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晏走后,围观的出央城百姓哗然了,还是那些老话,吵着让她与赵清晏和离。
她听得烦躁。
南军的人混在人群中,谁说她不好他们就用穷凶极恶的眼神盯着谁,战场上杀过人出来的眼神,看着出央城的百姓就跟狼看着羊羔一样。
好歹是给了她个清静。
囚车拐过路口,行过闹市区,拐进一条僻静的道路,熟悉的景致在展翎眼中出现,她又来到了这一处大理寺。
真是和这里有缘。
季廷尉已经等在那里,看展翎的眼神和那葛太守一样的幸灾乐祸。
若不是在出央城外亲眼见着了李国公,展翎都要相信他是赵胄的人了,演技这么好当什么官呀,下俞的戏曲发展缺他这一号人才。
关押她的地方还是以前那一处,介风、义母和阿武跟她一起被关押在那处不见天日的暗室,葛太守没有和他们关押在一处。
指不定人现在吃香的喝辣的已经和大理寺的人打成一片了。
“娘亲,这里像是我们在熊大叔家住的地方。”阿武气息有些弱,半大的小孩遭这份罪,若是有机会能活着出去此后定也是个坚毅的孩子。
展翎到此前李国公私藏火把的地方查看,果然还有囤货。
连那盘棋都还在。
点燃一支火把将周围照亮,熟门熟路地招呼阿武,“阿武会下棋吗,过来与大哥下一局,这儿准时准点地有人来送饭,不比外边差。”
好不容易把阿武不高的兴致调整好,看着他专心陷入棋局中,思索一步解不出的棋,展翎愧疚地到一边与义母说话,“义母,没能将你与阿武救出去,连累了你们,对不起。”
“没事的好孩子。”向夫人拉着她的手泫然欲泣,“是我们连累了你。”
“大哥怎的也跟个女人似的扭捏,连累来连累去的,大丈夫死得其所有何可惧。”阿武将棋子落到棋盘上,“娘亲一早就做好了有此结果的准备,才决定信任大哥,我亦认为苟延残喘活在那一室之中,与死了也无甚区别。”
小小年纪就有如此心境,展翎一掌敲他头上,“谁许你偷听大哥与义母对话?”
“很痛啊!大哥!你们说这么大声,我犯得着偷听?”
皮小孩,可惜了,能让他活下去多好!
介风独坐在角落一言不发地发呆。
从俞南北上的一路,她数次看着介风,知道他已足够内疚,没有去打扰他,好让他独自想清楚。
介风没有消沉太久,主动来找她说话,“驸马可是在记恨公主?”
这话要是介雷来与她说,她还能坦然些,介雷本质上就是个嘴碎的妇人,老爱在她耳边念叨这些,为她和赵清晏摇摇欲坠的感情牵线搭桥。
介风此前是不管这些的,现在介雷不在,所以这任务落到他身上了是吗?
她私以为介风不适合做这件事,那一张分析利弊的正经脸,要是待会儿给她罗列出十条不应当记恨赵清晏的理由,她得头大死!
她看看旁边休憩着的义母和阿武,“未曾。”
她的确未曾,赵清晏的那点小心思,她还容得下。
介风不信任的盯着她,笃定道:“公主定能将我们救出去。”
他合目叹息自嘲,不做过多的解释,说完这一句又坐回了那角落。
展翎听懂了,赵清晏会将她们都救出去,所以她不应当记恨那一巴掌。
直接叫她感恩戴德的受着岂不是更好!
果然是个不适合做这样事的,对感情之事没半点眼力见。
可是赵清晏真的肯救她们吗?
要将她们都救出去,赵清晏得付出多大的代价她不敢想,势必威胁到赵订的太子之位,赵清晏真的愿意?
