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猎之后,临近上元节,各宫中开始挂红灯笼。
屋外大雪,银装素裹,芙蓉殿的正堂中央燃一炉炭火,周围摆放长方桌,殿中宫人各司其职,搅米糊、剪纸,亲手制作花灯。
赵清晏也打算做一盏,亲自挑选材料,在众多竹料中捡起一根细细查看,再用力试着掰弯,如此反复了十来次,选出五根细长竹料交到她手中。
娴熟的手法不似第一次做此事。
展翎拿着那五根竹料,未看出有何种不同。
阿满倒是很有兴致,装模做样学赵清晏的手法选竹,一下捧了十来根往外跑,也不撑伞,展翎一个没看住就让她跑入了雪中,叫也没叫住。
看方向,是找查姝元去了,展翎由着她。
上元节还有好几天,赵清晏挑好了竹料并不急着制作,回书房去查看介雷二人传回的信件。
介雨会恰时向赵清晏汇报行宫中发生的事情。
在围猎后的第三日,赵戈派了三匹快马离开临泉行宫,分别向北、南、东三方而去,这天赐的福泽他要请协助赵氏王朝立国的四姓家族一同享用。
赵戈在旨意中称:四姓家族在下俞立国之后的三百多年,坚守下俞四方,协助王室治理下俞,劳苦功高,理应有此待遇。
展翎笑着感慨,“谢贵妃的耳旁风有些用处。”
书信浏览完,赵清晏放入烛火中燃烧,介雨上前给赵清晏递了一本书。
展翎伸头看,封皮上三个大字“花灯集”。
不过就是上元节制作一盏花灯,赵清晏弄得这么隆重叫展翎不知道说什么好。
“阿翎,过来陪我一起选。”赵清晏唤她。
“属下,告退。”介雨脚底抹油头也不回的飞速往外走,贴心的为她二人关好了门。
她无奈摇头,过去站在书桌边,静静注视赵清晏,不用任何言语交流,赵清晏站起身,将位置让给她,然后横坐在她膝盖上。
“明日叫底下的人给介雨做身新衣,用料实诚些,大冷天的总让人在外头守着也不是个事,我看她手都冻红了。”她一手揽着赵清晏,一手在桌上翻阅那册《花灯集》。
“再给她个手炉,翻。”赵清晏答。
展翎食指在桌面上敲击,并不动作,怀里的人回过身,食指和拇指并拢在她脸颊上啄,“感受到了对吗?还不翻?”
“小东西,你敷衍我可否走心些。”她哭笑不得,但还是翻了下一页。
刚才那一下,她注意到赵清晏的指甲,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没有再让宫人染甲,还将圆润尖翘的指甲剪短,怕是早对她有所蓄谋!
《花灯集》中绘制各种花灯样式,讲述其制作方法,赵清晏略过制作方法,直接选样式,叫她参考。
她们一起选了一盏八角花灯。
歇了两日开始着手制作,赵清晏手法娴熟的搭起花灯的骨架,让她看得瞠目结舌。
介雨打探回来各家宫人今年制作的都是些什么花灯,掰着手指头给赵清晏数,“谢贵妃今年做荷花灯笼,二公主是兔子,白族君也跟着在宫里做花灯,她做了一顶好丑的方形花灯。”
听这架势宫里的规矩是要在上元节展示各自做出的花灯啊,难怪赵清晏如此上心。
为难她的白七姨了,白家的女子不学女工,这些杂事自有底下人来做,七姨能亲手扎出来一个四方的花灯,定是耗光了毕生的巧手。
她也不会,专心注视赵清晏手指灵活拨弄,一个八角花灯的骨架就捧到她面前。
“手这般灵巧,真没看出来。”她想亲赵清晏就不会玩那些虚的招式,扣住赵清晏的手牵到嘴边吻在赵清晏指节。
八角花灯才扎好的骨架差一点让赵清晏手抖摔到了地上,展翎莫名其妙感到赵清晏后背僵硬了一瞬,意识到那个动作的确太暧昧,不再说话。
赵清晏取剪刀剪纸,为花灯裱糊,好似没在意那点小插曲,展翎松一口气,重新开口与赵清晏闲扯,听赵清晏给她讲述花灯的做法。
一直到八角花灯每一面都裱糊完成,赵清晏从她膝上起身,到窗边将半成的花灯放到备好的托台上晾干,展翎已经忘了那段插曲。
“阿翎,夜里换你叫我阿姐。”赵清晏突然开口,迈步出房,不给她拒绝的机会。
展翎在空荡的书房独自凌乱,她已经知道赵清晏手巧,其实不必再在她身上演示。
为花灯绘上仕女图,距离上元节仅剩两天。
介雨汇报打探来的消息:“北边拓跋一族离行宫近,上元节能到,最远的南宫一族要到立春前后,东边的东郭一族族君坐骑是老虎,好彪的女子,要等到上元节之后才能到。”
推门走出书房站在廊下,丫鬟小厮手执花灯欢声笑语追逐路过她身边,停下步子对她施礼,有说有笑从她面前走远。
芙蓉殿的红灯笼已经制作挂好,为皑皑雪白覆盖下的行宫增设喜庆。
上元节那一日,天公作美没有下雪,赵戈将宫宴移至殿外,以便观赏烟花。
各席旁特设一托台,摆放各宫制作的灯笼,各式各样,五花八门,展翎特意看了一眼七姨的花灯,笑弯了眼,那跛脚的小物件,也能叫花灯?
