脸上招呼,来人只有一个,武器也不带。
展翎疑惑不解,身体先下意识做出反应出手挡住。
是三公主太小看她了?明明有高手不用,选个资质普通的对付她连武器也不拿。莫非当她拎着首级来邀功,靠的是运气不成?
展翎眸光微沉,取出袖中片刀,迎着来人的拳头武过去。
昨日入王宫时禁军收走了她的长剑,出来时又在三公主授意下没有还给她,只这一小片不带手柄的短刀躲过了搜查。
短刀横手一扫,将来人逼退。
“你怎么还带武器,这不公平。”来人脆生脆气的喊话。
生死搏斗,哪还要讲公平。
展翎这才看清楚这是一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孩子,武功平平。
这就更奇怪了,三公主让个小孩与她动手是什么意思?
来不及多想,展翎又与他过了十招,这少年实在不是她对手,展翎看他露出破绽,用手肘压制住他,刀锋对着这人脸上压下去。
“住手!”
“阿姐救命!”
“太子小心!”
三声慌乱尖锐的咆哮同时响起,展翎明白了少年人的身份。
原来下俞国的太子是眼前这个少年。
情况有变,展翎在脑中飞快思索应对方法:三公主身边有高手护卫,说不准她是否想灭口,而下俞太子落到了她手上。
老天都在帮她,这样的机会哪里容得下她推辞。
刀尖调换角度,展翎想胁迫太子。她脸上严肃紧绷,带着一种怪异的虔诚。
这把刀结束过许多野兽的生命,是她陷入危险绝境的时候握在手中最后的武器。片刀锋利,因为没有刀柄,握着它的时候,展翎的手心也在刀刃之下,她故意没将握持处的刀锋磨平,就是要用手心的疼痛提醒自己:握住它的时候,片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可是她失败了,她的身侧响起划空的风声,手腕随着风声逼近,意外受到重力一击,刀锋最终插入太子耳边的木门。
来人速度极快,是个年纪不大的俊秀青年。
“订儿,过来。”
“阿姐。”
小太子扑身进三公主怀里,任由她前前后后的翻转查看。
文德殿内面对自己父王发难也镇定应对的三公主,捏着那小太子的手缓了好一阵才惊魂未定地松口气。
展翎迎着三公主隐含怒气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的目光,突然有些害怕。
她家的小妹也不过这小太子一般的年纪,娘亲给他取名叫阿满。期盼她日后年年的岁月都可以丰盛没有缺乏。小妹有一双明亮如星子的眸子,尤其爱笑......
若是天地间只得她一个人,她也不怕,可若是她不能回去,小妹还这么小,她该如何照顾自己!
展翎心中悲恸,这份不得不回家的执念,化到她脸上就是神佛难挡的凶狠。
“在下三公主护卫介风,驸马请出招。”对上展翎的青年人自报家门。
展翎打架就不喜欢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木门中拔出片刀直接迎上他。
两人来往了三十多招,展翎发现这人只是速度够快,招式技巧都还能应付,便放心与他交手。
介风逐渐不敌败下,这时展翎身侧又闪过一个身影,这是一个强壮高大的青年,有一身发达的腱子肉,他抓住展翎的手,展翎竟然一时挣脱不开。
来人见此憨厚一笑:“三公主护卫介雷在此,我来会会驸马。”
已经解决掉一个人的展翎定下心神,觉得三公主身边侍卫也不过如此,便中规中矩的与他对抗,此人力大无穷,而招式也颇具章法,比刚才那人难缠。
以往展翎也曾与熊搏斗较过力,这种程度的尚且还能应付,百招过后用几下重击将他击退。
介雷方一退下,介风又迎上来。
这就三个人还打算打车轮战?
展翎额头大汗淋漓,她赢得也不轻松,已经有些体力不支,能在三公主身边做护卫的都不是普通人,介风和介雷已经足够难缠,而那位看起来高深莫测的劲装女子展翎直接略过她,不打算与她正面交锋。
她的气息让展翎感觉到危险。
或许可以有其它办法脱身,展翎看一眼大开的房门,钻着介雷介风的空隙夺门而逃。
打不过还不能跑吗,她昨夜已经探清楚驸马府路线,顺带看了一下府中巡防的路线,要不是对三公主抱有期待,加之不想在下俞各地看见逮捕自己的诏书,她昨夜就跑了。
屋外朗朗青空,下了几日的雪都停了,是个逃跑的好日子。
如果没有院子和房顶上站着的不下两百个箭在弦上的禁军,展翎也会这样想。
展翎一出去他们的箭就瞄准了目标。
“跑啊,怎么不跑了?”三公主冷笑着走出房门,不大用力的在展翎身后把她往外推了一把。
跑出去被射成筛子吗?展翎不吭腔。
“你若是不想进来,这门可就关上了。”三公主说完自己悠然的走回屋中。
“啧,怂包。”
展翎的决定得到小太子如此评价。
她是不想怂,可好汉还不吃眼前亏呢。
小太子趾高气扬的模样,像个让人捧在手心宠惯了,长不大的孩子。
这么一会儿的功夫,三公主面临的处境展翎已经想出了个大概。
无非就是爹不疼、娘不爱,一心想辅佐幼弟上位,可惜幼弟是个没天赋的蠢货。
做过太子的人,赵戈死后如果不是他继承王位,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离死就不远了。是以她没有后路,不得不以一女子之力替这废物太子四处周旋。
其中辛酸,展翎深有体会。她同情三公主的处境,但她想通了前因后果就更不愿意让自己卷入其中。她自己的事解决起来已经觉得压力山大,便不可能再替三公主抗下一半责任。
她们两人,还是各自美丽得好。
逃跑这件事,也还得另寻他法。
作者有话要说:
二伏:展三驸马逃跑的第一天......失败!
展翎:下次一定。
赵清晏:众所周知flag不能随便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