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赵订来驸马府看望赵清晏,展翎这场莫名其妙被禁足的事件源委才水落石出。
介雨得了赵清晏的命令拿着扫帚在房中将赵订上蹿下跳的打,展翎明白得很,赵清晏这是打给她看的,怕她对赵订心怀芥蒂。
赵清晏真想收拾赵订,直接让介霜去,赵订跑不出两步就被逮了,哪还用那折腾。
没出房门打起来就算是个家丑,也不怕丢了小太子的面子。
快一年没见,已经不能再说他是小太子,赵订长了个子,与赵清晏一般高,姐弟俩长得有五分像,最像的是眼睛,看着有灵气。
许是爱屋及乌,以前展翎是惯不喜欢赵订,这回见着也觉得顺眼不少,
赵订穿一身枣红冬裘,走路跟以前一样神气,展翎都担心他会把周围的人踢飞,但是蹲在赵清晏的床边陪赵清晏说话时,就像是个呆头呆脑的半大小子,看赵清晏病重,眼泪憋不住往下掉,又乖得很,总之让人恨不起来。
为什么禁了她的足?
赵订说:“阿姐鲜少动手打人,姐夫定是阿姐认定了打都打不走的人,你二人这般恩爱,阿姐却骗父王信了你二人不合。如若我不禁了姐夫的足,姐夫一回驸马府知晓阿姐病重,定心疼阿姐,整日的在阿姐跟前伺候着。”
“让父王看出了破绽可怎么好?别再让父王将姐夫给抓了回去,胁迫我阿姐,莫非姐夫还想让我阿姐救第二次不成?”
“好歹也得等向将军家那二人安顿好了,事情落定再恩爱不迟,我可都是为了你们好,阿姐也不问缘由就罚我。”
还语重心长地说,“姐夫,你得学会藏拙,父王见不得我阿姐有个好夫君,你表现得差一点,父王定喜欢你这三驸马,不让你与我阿姐和离。”
赵订不知道她是女子,理所当然地以为她二人恩爱,她成为了赵清晏的软肋。
能替赵清晏想到这一步保护赵清晏真是难为他了。
果然是当太子的人,还是赵清晏的弟弟,能差到哪儿去。
以前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表现得那么欠揍,早这样乖她也不至于带着阿满去揍他。
实际上即便不如此也无妨,赵戈知道她是女子,就算她整日在赵清晏身边,恐怕也不会往那方向想。
但赵订的安排也有几分道理,她不能让赵戈看出来捏住她能胁迫到赵清晏,这对赵清晏百害而无一利。
赵订也不是个蠢的,挺好,省得赵清晏要保护的人那么多,哪保护得过来,她的清晏还不得累死。
唯一还叫人放心不下的是展阿满,她的那个给赵清晏惹出一堆事情的妹妹!
赵清晏对她说:“府里新住进一位客人,你该去见见。”
她是得去看看,阿满坏了人姑娘家的脸,她这个做姐姐的理当出面看看情况。
况且那“虞美人”都成下俞花魁了,那脸定是极美,阿满乱糟蹋什么好物!
赵清晏对那花魁还颇为看重,看重得她都觉得有些过了,特意提醒她,“那位新住进的客人有些来历,等她伤好些,记得叫介雨备下礼物再带阿满去谢罪。”犹豫一下又补充道,“我与你同去。”
三公主还要亲自带着小孩去谢罪,这哪是对一个花魁的待遇。
赵清晏一直在病中,那位虞美人的伤势也还没好,展翎心中一合计这登门拜访的事情约莫是还要等些时日,便暂且放在脑后,只着令让介雨先去选备合适的礼品。
出央城接着下了几日大雪,护城河又结了冰,温度降下不少,谁能想到如今下俞国最温暖的地方是在出央城更北面的俞北雪山,就是传闻中千年一开见雪花,花神托生赵清晏的那座雪山。
在先献王还在世时,那雪山脚下突然冒出一弯泉水,冰雪覆盖的雪山之中,那泉水翻滚热气犹如仙境。
谁都没有见过这等奇事,都称是花神降下的福祉,先献王便下令围绕那热泉建筑行宫,冬日移至行宫驱寒也可沐浴这天赐福泽。
俞北雪山中临近热泉而建的临泉行宫今年冬才能收尾建成,原定明年入冬可以前往,但赵戈等不及,与修筑行宫的官员确定了行宫建成的时期,今年就要搬去。
先献王命人建了那行宫没有机会享用一番,展翎碰巧赶上了。
这几日驸马府中婢女仆役前后忙碌收拾打包行囊忙得脚不沾地。
从夏日王宫里下达旨意称今上要移至北面俞北雪山上的行宫过冬,秋日驸马府中就已经开始做准备,再过不足十日要开始分批次进行迁移,府中各处又开始排查遗漏看有没有少带必要的物件。
为着这件事忙活了好几个月。
近日今上又降了旨:因太子赵订年幼,留大王子赵胄在出央王宫中代王上监国。
如今的太子赵订是个十五岁的少年,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将监国工作交给他的确勉强了些,但未必不能胜任。
这样一则试探意味明显的旨意在朝中却没有引起任何质疑声。
让这则旨意顺利发布下去,正是赵清晏与今上谈妥释放介风几人的条件。
太子一党的人不满,王上离宫太子监国,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从古至今都是如此,哪有太子已定却让宫中别的王子监国的道理?
