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夜长,展翎醒时天还未明,窗户投入的细微光线朦胧勾勒出身上之人的轮廓。
柔软的玉白指节无力垂搭在她肩膀,指尖发凉,她将厚重棉被往上扯,盖严实裸露在外的小手。
动作尽量放轻,仍是吵着了怀中人。
“现下什么时辰?要去问安。”赵清晏支起头颅,嗓音沙哑,带有浓重鼻音。
“寅时,可以再睡会儿。”她轻轻把赵清晏的头揽靠到肩膀上,“到了时辰我叫你。”
“你陪我睡。”赵清晏将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臂横过她的脖子搂住她,不满嘟囔,“勿要走,冷。”
于是她把因赵清晏动作滑下的棉被再次扯紧,盖住两个人,隔着棉被吻赵清晏的肩膀,真的陪着赵清晏重新睡过去。
再醒已是天光大亮,她勾着赵清晏的手,一有所动作赵清晏就跟着她醒了,根本不需要她叫。
迷蒙在她身上隔了一阵才反应过来她们什么状况,扭着她窝在被子里不肯动。
“不起?待会儿去谢贵妃宫中晚了,可得听一阵子指桑骂槐,想听?”
“不想。”赵清晏挫败,又让自己口中的嘶哑惊到,清了清喉咙重新开口,“今晨未练剑?”
也没有多少好转,气不过拿眼神瞪她。
“怪我一介莽夫不知轻重。”展翎口头认错,面上没有悔意,“今晨是阿姐自己拽着我不许我走,我自然要陪着阿姐。”
赵清晏脸颊开始红,展翎不再与她闹,“昨日该看的都看过了,现下在我面前羞有什么用?你再如此贴着我久些,今日恐怕真得耽搁了问安。”
她手里一空,感到失落,起身取来了衣裳替赵清晏穿上。
介雨和介霜进门侍候梳洗整理,一如往日,她自己已经换好了衣衫在一旁等着赵清晏,目光始终纠缠着赵清晏,感觉同以往相比又腻歪了几分。
介雨为赵清晏梳理头发,察觉到气氛中怪异的暧昧,茫然不知道是何原因。
床边,介霜在为她们铺整床铺,手上动作停顿片刻,不放心询问,“公主例事提前了许多,可要我去请太医来查看,以防前些日子病重伤了身子。”
“不必。”赵清晏制止,强装镇定,“也不用取月信带来。”声量越说越低,显然是强装镇定失败。
“我也不用。”展翎手指捂在嘴唇上摩挲思考,眼角却藏不住笑意,叫赵清晏瞠目一瞪,板着脸坐正,假装什么事也没有。
屋内安静了一阵,介雨低头看端坐让她梳理头发的赵清晏,又看向面带玩味的展翎,脸颊爬上红。
介霜没再多言,出房间取来新的床单换上,到赵清晏旁边侍立,正经严肃询问,“公主身体可有何不舒适之处?需不需要命膳房备些补品?”
赵清晏:“……不用,没有不舒适之处,让膳房照旧准备饭菜。”
展翎认真琢磨赵清晏这句话的话外之意,放了心,昨夜说好教一遍,结果真还让赵清晏哭得挺惨的,哄都哄不好。
见赵清晏实在招架不下,介雨也梳整完毕,向外赶人,“梳理好了就出去。”
介雨如释重负,拽着介霜往外走,走到门口轻声抱怨,“霜姐姐,这些问题你日后可别再问了,公主那样子,哪像有不舒适,你还非要叫公主亲口说!”
展翎实在没忍住,嗤笑出声,又得一番瞪视。
临近夜宴,行宫中宫人更忙,谢贵妃遣人传话,免了她们的早问安,展翎感念谢贵妃做了一件人事,她正好需要这恩赐。
但赵清晏穿戴整齐再没有睡回去的道理。
介雷和介风传回来信件,介雨抱着瘦了一圈的红喙数落,“不知飞去了哪儿玩耍,你还知道要回来啊!今日也别要吃东西了。”
展翎趁介雨离开,偷偷给红喙喂食,这小鸟她在俞南看介风养,金贵得很,放到介雨手中,总觉得会被喂死。
赵清晏倚在书房的桌前读信,她喂完一把小米,赵清晏已经读完,偏头看窗下喂鸟的她,“你倒是清闲,还不快过来?”
大约是昨夜没睡好,赵清晏恹恹的不大有精神。
她过去,从赵清晏手中抽出信件,一目十行的看。
腰侧靠上来温热的重量,她低头腾出一只手扶住赵清晏的头摩挲,“今日我没落那门栓,你又不怕了?”
