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姝元不适合入宫!
至少她看到的这个查姝元不适合入宫。
半日时间,展翎最终得出这个结论。
透过让阿满伤了的额头,她可以看出查姝元的貌美,美则美矣却不是妖媚的美,人淡如菊,不争不抢,却有傲骨,该是她长年封闭族中又有少族君身份养出来的本性。
查姝元所有的表情都淡,特别是笑,脸上压根就没有笑这个表情,可能是她在花船中假笑累了,也可能是她背负着被灭的弧葫族重担所以笑不出来。
唯有厌恶她家阿满的表情还算明显。
总之这哪是去做花魁的人!这人换身男子长袍待在青楼中那就是个找花魁伺候的爷!
反倒是她家阿满,老是往人身上贴……
唉!
她非得要把给阿满那书的人找出来不可!
冬日里夜色降得快,从北院用过饭出门天光已暗。
丫鬟掌灯在前引路,行到北院之前的花园岔路处,与阿满分别,她与赵清晏踩雪往东院走。
赵清晏的手挽在她的臂弯,信赖的靠着她,“先王祖父手底下有擅养花之人,留给我用,这处院中从春季到秋季都有罕见花种盛开,世间仅此处独有,唯独冬季没花盛开,你回来晚了,没赶上好时候。”
她思索赵清晏这段话的重点究竟是在遗憾她没赶上花开的好时候,还是单纯地想说她该早些回来。
她私以为是后一种,却说,“明年再看也无妨。”
从赵清晏口中说出来的话,她就不会怀疑,以前听闻赵清晏的驸马府中种植有世间独有的花她还不信,原来是真的。
又是有擅易容之人,又是有擅养花之人,赵清晏底下门客会的东西五花八门还挺丰富,莫非是想学那宾客三千的孟尝君?
鸡鸣狗盗之徒尚且能发挥作用,赵清晏多养门客也是好事,只是这些人她从未在驸马府中见过,也不知是谁在为赵清晏约束管理。
前头两个丫鬟提灯低头走路,跟随着她们放缓脚步。
她那随口的答案不知道哪儿触到了赵清晏的好心情,抱着她手臂的力道加重,人又往她肩上靠了靠。
没有笑,含蓄地低了低头,赵清晏在人前是持重而端正的,哪怕前头就两个小丫头也得端着,她却也知道赵清晏开心。
“今日恰巧路过北院,顺道进去拜访,前脚才进不久,你后脚就到,并非有意不叫你,你要知晓,我有几样事是没有告诉你的?你却还用那种表情看我。”
还是那么聪明,原来看出来了。
她的小心思赵清晏都能看出,看穿了还点破,她也是要脸面的啊!
“喔?我用了何种表情看你?三公主的目光但凡能从我身上移开片刻,也不至于事事都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我说的可在理?”
想想这话说得不对,赵清晏要是真的不看她了,那她岂不是亏了,“我并非是说要你不看我,嗯,你喜欢看我将我看着就好。”
要时时刻刻都将我看着才好。
前头掌灯的丫鬟肩膀一抽一抽的,让那火光摇晃。
要笑却又不敢光明正大地笑,难为她们了。
赵清晏羞极,不满的暗中掐她教训。
她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但这种时候也知道要装疼,先把人哄好了再说。
两人到了私下,那俩引路小丫头从她们房中退出,赵清晏感慨出口,“没将查姑娘送入宫,也未尝不是了了我的一桩心事,这两年她游走各地,我见她时日不多,可为数不多的几次见面,我次次都会犹豫,不知道让她入宫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她这些时日在另想办法洗脱冤屈,寻求我的帮助,必然是要帮的,她便是什么也不为我做,我也会为她重建弧葫族,不能让为我赵家打过天下的五姓族人寒了心。”赵清晏看向展翎认真道。
展翎点头:理当如此。
她也认为查姝元不入宫,对查姝元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那女子就该自在活在山林间,偶尔来了兴致挥剑舞于林下,岂不快哉。
入了深宫实属可惜。
赵戈虽为国君,与查姝元相配她也是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搭。
让查姝元那般的女子献舞取悦人都是折辱她风骨,那般品貌,就该有个体贴入微的人珍待手中。
但想到赵清晏两年的安排就此毁于一旦,她又说不清哪件事情更可惜。
事已至此,再想这些已没有益处,不如替赵清晏想想往后的麻烦事要怎么去处理。
