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统领名叫裴煦,在来行宫之前,展翎没有想过要将过多的关注投注给这个人。
裴煦却一直在让她意外,和莫名其妙。
雪山寂静,偶尔会有积雪砸到地上的声音,一直寻找的雪熊未现身,还招惹上一个麻烦。
展翎惆怅。
裴煦跟着她有理有据,她压根就找不到理由甩人,想着等待一个遭遇猛兽的时机,让裴统领好好履行职责“保护”她,然后再将人给甩掉。
两人在并排走在林中,已经偏离了百官狩猎的地点太多,没再遇到其余打猎的人。
“赤行军早前来探查过的范围只到此处,驸马究竟想猎何物?再往前可能有熊,不安全。”裴煦提醒。
眼前杂草果然茂密许多,展翎不答话,翻身下马步行入山。
一来马匹见着猛兽会受惊,帮不上忙不说还会搅扰她,二来马蹄声会引起猛兽警觉,她觉得靠偷袭更有把握。
裴煦也下马,板着脸问,“你为何不肯听我劝告?”
“裴统领最好小声些,莫要惊着了山里这些野物,此地就你我二人,若是遇到了狼群,谁都跑不了。”要不是同在一个朝堂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她话都懒得回。
顾自往前走,毫不介意裴统领有没有跟上她。
身后的人脚步声不远不近,她快,他就快,她慢,他也慢,重新低声开口,\"我知道你厉害,可你一女娃,我怎放心得下……\"
“多谢裴统领挂心!还请裴统领日后最好都勿要再提我是女子这话。”展翎忍无可忍回身打断,“若让有心之人听去,我死了,裴统领岂又能活?我早与裴统领讲过这其中利害,裴统领应当自有决断。”
裴煦脚步停止,庄严挺立在她面前。
牛高马大的一个人,脸上晦暗不明,换做别人恐怕早吓得腿软,展翎不改口,“对你我二人没有任何好处。”
一直任他这般叫翎姑娘,她就是一脚踩在刑场上,要把话给人讲清楚。
裴煦呐呐道:“此处没有旁人,我观察过才敢说这些话。”过后还是不放心,“我此后不说就是,我怎会害了你?”
“如此,多谢。”她拱手致谢,与裴煦继续往雪山深处走。
忍不住反复咀嚼这些时日遇见裴煦的场景,想弄明白裴煦的行径究竟是什么意思。
也怕挑明之后发现就是她以为的那样!
整日里都是一身男子装束,还能惹来纠缠!让赵清晏知道了,可了不得!
出口询问,极有可能是自讨没趣,不管裴煦回答是或者不是都尴尬,展翎决定不问,裴煦有没有那意思与她无关,只要没说出来,她就当作是没有处理。
为了让裴煦死心,她提醒:“裴统领是赤行军的统领,日日都在宫中行走,想必不会不知道朝中大王子与太子有些小摩擦。”
何止是小摩擦!
“赤行军与大王子关系颇深,我与三公主虽是不和,但仍是三驸马,裴统领明白我的意思吗?”
赤行军是出央城的守军,细分之下有左右两军之分,左军两万,负责看守出央城王宫之外的秩序,在赵胄手中。右军三万保护王宫、保护赵戈的安全,在赵戈自己手上。
赵戈将右军放权给了裴煦。
左右两军同为赤行军,之间有不少往来,关系匪浅,左军按着惯例是交给太子,赵戈却给了赵胄
裴煦不用表明立场,也可清楚他是更亲近赵胄的人。
“我明白。”裴煦未将话言明,神情真挚。
很多多余的话,也的确不需要言明,一个眼神就能说明一切。
“我如何信你?”这个结局实属意料之外,展翎谨慎确认。
“歃血为盟。”裴煦掷地有声。
剑锋出鞘,裴统领横手握剑,三指捏刃,横剑在与展翎的中间,挽一个剑花,插剑入雪中,单膝跪地拱手在展翎身前。
“我裴煦在此,与三驸马歃血为盟。”
裴煦不给她思考的时间,拇指划过剑锋,留下一长串血痕。
冰天雪地中,挂在剑锋上的血冰冻结冰,只有手中的还温热,裴煦将指中血横摸在嘴唇上,猩红刺目。
这是下俞民间表忠心用的仪式,以己之血盟约,身中鲜血流尽方可背信弃约。
展翎与裴统领一样出身民间,对这仪式了然,醒过神知道这仪式她受不得,侧身不受,“裴统领入了宫,要忠心之人,是今上,我何德何能能受裴统领这歃血之约?”