是以真当那纸判处文书下达的时候她惊得张开嘴说不出话。
季廷尉低沉嗓音平淡宣读文书,“此次,俞南太守葛疆上告三驸马展翎等人,私放囚犯、与呈国勾结、叛敌卖国,经由查证,纯属诬告,三驸马在俞南整顿军队、讨伐贼寇、处决逃犯劳苦功高,即刻释放。”
愣了许久,季廷尉招呼她们出去,她才反应过来她们真的被释放了。
这几日中途她受过几次查问,只问她有没有与赵清晏联系,是不是受赵清晏指使。
她知道还不到那万不得已要自揽罪责保下赵清晏的时候,否认了通敌也否认了与赵清晏有联系。
算不清在那暗室中住了多久,突然她们就被释放了。
在她以为风雨欲来的时候,好突然地平息了风波。
茫然是真,猝不及防也是真。
“三公主对身边的人一向是如此,日后驸马会知晓。”介风见怪不怪。
难怪介雷和介风两个厉害如斯还甘心在赵清晏手下做一个小小亲卫,赵清晏这笼络人心的手段够夸张的。
她要是赵清晏的下属,此前决定了要死心塌地地为赵清晏做事,这一下都会觉得死心塌地不足以表明她的心意,那必须得是肝脑涂地万死不辞才行。
可惜她不是赵清晏的下属,心中担忧更甚,非要回去将话问清楚才行。
赵清晏究竟又舍弃了些什么才保住了她呢?
走出暗室,在离她们不远的狱中,狱卒拖拽着往外走的葛太守。
葛太守哭丧嘶喊,抱着牢门不走,却没有一个人搭理他。
大张旗鼓地把她从俞南押送回来,出央城百姓都看着,赵戈总得要给一个交代。
既然她们没有罪,上告她们私放逃犯暗指三公主私通敌国的葛太守就犯了污蔑王室的罪过。
祸福之间的转换往往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展翎连看他笑话的心情也没有,一心只想快些回去。
大理寺门口介雷坐在马车驾驶位上逗弄马匹,她上了介雷的马车回驸马府。
义母和阿武此后如何就不是她能管的了,既然私放罪犯的罪名不成立,那他们二人不过就是恰好长得像罪犯的普通百姓,展翎与他们没有任何牵扯。
“公主如何了?”马车上,展翎急切的询问介雷。
周围偶有过路的路人,介雷道:“这也不是说话的地方,驸马回去见着公主就知道了,驸马在狱中受了罪,今上免了驸马这段时日进宫上朝理政,驸马安心在家好好陪陪公主。”
也是,待她回去亲自过问赵清晏就知道了。
介雷脸上阴郁,她直觉不会有什么好事,烦闷难解。
穿过闹市,马车一路通畅,出央城的百姓这次竟然没有来拦她?
稀奇得很。
“南军的人呢?”展翎问。
从她出狱一直没见着南军的人,不知是去了哪里。
“回了,再不回休沐完他们可赶不回俞南,前几日公主好说歹说才把人给劝回去。”
介雷扬起古怪的笑,“哎,驸马,他们对你好啊,这次因为这事,他们将公主给记恨上了,驸马你是没见着公主去找他们时,他们那恶狠狠的眼神,啧啧,说是要吃了公主我都信。”
他驾着马车看周围的路人,阴郁神色好歹是缓和了些,“驸马,你看看这外边街上,有没有发现外边这些百姓对你和往常大不同。”
能有什么不同?
展翎撩开马车车帘,恰巧看见一个小孩掉了糖果,哭得悲壮。
当她目光投过去的时候,那小孩看见她,瞬间止住了哭声,苦着脸打了一个嗝,裂开凄惨的笑容对着她笑。
竟是真有了不同!在狱中的这些天出央城发生了何事?
“你那帮子南军的兵,将你在俞南的事迹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往后可没人再来挑驸马你的刺咯。”介雷为她答疑。
“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展翎追问。
莫非是讲了她如何如何计夺虎崩寨,又是如何如何于万军之中取敌将首级,说了一番她的谋勇,让出央城的百姓对她由衷佩服了?