与赵清晏睡下,这些日子她习惯在每日睡前探手在赵清晏脸上试试体温。
每日都会心疼赵清晏的病怎么还不好,看着她病殃殃的忙里忙外即恼怒又无可奈可。
“你但凡每日少外出几趟,这病也就好了。”
赵清晏不疲倦的时候会与她闹一阵,然后面对着她睡下。
疲倦的时候会面向床内侧,拿背对着她,蜷曲身子睡下,无论她说什么话,应对的兴致都不高。
看来今天是累了的,她不再说话,伸手把人带进怀里抱好,给那冰一样的身子温暖。
腿肚让赵清晏的小脚丫子踩上一脚,凉得很,一下就带走了暖意,怀中的人还不满意,熟练地往她身上更暖和的地方钻。
她不动,等着赵清晏选个合适的位置安放自己。
很快就选好了,赵清晏的饱满的五个脚指踩在她的脚背上,脚窝贴在她的内侧脚踝。
她觉得还是像昨日那般贴在腿肚上会更暖和些,但今日赵清晏想放在那里,也无妨。
屋外没有下雪,以往她也不喜欢下雪天,但与赵清晏住到一起之后她逐渐爱上了雪季。
当外头铺天盖地的大雪砸下之时,她只与赵清晏躲在这小小的一室,这偌大的天地,她需要的只是有赵清晏的这一室。
她落下一吻在赵清晏的耳后,不该打扰她睡觉,但就是想亲。
“嗯,夫君。”
肩膀扭动撞了她一下,以示不满。
呵,赵清晏不赞同她做某一件事的语气,“好了,阿翎”、“阿翎,停手”、“勿要如此”、“为何如此”……
她最喜欢这一声。
赵清晏是知道的。
什么都没说,却胜过千言万语,比说别的任何话都好使。
都拿出这一句来讨好她了,近日在各官员中周旋,是累极了吧。
“乖,睡吧。”
再过不多日要去临泉行宫,赵胄留守出央城监国,要费心的事情那么多,赵清晏可得早点把身子养好。
到了北上那日,赵清晏作为王室公主,马车距离赵戈不远。
远远的,展翎见着那谢贵妃一眼,头上戴的是凤钗,一身宫袍绣样复杂,百鸟朝凤图贵气威严。
除了那名头还没升到王后,其余的皆是王后的待遇无疑。
赵戈此次带去临泉行宫的妃嫔除了谢贵妃外,还有一年轻女子,水色宫袍简约雅致,身上佩戴的饰品也少,位份该是不高。
赵戈疼她得紧,亲自扶了她上马车。
那女子像是才入宫不久,在赵戈身边拘谨,也不太适应男子亲昵的触碰。
却别扭的让人觉得她挺依赖赵戈,真正的将赵戈当做了她的天。
羞怯姿态太容易激起人的保护欲,别说是赵戈,就连展翎看着都愣了一下神。
她的清晏偶尔也会这般,每次她都忍不住想要加倍疼惜,可爱得紧,或许她本身还是希望赵清晏可以更依靠她些。
不要什么重担都挑在身上,可以放心的交给她分担,就不谙世事的靠着她,遇到什么麻烦就来对着她撒娇。
可是不行。
谢贵妃进马车前淡淡看了二人一眼,像是无意中的一瞥,什么也没说。
展翎也就进了马车里,赵清晏眼神冷冰冰的看她,她一下就想通了其中症结。
她怎么忘了,这小祖宗眼睛都盯着她呢,她在那儿看着别的女子愣什么神!
殷勤的取过车边介雨备好的毛毯给赵清晏搭好,“外头冷,不比在家中,你当心些。”
“我是该得当心些。”
阴阳怪气的,她们说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
“喜欢?也对,蒋才人那般娇弱温柔的人多惹人疼。”
她都能猜到赵清晏说完这一大段话接下来的举动,故作轻松地等她回答。
其实赵清晏明明都清楚,这些都不是事实,她不会对除她之外的任何女子动心。
可是要是当她进到马车中时,赵清晏浑不在意地给她让出位置,再说一句:阿翎,坐下。
怎能让她心虚紧张,再不知所措地将她哄一哄。
她不中计,坏心思的打趣,“娇弱温柔的非我心头好,三公主当要知晓,我喜欢凶的。”
赵清晏瞪大眼,意识到她话中的含义,没憋住笑出声,拉着她在旁边坐下。
赵清晏真正开心的时候不会拧她,靠在她肩膀上一直笑,笑得原谅了她的冒犯。
所以笑了就好。
赵清晏在她身边能一直笑出来就好。
她的清晏有天赋,受先献王亲自教导,自幼刻苦不懈怠,才养出这一身不输给男子的胆魄,她不能凭借着一己的私念将她豢养,让赵清晏因她的喜好变为那凡事只想着依赖人的闺中妇人。
那无异于折了赵清晏的傲骨。
她喜欢赵清晏,喜欢赵清晏运筹帷幄时的骄傲冷静,也喜欢她装傻充愣时的心计,喜欢她的示弱,喜欢她的讨好。
凡是赵清晏身上的一切,她没有不喜欢。
赵清晏不必成为她期望中的样子,赵清晏可以是任何样子,她亦觉着都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