裴煦久跪不起。
“你起来。”展翎催促,四下张望确定四周没人。
在雪山中逗留,展翎入眼皆是白茫茫一片,已经分不清现下是什么时辰,她与赵清晏约定的时辰或许到了,赵订可能正在来的路上。
如若让赵订和介雨看到这一幕,传到赵清晏耳里,她还能回房去睡觉吗?
书房中那塌又冷又硬,她不想开睡书房的先例。
裴煦也在思索一个更容易让展翎接受的方式,靠近展翎,“救命之恩,以命相报,我与太子并不熟稔。”
言下之意,太子是否是正统与他何干?
裴煦不过是在用此契约报答她。
真要论起来她对裴煦的确有一个救命之恩。
她胡思乱想了多日,认为裴煦有奇怪的癖好,所以对她暧昧不明,闹了半天原来是救命之恩,害她白担心一场。
裴煦一人之力或许微薄,但裴煦背后是赤行军,还是护卫在王宫之中的赤行军,赵戈最信任的屏障。
赵清晏对赵戈有孺慕之情,或许没有与赵戈兵戎相见的打算,但她要替赵清晏预防着有那一天,因为她的一颗心实在放心不下。
那偌大的王宫中,她在意的东西不多,真到了必不得已之时,她得为赵清晏留出退路。
展翎回身正对裴煦,同样以刀抹破拇指。
赵订到时,展翎和裴煦正在与一头雪熊搏斗,裴煦近身肉搏,展翎在一旁辅助,雪熊脚步混乱,眼睛上中了一箭,身上缠着麻绳被绑住了手臂,快要失去战力。
展翎和裴煦身上也有伤,好在都不重,相较而言是裴煦更为狼狈。
来的人不止有赵订,还有赵清晏,介雨和介霜牵着展翎和裴煦的马跟在二人身后。
展翎咬紧后牙槽发狠对雪熊使出杀招,将熊打倒在地。
“订儿,过来。”她制止裴煦给雪熊致命一击。
赵订受裴煦拜礼,抬手招人平身,不确定该在这位宫中侍卫头领面前要如何回应展翎的称呼,他清楚赤行军与王兄关系密切。
但展翎给他的眼神让他安心,迈步跑过去围着雪熊转半圈赞叹,“姐夫猎得这么大一头雪熊,这次围猎定是姐夫拔得头筹。”
他疑惑王兄的人竟然得到了姐夫信任,但他相信展翎。
展翎不置可否,把手里染血的剑丢到赵订怀中,“需不需要我教你斩哪儿?”
“姐夫?你要将这熊让给我?可是裴统领……”赵订为难。
“无妨。”裴煦压根也不在意这头熊。
“不行,这不是我猎的东西,我不能欺骗父王。”赵订义正言辞。
展翎眉头聚拢,“订儿,你生在那个位置,注定了许多事情不需要你亲手去做,若是你还没有习惯任命别人去替你完成你办不到的事,你可得尽早习惯。”
“如今剑在你手中,它尚存一气,你杀了它,就是你猎了它,我与裴统领辅助你做成了此事,你替我二人另行邀功就是,此熊非是一人能制服之物,你实话实说是我三人功劳,也不耽误你出风头,谈何欺骗?”
“不必提及我。”裴煦补充,“我的名字不便与太子一同提及。”
赵订回头询问赵清晏的意思,展翎质问,“堂堂男儿,还要我教你如何握剑?”
赵清晏没替赵订做决定,赵订冷眸手提长剑靠近雪熊。
求生的本能让雪熊抬手反扑,赵订一剑封喉,血溅到脸上,制止了雪熊攻击。
“阿姐。”血染红了雪熊洁白的毛,赵订粲然一笑,回头见赵清晏站在他身边,依恋的称呼。
“订儿做得极好。”赵清晏取怀中绢帕替赵订擦拭脸颊。
展翎记得赵清晏外出只带一条绢帕,可是她身上也脏!
这一头集三人之力合力斩杀的雪熊,令官员惊讶,窃窃私语。
却没有得到赵戈的夸赞。
吴小将军笑称,“听闻熊这一物,冬日里都在睡觉,太子有个好运气。”
围猎的赏赐,赵戈给了猎得最多雪地鸡的吴小将军。
赵订强装无所谓,赵清晏在俞北雪山上替赵订擦脸时,往裴煦的方向瞧了一眼,不知道看到了什么,脸色一直没有好转,对那赏赐给了谁也不大感兴趣。
让展翎觉得这场围猎无趣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