赵清晏无法直视面前这张书桌,抬头想坐正,让她按住,“靠着我躺会儿,有人来了我听得见。”
赵清晏许是真的很累,没真的抬起头,就靠着她小憩。
“介雷和介风办得很好,希望查姑娘能把握住这次机会。”展翎看完书信感叹。
介雷与介风这月余让赵清晏遣出去为查姝元整理弧葫一族未叛乱的证据,这些证据前两年赵清晏就在命人收集,找到了一些,原想收集更多,静待时机成熟再用。
弧葫族案是赵戈亲自定下的罪,当着赵戈的面想翻案,难于登天,就算证据确凿,赵戈指定几个“明事理”的官员去掌刑审,事情的结果可想而知。
但这场花船事后,对弧葫族人打击挺大,弧葫族人许是觉得希望渺茫,带上了点孤注一掷的意思。
查姝元请求赵清晏将这些年找到的证据给她过目,以早做下一步打算,赵清晏再三劝告未果,陪着查姝元想了一个更稳妥的方法。
花船蛰伏了两年,弧葫族人什么好处也没捞着,查姝元还落下了让人碰一下就感到厌恶的毛病,日后安定下来,这段经历让她想正经嫁个人家恐怕都难。
赵清晏常感到内疚,想到与查姝元初见之时,查姝元身受重伤,悲痛却尚存热忱,与现下判若两人。
如今查姝元想要的东西赵清晏都替她准备好了,剩下的事情,万望顺遂。
那一道让阿满搅和出来的伤也迎来了转机,羌姜去梁国王室答应梁七小公主入宫为梁王室作画,换来了查姝元那药。
有没有奇效另说,但遮盖效果的确一流,涂在肌肤之上,能掩盖住伤疤,让那伤看起来不显狰狞,黑夜遮挡之下甚至可以完全隐藏住那伤。
听闻那药是在盖住疤痕的同时,在无形中消除疤痕。
查姝元受伤的时间短,伤痕正在长新肉,正是那药的绝佳使用时机,待那伤痕顺其自然长好,再坚持用药一年,就能还查姑娘本貌。
但如今查姝元用药不过一天,还看不出来究竟有没有效果。
至少展翎没那么愧疚。
羌姜那时让梁国人追就是因着这药。
羌姜答应做梁王室御用画师,却非要亲自把药送出手,梁七小公主太清楚她的秉性,派了一百个侍卫随拜访下俞王室的使团一同入下俞,昼夜轮换看管羌姜。
果然出了梁国羌姜就开始反悔,一通操作踩准时机,带着药逃跑了!
使团出使的地方是出央城,但羌姜一早就知道展阿满冬日要去临泉行宫,带着药北上,又借着赤行军甩掉了那一百解释不清为何要到北俞城的梁国侍卫!
这会儿也不知又游荡到了何处。
展阿满给查姝元药的时候,顺带讲了羌姜的事迹,展翎跟着听了一耳。
那绿衫女子身上的事,展翎每听一件都佩服得五体投地,走到哪处都能招惹到寻常人不敢招惹之人,这样肆无忌惮的性子能顺利活到她这般年纪,实属不易。
白家主在夜宴当天的早晨带着一队人马在赤行军的护送下到达行宫,赵戈亲自领着随行朝官在议事用的正德殿接见。
以白简和白复领队,白家随行的人马抬着十口木箱到正德殿中跪拜觐见,白家小厮得赵戈授意打开木箱献礼。
满满当当的珠宝和黄金叫殿中人眼热。
白家主大方表示,这只是一小部分,留给赵戈在临官行宫中做零碎银子用着玩,大头白家已送入出央城王宫中清点入库。
赵戈乐得连声说好,念着白家主舟车劳顿,没留人太久,把白家的人马安排进了行宫东侧的殿中休整,与谢贵妃的殿紧挨着。
展翎多次去到谢贵妃殿中,也常随赵清晏去赵订的住处,大致是知道了东侧的殿与她们住的殿有什么差别,那儿泉水最集中也最暖,大雪下一夜,屋顶上都积不住雪,冬日里只穿单衣也不会感到寒冷。
也就是说白家主在这儿的待遇比有幸来此行宫的所有的官员都要好!
但真要算起来也应当,白简好歹还顶着一个族君的身份,总不好太磕碜她,这行宫还有那么一半是白家出的钱。
有此待遇也不足为奇。
夜里的宴,歌舞升平,白简第二次被抬了位置。
大殿的最中间是舞姬,众官员分坐左右,最高位坐着赵戈与谢贵妃。
白简的位置就在谢贵妃的下位,说是谢贵妃与这白氏新家主一见如故颇谈得来,今上给了白简一个恩典,抬了位置,使这二姐妹可以多亲近。
时不时的谢贵妃侧过身子与白简低声说话,听不清白简是回答了个什么,谢贵妃笑得花枝乱颤。
明眼人却都看得出来是这谢贵妃在巴结白简,还是今上默许的巴结。
也不看看谢贵妃的长子赵胄,比白简还要年长,谢贵妃也好意思与白简姐妹相称!
白简遵循礼仪,不冷淡也不亲切地应对,始终把控着君臣尺度。
展翎坐在赵清晏身边,查姝元跪坐在赵清晏身侧布菜。
今日查姝元上了胭脂描过眉,勾得眉眼狭长粉面桃花,展翎总算从中看出几分花魁风姿。
她们的位置在百官之前,又与众官员挨得近,可以听清底下的官员都在谈论什么事情。
展翎赏歌舞,身后谈话的人逐渐将话题谈到了高位上的白简。
“今上抬那商贾之流到了所有官员的前头,成何体统!竟也没人阻止?娘娘为何也这般看重此人?”
说话之人是今年才入宫的进士,赵胄的人,愣头青一般的年轻人,早年估计一心只读圣贤书,对朝事却不甚了解。
“可乱说不得,这位白家主岂能同商贾相提并论。”周边知道实情的人小声将他打断。
“据下官所知白家的确就是商贾出身,究竟有何不同?”年轻人不高傲,谦虚讨教。
“这不同之处可就大了去了!”官员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