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宴设在教场，展翎和赵清晏到的时候天色已暗，场中数百篝火堆排列成圆形包围着中间一个最大的篝火堆。
火光将教场照亮，猴子一眼就看到步入教场大门的展翎，小跑着迎上去，狗腿道：“将军，我来为您引路。”
他从展翎身上收回目光时，无意识地瞥一眼展翎旁边的赵清晏，迅速脸红低下头假装没看。
展翎一拳捶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往前扑倒，好不容易平衡好身子站稳，腼腆地笑了两声，走到前方带路。
敢在她面前看她的人，猴子这是胆大包天。
赵清晏让人识破了身份，干脆就换回了女装，一身素色裙装雅致，不及她在宫中穿的衣裳华贵，但赵清晏长着一张贵气的脸，气质这一块拿捏得妥妥的，简单的衣裳穿在她的身上也好看。
赵清晏颔首轻轻的笑，展翎无奈牵她一把，将她拉到身边靠近自己。
猴子带她们走到最靠近圆中心篝火的位置，示意她们坐下。
她们这一堆篝火围坐的是各营的都尉，申凉也列坐其中。
看这场中星火密布的盛况，和密密麻麻围坐在各个火堆边的人数，南军营几乎是全营的人都在此地。
展翎不知道今夜是什么宴，如此兴师动众，带着赵清晏席地坐下。
坐在赵清晏另一边的人恰好是熊愣，他守礼的移了半步距离与赵清晏隔开，又从身侧取出两张草垫铺设在展翎和赵清晏的坐处之上。
这个好洁的粗犷汉子一如既往在人意料之外的地方心细如发。
刚一坐下申凉到赵清晏面前见礼，“早想拜见三公主，今日得见，三公主果然如传闻那般有天人之姿。”
展翎在旁边摇头冷笑，她怎就没看出来赵清晏还有天人之姿，天人是什么姿容，申凉见过？
惯会拍马屁。
赵清晏客套应对，“他们都叫我将军夫人，这儿没有三公主，申将军随意些就好。”
“是。”申凉尴尬点头，才想起朝展翎见礼，灰溜溜的想走。
“等等。”赵清晏叫住他，“将军告诉我，申将军亲自修订了一套校考规矩，比先王祖父的更好，我好奇了许久，将军却嫌弃我妇道人家不懂军营之事，不说与我听，不如申将军说来我听听如何？”
她瞪着求知若渴的大眼睛对申凉发问。
展翎觉得她变着法作弄人的模样有趣，手掌偷偷攀上她的后背抚弄捣乱。
赵清晏也真是敢说，她何曾嫌弃过赵清晏妇道人家，她有这胆吗！
赵清晏面不改色心不跳，手指偷偷在底下掐她腿。
申凉大惊跪地，“下官惶恐，自然是先献王的更好，下官此前仅是试着调整，愈发发觉先献王的规矩好，此后定当恪守军规，为三公主整顿好南军。”
“咦？怎是在为我整顿南军？申将军难道不是在为整个下俞整顿南军？”赵清晏惊诧，不大明白。
傻样！
展翎把手收回，不打扰她训人。
她们迟早得回出央城，不先把申凉敲打一番，她们走后，南军继续按着申凉的想法糟蹋，展翎这几个月的功夫就是白费。
“下官明白。”申凉整个人都在发抖。
“唉，我果然就是一妇道人家，都不明白申将军在说什么。”赵清晏失了兴致，沮丧靠在展翎肩膀上。
展翎知道接下来的事是交给她了。
“申副将要是真的明白才好。”展翎严厉道。
申凉又连番保证说了一堆好话才走，周围坐着的南军各营都尉看着赵清晏都在发怵。
将军夫人看着柔弱无害，笑里藏刀的能杀人！
这算是哪门子的妇道人家！他们将军能把她治得服帖，他们将军可真厉害。
展翎移动位置靠近赵清晏，放软身子让赵清晏靠得舒服。
重新坐好，看见火堆的旁边摆放着两个未开封的酒壶，愣一下，四处看一眼，发现每一个火堆旁都摆着这么两个酒壶。
南军中禁止了饮酒！
酒这物她也只在六姑娘那儿见过，六姑娘非南军的兵，且身份特殊，所以没人管。
但今日这酒都明目张胆的摆到她面前来了，胆子太大！
