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北雪山从山脚往上都可以猎物,山脚下是雪兔和雪地鸡活动的区域,少能看见凶兽,要想猎得更凶猛的野兽就越要往雪山深处走,当然越往深处走危险也会更大。
要是不慎步入雪熊或是雪狼群的活动区域,命丧当场都有可能。
为着这场捕猎,赤行军早半年就到俞北雪山上探路,清除挡路的藤蔓杂草,也确定清楚在哪些区域的猎物多,以及在哪些区域需要多派人手巡逻保护。
去时一千人的队伍,回来时死了十多个,都是死在凶兽嘴下。
赤行军是王宫的禁军,保护的是今上的安全,里边都是些万中挑一的狠角色,这些人去都死了十来个,也给即将入山的官员提个醒,莫要逞能,该猎兔子的猎兔子。
展翎不担心,她此前在山中常与野物打交道,因着父亲的事更是对凶兽深恶痛绝怀有杀意,向狰将军的军中拳法谱也恰巧是用赤手空拳制服凶兽的招式改良而成。
她就是个行走的凶兽克星,拿根粗麻绳轻装上阵说要给赵清晏抓熊,吓得赵清晏赶紧塞给她一身贴身软甲防身,逼着她带上弓剑才放人出门。
俞北雪上脚下入山处扎好了营帐,供今上休憩。
白简和白复都不懂武艺,上场猎物是无缘了,但可以与今上在帐中等候评判,今日是谁拔得了头筹。
车马到雪山脚下,展翎照旧让赵清晏踢下马车,踉踉跄跄思考怎么给赵清晏摔出一个漂亮的姿势。
姿势还没选好,偏头注意到赵戈在旁边,意外了一瞬。
赵戈的马车在最前处,接着是赵订,与她们的马车隔着一段距离,按照事先得到的雪山路线图,下了马车去营帐,不是走她们马车所在的这个方向,她和赵清晏都没想到会碰上今上,戏作得随意。
正在思考怎么摔得逼真些,接着又注意到赵戈身后停下脚步,淡淡注视着她的白简,还有皱眉的白复。
才想起白家的马车就跟在赵订之后,赵戈在这儿,白简和白复在这儿也不稀奇。
她的七姨可护短了!
不敢再摔,稳稳当当地在雪地上站稳。
赵清晏站在马车上,视线遮挡,没看见白简一行人,虽是注意到了展翎与往日的表现不同,却想不通缘故,以为是自己踹得不够重,但戏还得继续唱下去。
冷嘲热讽,“还不过来?今日是我踹得轻了,不过来是想让我再踹一次?”
赵清晏满意自己的临场发挥,却见着赵戈一行人从她们前头的一辆马车走出来,心里一个咯噔,凉透了!
这场景何其相似当年她把展翎摔雪里!
展翎匆匆瞥视白简,看出七姨生气,仍得在赵戈面前扮怂,伸手牵赵清晏下马车。
握住赵清晏的指尖,她留意到握着的手绷得僵硬,投向她的目光冷淡,可她却感受到了慌张。
哪有这么害怕,她之后再向七姨解释就是,周围人多,七姨与她们划清楚界限,还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责骂她们不成?
用藏在赵清晏掌心的手指勾动,先将人给安慰一番才松开手。
白简询问谢贵妃,“那是哪家的姑娘,如斯厉害?”
控制着声音,只像是因为好奇所以向谢贵妃打听,但白简声量没控制好,恰好赵清晏和展翎也足够听见。
展翎还是低估了七姨的护短,尴尬不知如何是好。
谢贵妃笑面春风,替白简答疑,“那是三公主,平日里是厉害,心肠还是好的,昨日宴上也去了,族君没记住?”
她不会怕人听见,还故意大声说话,好让旁边的人听见,没了三公主这层身份,别人是怎么评价的赵清晏。
白简深知说错了话,施礼向赵戈致歉,“臣下不知,原来是三公主,”
赵戈面上无光,路过之时一言不发,瞪视赵清晏。
展翎瞧赵清晏神色冷峻,叹气,赵清晏今日又让赵戈厌恶了一回。
赵戈之所以会改方向带着人走到她们面前,是因为原定搭营的地方土层冻结,营帐无法固定稳当,于是改了更稳妥的地方扎营,以保障赵戈的安全。
她们往营帐走,张公公迎上她们,将她们带离人群私下传授赵戈的口谕。
让赵清晏车踢驸马的举动再不得发生,她们二人私底下有多不和睦,全部私下解决,在人前,不得再显露分毫,更得和睦共处,别再丢了王室脸面。
“我做不到。”赵清晏态度坚决即刻反驳,“我可以答应父王不踢,但与她和睦相处,父王这是在难为我。”
“三公主莫非认为我又能做到?”展翎义正言辞不甘示弱。
临入雪山前,赵清晏一骑白马,与展翎一骑黑马,谈笑风生并肩策马进入雪山往深处走,跌破众人的眼。
要捕猎的官员在雪山树林中散开,展翎与赵清晏走离众人视线,张望确定周围没有旁人,赵清晏垮下笑容。
“怎么?还在不高兴?”展翎不觉得那是一件太严重的事,“至少往后我可以在人前牵你,不好吗?”