南军这些人看着性子粗,也蛮细致的嘛。
“说你一人一马一柄长剑,戴着恶鬼面具,在两万贼军的包围中厮杀,手起刀落就是一个人头,整整杀了十日,砍光了那两万人!”
“俞南那是天降血雨连下月余不止,血从虎崩山流下去,淹了半个俞南城,出个门那都得踩一脚的血带回家去。”
介雷扬高音调,“他们那是还没说到呐,驸马你砍的那些人,南军往后半年都不缺肉吃,那滋味和别的肉就是不一样,我到现在都想念得紧。”
展翎隔着马车都能听到外头众人反胃呕吐的声音。
扶额哭笑不得,南军的人就是这样说她的?
不无不可,让人惧她,总好过让这些人整人指着她的鼻子骂她好。
看日后谁还敢喊她和赵清晏和离,当心手起刀落起锅将他们给煮了。
没有人拦路,很快就到了驸马府。
介雷与介风二人都没有下马车,把她在驸马府放下,二人急匆匆出了城。
介风才从狱中出来,连回府的空档也没有,可想而知这段时间有多少事情等着他们去处理。
驸马府的陆管家快步迎接上来,带了几个人追着展翎为她撒糯米、跨火盆,洗去从大理寺带出的一身晦气。
展翎耐着性子一一照做完,也不废话寒暄,直问:“三公主此时可是在府里?”
她往里走,陆管家跟在她身边,“三公主睡下了。”
“睡下了?”看天色这是下午快到晚膳的时间,今日赵清晏睡这么早?看来这些天也累得不轻。
她不疑其他,继续往赵清晏的东院走。
“驸马何不先去看看小姐?小姐病好得差不多了,况且驸马去见公主,也先沐浴换身衣裳的好。”
病好了?展翎眼中难得地闪出亮光。
赵清晏在信中没给她提过,最近提到的一封也说略有好转,还需得慢慢调养,怎么突然就好了?
“也好,先去西院。”左右赵清晏睡下了,就让她好好睡会儿。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酸臭味,就这样去见赵清晏也确实不妥,先去西院换洗干净去看看阿满。
待看完阿满去东院,赵清晏大致也该醒了。
走了这么久,阿满定是极想念她的。
浸入热水之中,疲惫的身躯得到舒展,酣畅淋漓地与热水接触,展翎都有些舍不得从水中起身。
热气升腾而出的是赵清晏身上也有的香,身体放松之后,脑中却涌上思绪万千。
经过此次,赵清晏的处境定是变得更艰难了。
她一扫闲适的心情,从水中起身为自己束好长发,换上赵清晏为她新制的长袍出房门。
小婢女过来为她引路,直奔书房。
停到书房门口的时候,展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阿满竟然在书房看书?
阿满小小的一个人趴在书桌之上发呆,连她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还真在看书不成?桌上究竟是什么书让她看得如此聚精会神?
放轻脚步走到她的身边,展翎一眼就瞧见书桌之上一张女子画像,展翎不懂画,见着此画作也只会惊讶一声,“此画神似。”
画中女子正是阿满,展翎心想阿满或许也是看此画作画得太像才会看得出了神没注意到自己,又顺口问了一句,“此画为何人所画?”
连说了两句话展阿满才偏过脑袋注意到她,没有如预料那般看见展阿满的灿烂笑容,阿满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看了她一眼,跟没看见她似的,赌气扭头回去继续赏画。
哎?小孩又生气了。
“那阿兄抱抱好不好?”
她想伸手去抱阿满,阿满手掌拍在桌子上,皱眉猛地站起身,“不好!都这么大了阿兄抱什么抱?”
展翎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扑上去抱着她,激动得喉咙发酸,“阿满。”
她家阿满的病果然是好转了,不再是那个她抱一抱就能哄好的女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