此时南军营众人肃穆的神情又让她觉得这酒摆得理所应当。
熊愣看出她的疑惑，为她答疑道：“今夜是为虎崩山上死去的兄弟送灵祈福，南军在先献王那儿就有这规矩，不算藐视军规，将军放轻松些。”
南军不是都唤她作“驸马”的吗？猴子叫她将军的时候她就觉得奇怪，这下怎么熊愣都管她叫将军了？
不待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运送南军在虎崩山上战死之人的队伍回了营，最后几堆空着的篝火边上也围满了人。
军鼓声起，教场中原本嘈杂的议论声即刻停止。
伴着军鼓声舞入教场中间最大的火堆旁边的是军中测算天时的术士，他口中念念有词，赤脚在火边跳舞，往火里抛了一些东西，火势迅速增大。
南军众人挺直了脊背，面朝着那最中央的火光，目光定定的盯着那火。
赵清晏乖觉从她肩膀移开，坐正姿势。
展翎在这无声的庄严氛围中，不觉也将脊背挺直了些，认真的融入仪式中。
术士唱到一个阶段，各火堆旁有人起声唱和。
唱和之人也慢慢围拢聚到最中央的火堆边和术士一起围了一个圈。
军鼓声骤然加急，又骤然停止。
鼓点敲在南军每一个人心中，让他们振奋。
除了展翎。
展翎一如既往听不懂鼓敲的是个什么玩意儿，只觉得杂乱无章，好在她在军中听惯了军鼓，还不觉得吵耳。
鼓声停止之后，术士和唱和之人低垂脑袋静止在篝火旁。
展翎还以为是祈福结束了，那敲鼓之人转身跑到她身边，单膝跪在她面前，双手把鼓槌给她奉上，“请将军起身鼓乐，为南军已逝弟兄送灵祈福。”
这仪式还需要她去鼓乐？
她如遭雷击，感觉受到了刁难。
她不会敲什么送灵的乐章啊！如此庄重的场景，让她去鼓乐，那就不是送灵祈福了，恐怕南军已逝的弟兄会变成恶灵回来报复吧！
敲鼓之人的话音刚落，七万南军面朝她单膝跪下，“请将军起身鼓乐，为南军已逝弟兄送灵祈福。”
这阵仗，推脱的话如何说得出口啊！
“不需要将军鼓太难的乐章，只刚才我鼓的那一段就成。”敲鼓之人看出她的为难，解释道。
“将军还愣着做什么？南军的规矩是如此，这鼓先献王敲过，向狰将军也敲过，可不是每个人想敲就可以敲的。”说话的都尉斜眼瞟申凉。
意思是申凉带领南军四年，没有得到南军的认可，也是不够分量去敲这鼓的。
展翎去了，就是南军认了她这个将军，这也是继任南军将军的仪式。
难怪今夜所有人都叫她将军呢。
她额头冒冷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但也知晓了事情紧要，容不得她拒绝，强装镇定抓住赵清晏的手，“今夜为南军弟兄送灵祈福，我与夫人一同鼓乐，以慰众弟兄在天之灵。”
她不会，赵清晏该是会的吧，赵清晏看着就是个会的。
将军要携着将军夫人一同鼓乐祈福，南军众人高呼一声饱含期盼。
“给将军夫人抬鼓来。”人群中一人喊了这一句。
“给将军夫人抬鼓来。”
……
声音一声一声的传下去，很快中心篝火旁的鼓边又立上一鼓。
赵清晏的手在展翎的手心中掐了一把，让展翎紧紧的握住，动弹不得。
“走吧。”展翎恳切的邀请赵清晏。
两个人一同站在鼓前。
“将军，你看着我落鼓的位置、力度和快慢。”赵清晏念头一转就猜到了展翎让她一同鼓乐是什么意思。
猴子偷偷看她一眼都挨了拳头，若非是不带上她就无法鼓乐，展翎那小气劲儿如何会将她带到这众人目光注视的中央位置来！
赵清晏一槌落下，展翎立马跟上，敲得像模像样。
鼓乐声起，术士和唱和之人抬头继续围绕着火堆起舞唱词。
展翎的全部心思都落在鼓上与鼓较劲，这首送灵祈福乐好长，她紧张的生怕敲错了一处，额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有赵清晏相助，一切顺利。