连谢贵妃都夸不出口,只假装没看见。
赤行军在距宴百步的距离列队搭设烟花百余架,逐一点燃,随即乐声四起。
不复平日宴中的轻歌曼舞,上元节的宴,开宴既是三个重鼓,吸引去所有人的注意,舞狮的人在锣鼓声中跑入宴中央一方空地用娇憨的动作逗乐众人。
底下笑作一团,宴上各人的姿态在笑声中即刻放得轻松自在,不少人惊奇今年的宴与往年不同,有点意思。
“这是蒋妃娘娘的意思,比那谢贵妃安排的讨喜太多。”介雨低声说风凉话。
爆竹炸裂的声响掩盖之下,不会把介雨的话传太远,赵清晏仍回头提醒她谨慎说话。
展翎抬头往宴最前方正中间的位置上瞧,谢贵妃虽是与赵戈一同坐在主位,但赵戈偏头对蒋妃说了好久的话,张公公从赵戈台上端了两道菜放到蒋妃桌上。
谢贵妃向今上讨赏加赐了一道菜给白简,一切看起来是那么自然,一派和谐。
在天空中炸开的火光映衬下,各式花灯随雪地而起的风摇曳,这一切的中间,还有东倒西歪推杯饮酒的人。
展翎回头继续赏舞狮,从宴的尾桌走入一个灰袄中年男子,众人一下来了精神,等着看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男子脸上沾着灰尘,雾蒙蒙的,看不清样貌。手里拿着竹竿架在肩上,竹竿尾部用细线垂挂一条冻僵硬的鲤鱼,踏步入宴中。
狮队见到他,围着他转圈,将口里衔着的球从男子头顶互相抛,似在邀请男子加入他们。
男子不为所动,狮队独自玩了一阵,头顶着球打闹离宴,留男子一人在宴中间。
众人坐正,不明所以盯着他,他也环视,将宴上的人看了一个遍。
掰断一截竹竿放下鱼,持那半截竹竿剑舞。
乐师为他演奏慷慨激昂的勋乐,男子随乐声而舞,招招都透着狠辣,在振奋人心的乐声中,展翎感到男子的招式中带着悲凉的恨意?
她没有看错,那就是恨。
她好奇这男子是谁,定不是个舞剑乐人。
男子顺利舞完,收势捡回地上可怜兮兮躺着的鱼,单膝跪在赵戈面前将鱼托过头顶,“拓跋冀拜见王上,为王上献礼。”
那一支冻硬的鱼竟是拓跋族君远道而来为今上准备的礼。
宴上议论纷纷,相较白氏一族十箱金银的礼,这小小一条鱼寒碜得不值一提。
“拓跋族君,起来说话。”赵戈起身迎接,脸颊上的肉抽搐,勉强维持笑意,“拓跋族君无需多礼,亲自舞剑,在寡人看来已是最好的礼。”
既然赵戈都这样说了,那堂堂族君,在众目睽睽之下,又将鱼收了回去!
周围议论声更强,赵戈面上挂不住,吩咐,“来人,给拓跋族君看座。”上下将拓跋冀打量了个遍,“拓跋族君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先去梳洗一番再来不迟。”
“不必麻烦。”拓跋冀入坐宫人新设下的席位,随手从地上抓一把雪往脸上抹,终于显出本貌。
此举又引起一番议论。
那是一张沧桑的脸,冻得双颊发紫,皮肤上干裂开口子,眼睛却很有神,如鹰一般。
“这拓跋冀今年二十五岁。”赵清晏意味深长说了这句话。
展翎揣度她话里的深义,那张沧桑得如同即将步入老年的脸,出现在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脸上,何其讽刺。
宴还在继续,赵戈递眼神给张公公,张公公取出三张灯谜给百官猜,猜中有赏,讨个吉利。
这才将百官的注意力又引到宴上。
展翎对那灯谜不感兴趣,远远的瞧到了拓跋冀狼吞虎咽吃菜,对那所谓的灯谜也不感兴趣。
所有人桌旁的托台上都摆放着一盏花灯,便是白简的难看,至少也还是有,拓跋冀的托台上空空如也。
他似是一个边缘人物,所有人的注意都不在他身上,他也融入不了别人,他吃饱喝足,听了一阵张公公举灯出谜语。
凡猜中谜底的人就能得到张公公手中的灯,一位年轻的公子哥答对,宫娥将灯放到年轻公子托台上。他看那托台上摆放了两盏花灯,才注意到他与别人不同。
但这小小的不同,不足以让他畏惧,他大掌一拍,将挂鱼的竹竿拍入托台中,让那鱼悬挂空中,接着他从身侧取一支照明的烛台,将蜡烛整根插入鱼嘴,只留火焰在外燃烧,这条嘴里喷火的鱼便成了他的花灯。
好……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