赵清晏脸色依旧不见好转。
“你怎的怕我七姨与兄长怕成了这般?”她奇怪得很,赵清晏很少在人前失了分寸,今日握她手时手指僵硬,怕成那样太不正常,“我再找机会与七姨解释就是。”
“你自己想,你明明知道我为何怕她们,可是你却忘了!”赵清晏冷哼骑马向前。
展翎不放心,“你就在此地猎物不要再往山上走,我去给订儿找熊,你算着时辰叫订儿上山寻我,勿要忘记。”
得到的回应是赵清晏的瞪视,她讪笑,掉转马头上山,介霜跟着她一起上山,赵清晏不放心她一个人。
她感觉她与赵清晏如今事事都忍不住为对方过度担心。
就好比她此刻也在担心,赵清晏和赵订这对失宠的姐弟,真的只要表现得比别人更好,就能得到赵戈的赞许吗?
不求赵戈可以偏宠,能与赵胄平等对待已经足够。
赵清晏在意这样东西,还心存着一丝侥幸,她实在厌恶赵戈,但赵清晏想要的东西,她会为赵清晏争取。
骑马走远赵清晏,展翎越想越不对劲。
她似乎忽略掉了赵清晏一句很重要的话。
什么叫她明明知道,却忘了,还让她自己想。
赵清晏不也才见过白简与白复一次?当时二人知道赵清晏是三公主,从头到尾都守礼的在应对,没出任何一言刁难。
今日不过也才说了一句“如斯厉害”,要是搁在以前,七姨最彪猛的时候,早就撩袖子替她讨回来了。
她也都说了会解释,怎么还迁怒到了她身上?
这年头有妻室的小郎君果然是度日艰难。
晨间说要拿着麻绳活捉雪熊不过是与赵清晏说笑,真到了山中展翎却不敢掉以轻心,拉弓搭箭注意着四方动静慢慢行走。
她爹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最终也死在野兽嘴里,她常接触猛兽,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与猛兽相争,那是拿自己的命与猛兽赌命。
她不能死,她的命不光是她的命,也是赵清晏的命,她得爱惜。
介霜不擅长用弓,拔剑保护她的安全,多少能让她多安点心。
右耳有踩雪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她们,牵引起杂草窸窣。
俞北雪山的林中鲜有人至,树木全都高大,遮挡住视线。
但她熟悉马匹,听清楚追随她而至的是马蹄声。
她回身与介霜交换眼神,确定不是她的错觉。
“是何人在此?还不现身?”她提气绷紧腰腹将弓拉满,率先放出一箭。
箭矢银光笔直射入五十步开外的巨树,树干抖动,甩落一地零碎雪花。
她即刻取第二箭上弦,静待那人现身。
“驸马的箭法还是一如既往的好。”
从展翎射中的那棵树后,走出一高大男子。
男子脸上带着狰狞伤疤,正是裴统领。
这男人竟然跟着她们到了此地!
一如既往,这是一个微妙的词,说明裴统领此前见过她用箭,她眼光移到裴统领脸上伤疤。
果然,他那时是醒着的吧。
展翎不明白他的目的,但她与介霜二人功夫都不弱,实在不必为一个裴统领操心。
收箭等候裴统领靠近。
“山中不安全,赤行军入了山中保护,我正巡到此地,没料竟能见着你二人,前头已是猛兽出入的地界,勿要再往前。”裴统领骑马到她身侧。
她拱手致谢,“多谢裴统领提醒,但我今日心有所感,唯有到这雪山深处才能猎得我想猎之物,裴统领既然是有公务在身,告辞。”
牵马离开,示意介霜跟上,身后的人不远不近的将她跟着,她为难,晚些时候要私下会面赵订,裴统领跟着她们碍事得很。
“裴统领既然有公务在身,始终跟着我们是何道理?难道裴统领的公务就是监视我?”展翎怒视逼问。
“今上命赤行军保护众官员安危,驸马也在此列,保护你是我职责所在。”裴统领憨笑,不自在地摸后脑勺,“见着你就好了,省得我还得在这林中寻你,他们我已遣了旁人去保护,我特来护你周全。”
还特来护你周全!
肉麻!展翎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她查看介霜的表情,介霜没有任何表情,她仍然觉得不安心。
她不敢真当做介霜什么也没听见,介霜回去一定会一五一十告诉赵清晏!
她完全不会怀疑!
她想尽快支走裴统领,怕裴统领再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到时更解释不清楚。
裴统领却先开口:“介霜姑娘今日怎的跟着驸马?我还以为看错了,上山时见着三公主一个人在林中射雪地鸡,险些跑进了狼群活动的区域,还好让我给叫了回来。”
“介雨没跟着她?”展翎心头一怵,担心后怕。
介霜面无表情,“介雨今日的任务是保护太子,原定今日公主跟太子一起走,或许中途出了纰漏。”
展翎难以置信赵清晏今日竟然是做的这样安排!
介雨保护赵订,介霜保护她,赵清晏的两个亲卫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得很嘛!赵清晏一个人在雪山里乱跑。
“你回去,我这儿裴统领跟着不会出事。”展翎态度强硬。
介霜是赵清晏的人,还很认死理,得了赵清晏吩咐守着她,必定不会听她……唉?
介霜掉头就走,头也不回,骑马飞快,迅速消失在她的视线。
展翎:……
林中只剩下她与裴统领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