术士的舞跳了许久才停，比早先的那个敲鼓之人时间长双倍有余，她都不知道赵清晏是怎么应付过去的。
鼓停，赵清晏放下鼓槌双手无力的垂下，她的眉头短促的皱了一下，像是痛着了。
展翎猛然想起赵清晏的肩上还有伤，从虎崩山回来的路上骑马都只敢单手握缰绳，前些日子愈合了些，赵清晏也敢去跑马了，像是好得差不多了。
这下双手用如此大的力气敲鼓，别是伤口又裂开了吧。
她仔细瞧了赵清晏的胸口，没有血渗出来，出于谨慎，她还是问了一句，“你肩上的伤可还好。”
“无妨。”
赵清晏的笑在明灭摇曳的火光中，猝然落在了她的心头。
她回想起自打进了南军营，赵清晏一直都很开心，也不知在高兴个什么劲。
“何事开怀？”她也跟着赵清晏笑了。
“将军，你没有发现吗？”赵清晏欣慰的望着她，眸中亮光比那火还亮眼。
坦诚而言，听到赵清晏说这句话的一瞬间，展翎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上一次赵清晏说这句话是什么场景？
责问她没发现她的习性越来越像六姑娘吗！
然后好长时间没搭理她，就今日回了南军营才好了些。
这才好了多久！这个死亡问题又抛出来了！
她究竟是哪儿愚笨了，怎么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现！
看赵清晏愉悦的神色不似要责怪，她小心翼翼的询问，“没发现何事？”
“何时你不是我的三驸马，而我成了你的将军夫人。”赵清晏的语调很轻，很轻的从鼻腔笑着呲出一口气，“我可以做你的将军夫人。”
赵清晏想做她的将军夫人？
篝火燃烧发出“嚓嚓”的炸裂声，在她的脑中炸开了花，周围有许多人，她却仅看得见赵清晏。
在她眼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耀眼。
落座回火堆旁，在术士的指挥下举起酒碗。
第一碗：“祭”
众人将酒倾倒在地。
第二碗：“饮”
赵清晏喝完这一碗才告诉她不擅饮酒。
南军营饮是烈酒，赵清晏的脸上飞速的爬上一层红，浑身软绵的垂着脑袋枕在膝盖上昏昏欲睡。
饮完酒之后送灵祈福之事算是完了，但南军的规矩是还要守灵到次日日出。
她心疼赵清晏，这一夜醉了酒还得陪她在这儿干坐着。
她们两个干坐着不代表别人也在干坐着，篝火围绕的最中心术士走了之后空出了一大片场地，两个男子上场较力。
南军中的男子最常玩的游戏就是较力，单赤一臂勾手比较力量的大小。
将男子的野性与力量感发挥到了极致。
她偏头看赵清晏闭着眼，放下心。
南军中人不拘小节，常赤膊对战，她看得惯了觉得没什么，内心见了跟没见一样毫无波动。
但她不想赵清晏看。
周围人的注意力让较力的二人吸引了过去，她也不例外，颇觉有趣地看着。
较力了好几场，场上两人衣裳又松散敞开了不少，赵清晏突然歪头倒在了她的肩上，她收回视线，低头发现赵清晏不知何时又醒了，正瞪着眼珠子瞧场上较力的两个男子。
“三公主，别看。”她立即伸手蒙住赵清晏的双眼。
“嗯？为何？”赵清晏往下扒拉她的手，没有多大力道，也扒拉不开。
她以为赵清晏是清醒了，但听赵清晏语音含糊不明，明白这是还醉着，便起了坏心思逗弄。
用手转动赵清晏的头让赵清晏看着她，“因为你嫁了人，眼中焉能有别的男子？”
赵清晏懵懂的眸子望着她，专注地望着她，果然再容不下旁人。
展翎揽着赵清晏肩膀的手紧了紧，抿唇了好久才重新开口，嗓音低哑，“清晏，叫夫君。”
“夫君。”
乖得过了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