今上成年的子嗣各自都去了封地,那赵胄一直留在王宫中赶不走也就罢了,监国这事如何还能交到他手上?
赵胄用什么名义去监这国?
今上开出这放人条件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但他们都明白,今上打压太子多年,断然不放心留太子一人在出央城,留下赵胄是防太子趁势夺宫造反!
今上更信任他的长子赵胄。
最终赵订一锤定音,力排众议敲定下这事。
展翎揉揉眉心,难怪那日赵清晏犹豫了一阵才提出要和她一起带阿满去向虞美人赔罪。
介雷和介风从她出狱那日起就没见着人影,不知道让赵清晏派出去做了什么事,前些日子赵清晏躺在床上还要一日两次地接见陆管家吩咐处理事情,待身体好到勉强能出门之后便开始从早到晚地待在外边四处走动。
忙碌成这般,展翎都不好意思占用她的时间让她随自己去做登门赔罪这种事情。
陆管家见着她恭敬了不少,他是先献王留下给赵清晏的人,父辈在先献王没登上王位时做先献王的管家,他做了赵清晏的管家。
忠心可以信任,赵订的事赵清晏没有重罚他,明着敲打了他一番,驸马府里边只有两个主子,除赵清晏之外的另一个主子不是赵订。
介雨借着这一次顺势排查了一遍驸马府里的奸细,清理出去几个。
近日事多繁杂,全部都堆到了一起,如一堆乱麻让她理不清头绪,也还是要一件一件地去解决。
先带小孩去登门道歉。
展翎拿上介雨前几日就备好的礼品,带阿满去北院,没让人专程去知会赵清晏。
那日在赵清晏的房中,展翎一边替她揉膝盖上的淤血一边听她将虞美人的事情讲了一遍,大致知道了事情的轻重,但想想也还在能应付的范围之内。
左右不过是道个歉,态度诚恳些总也不会出错。
下俞国立国之初,有五姓人家协助赵家打天下,飞鸟尽良弓藏,王位坐稳了,良弓就失了作用,留在身边看着还碍眼。
好在第一位的赵王还算有点良心,没有赶尽杀绝,将那五姓人家家主立为族君,建立了依附下俞的五部族,赶到了偏僻地待着,各治理自己的一方地界。
表面上说的还是漂亮话,赵王室的稳固还需得他们更多的费心,有大能者担大事,将他们全留在王宫是浪费了大好的人才,不如就分到四方去,在地方上去协助下俞打稳根基。
出央城的东南西北中各有一部族,待的都不是什么好地方,就拿北面来说,出央城已足够靠北,再往北就是俞北雪山,北面那部族更在雪山以北,那是真的苦寒之地。
将五部族分散四方的妙招也让他们五家联合不到一处威胁到王室地位。
如此一来,赵王放心地对这些依附的部族下达了宽容的优待政令,以示恩德,王宫只下放监察官员对部族动向做监察,而不会实际掌握各部族的统治权力,这些部族中的大小事务一应都由各部族的族君自行处理。
只要那五个部族在自己的地方好生待着,就没人会去管他们。
虞美人本名木惮,是下俞国西面弧葫族木姓一家的少族君,也是弧葫族下一任继任的族君。
但此时说这些也没什么意义,因为弧葫族在三年前已经被灭了族。
三年前正是向狰将军起兵叛乱的时间,下俞国中兵马调度频繁,弧葫族在下俞正规军的铁蹄下遭受了毁灭性的灾难,原因只是因为下俞安插在弧葫族中的一个小小族监所起的贪念。
族监姓谢,是赵胄娘家的一个旁支亲戚。谢族监官职不大,朝中原本也轮不到他来担这职务。他走了赵胄的门路当上弧葫族监后行为狂悖乖张,弧葫族惦念着下俞王室累世的优待恩情倒也次次让着他没与他发生正面冲突。
直到他对少族君木惮起了歹心。
弧葫族君打算上书王上将谢族监赶出弧葫族,这一位谢族监却先一步引下俞军队踏平了弧葫族。
当时领军踏平弧葫族的将军姓侯,也是下俞十将军之一,在向狰将军手上没讨到好处之后求功心切便受谢族监唆使灭了“叛乱”的弧葫族。
这位侯将军之所以如此轻易就受了谢族监挑唆,是因为他是赵胄的人,对这位赵胄娘家的旁支亲戚有意讨好,何况有立功加官进爵的机会谁会放着不要呢?
祖辈相传的部落遭遇巨变,弧葫族有幸逃脱的族人四散各地,有散落的族人自发到王宫中状告谢族监和侯将军,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今上会替他们做主。
朝中听闻后一片哗然,但到了最后查出事情牵涉到赵胄,并且下俞也正是用兵之际,今上和侯将军谋划,抓住谢族监在围剿弧葫族的战事中意外身死这件事颠倒黑白,诬赖弧葫族私自杀害下俞官员谢族监意图叛乱,才引得侯将军围剿。
今上混淆是非,亲自给弧葫族安上叛乱的罪名,寒了弧葫族人的心。
木惮是当时逃出的为数不多的弧葫族人之一,又有少族君的身份,肩负着重建弧葫族的重任。
下俞铁蹄诛杀她族人,她们嫡系的这一脉受创最严,仅留下她一人。
她让族人救出已是危在旦夕,好不容易活下来,听闻今上亲自给她父亲定了叛逆的罪名,气得吐血,险些没救回来。
她纵然有气,但也知道要重建弧葫族只能依靠王室。
赵胄和赵戈都排除在她的选择之外。
她选择了太子赵订。
于是她改名查姝元,隐瞒身份找上赵清晏,与赵清晏做交易:她帮助赵清晏与今上周旋,赵订登上王位后,赵清晏帮她重建弧葫族。
查姝元是少族君,享受这身份带来的权利,亦要承担这身份带来的责任,她不能看着她的族人散落各地,居无定所,她有责任将她的族人带回她们祖辈生存的土地。
必要的时候她更要在族人之前做出牺牲。
后边才有了“虞美人”的一段故事,查姝元的花船吸引人注意,也为她找回散落在下俞国的弧葫族人提供了便利。
弧葫族是偏远的部族,族内封闭,少与外人往来,查姝元就是靠着本貌在外做花魁也没外人认得她,弧葫族人却能一眼认出她,也算是没可惜了她一张好面貌。
最后这张脸让阿满给毁了。
为家中孩子做的错事去登门道歉这种事情展翎也是第一次做,此刻站在北院门口的她有些没脸进门。
里边出来一个陌生的女子,穿着驸马府婢女的服饰,展翎忙拦住她询问,“查姑娘现在可在里边?”
女子警惕地打量展翎一眼,“你找我家主子做什么?”接着她又看见展翎旁边的阿满,吓了一跳大叫道:“倒霉鬼你还敢来?我家主子见着你就会出事,还不快离这里远些。”
别人叫阿满倒霉鬼展翎不高兴,但想到是阿满有错在先,她也不好发作。
这女子称呼查姝元为主人,说明她是查姝元弧葫族的族人,穿着驸马府婢女的服饰该是为了掩人耳目,展翎摆正姿态有礼道:“在下是此间的主人,舍妹得罪查姑娘,特地带了舍妹来向查姑娘道歉。”
阿满点头应和,“对,给查姐姐道歉。”
女子狐疑又有些犹豫,看一眼展阿满怀里抱的活物还有些嫌弃:“我家主子房中有客,驸马改日再来吧。”
她像是还有别的事务在身,说完便脚下生风的绕过展翎走了。
“阿兄,我们见不了查姐姐吗?”阿满看着那紧闭的门,想进去。
既然说了有客,也只好择日再来拜访。
她才转个身,背后响起推门声。
“阿满,出来!”
她怎么忘了,这小祖宗最近偏爱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