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琼推开了那扇沉重的石门,里面一片狼藉。
人言像潮水一般从四周涌来,白玉琼轻咳了一声,顷刻间鸦雀无声。
他散漫的走到了最深处的牢房之外,里面阴沉沉的,散落满地的碎石却在提醒他事情已有了变数。
他没有走进去,咫尺之遥的地方便驻足。
白玉琼道:“你放她走了?不像你的风格。”
男人像一只蝙蝠一样从房梁上倒挂下来,束起的马尾垂在地上,看起来像一只吊死鬼。
“情场失意啊。”
不知在说谁——白玉琼面无表情的看着他,就像是在审视一件在普通不过的物品。他漫不经心揉了揉手腕,又在四周看了一圈。
阿勒赤咯咯笑道:“早跑了。”
白玉琼挑眉道:“跑得好。”
阿勒赤道:“你没有几天好日子过了。”
白玉琼连连颔首,道:“你说的不错,但我今天过得倒是不错。”
阿勒赤的眼睛蓦地睁开,道:“你没有几天活了!”
白玉琼道:“承您吉言,我一定遗臭万年。”
寒光一闪、牢狱中便彻底没了声响。
……
少女的衣诀在风中起舞、就像是一团明艳的火焰。
大日堂里有许多高手,但不一定有桃花剑高,前提是她能拿到她的那柄剑。
赵滢滢的轻功很好,问云剑派的缥缈踏风、她起码学了七成。灵动的身姿飘逸在大日堂中,她就像是一只翩翩跳跃的蝴蝶,令人捉摸不透。
“我的剑会在哪?” 赵滢滢心想。
阿勒赤站在牢门里,双眼圆睁的盯着她看了许久,赵滢滢却不敢再留。
她不知阿勒赤为何忽然这般好心,只是剑宗多年教会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若是这次能够逢凶化吉,她必然也会劈开阿勒赤的枷锁,还他自由。
“赵姑娘,怎么着急,是去哪儿?”
男人的声音温润如玉、定然是位斯文君子,又或是前来索命的恶鬼。
赵滢滢蓦地回头,白玉琼手中捻着扇面,挂着那副招牌的笑容看着她。
赵滢滢道:“我虽然技不如你,但你若想取我的性命,也要费上一番功夫。如果你肯放了纪大哥,我甘愿死在你手上。”
白玉琼双目微垂,似乎真的在思索是否应该答应她。
赵滢滢一声不吭的站在风中,那身红衣灿烂,宛若坚贞的梅花。
白玉琼道:“我杀了你,也不会放他。”
赵滢滢道:“你纵然困住他一时,却决然困不住他的灵魂。他早已厌倦了你这大日堂、厌倦了你这些江湖纷争。”
白玉琼讥笑道:“他本就该属于这里,怎轮得到你来评说?别装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你们问云剑派可恨不得剥了他的皮。”
赵滢滢冷眼看他,道:“我不是他,自然也没办法替他抉择。但如果我死在这里,他绝不会再任你宰割。”
白玉琼忽然一愣,他玩味的看向了赵滢滢,那双毒蛇一般的眼睛,似乎正在酝酿着什么惊天阴谋。
赵滢滢被他看得很不爽快。
白玉琼忽然道:“想走,可以。我们是江湖中人,就用江湖的方法决断。”
话音落下,他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长剑。剑身锋利,抽出时桃香扑鼻,让人如沐春风——桃花剑。
白玉琼道:“我总不能落个欺负你的名声。”
他一抬手,将桃花剑扔在了地上,向前一踹,卷着尘土滚到了赵滢滢脚边。
赵滢滢缓缓俯身,她小心翼翼的捡起了那柄象征着刚正的剑,用衣摆拭去方才沾污的沙子。
赵滢滢道:“我算是你的晚辈,你要让我三招。”
白玉琼嘴角轻扬,道:“自然。”
话音落下,赵滢滢腾跃而起,像一只燕子般俯冲过去。桃花剑笔直刺出,唰唰剑鸣,这一击是要刺白玉琼的臂膀。
白玉琼不过侧步半寸、堪堪躲过那柄剑刃,削落了一截乌黑的发梢。
白玉琼道:“一招。”
赵滢滢起步横剑,阖上双目,以心觉剑。这一回她好似凌厉的劲风,足下激起黄沙飞硕,只一刹那工夫,剑光已至白玉琼的眼前。
一枚银针破空而出,恰恰打在了剑尖之上,歪了一分一毫,从他颊边猛然擦过,留下一道深深地血痕。
白玉琼道:“两招。”
赵滢滢停步片刻,她将桃花剑举在胸前,指尖从下至上拂去鲜血。
最后一招,她必死无疑。
白玉琼挑眉看着她,朝她勾了勾手。
赵滢滢忽然将剑身一转,背在身后,道:“我身死此处,本该遗憾一生短暂。却想到因我之死,我爱之人便不必再受苦难,便又觉死而无憾。”
白玉琼道:“别怕,别怕。等你人头落地,便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
赵滢滢道:“我曾经不知生死,如今看得平淡。起码我死以后,他会记我一世。
白玉琼道:“这世上哪有人能靠得住,未过几年或许便续上了弦,你早已成了黄土。”
赵滢滢道:“我本就与大日堂有天大的仇恨,天意弄人,怎曾想他就是大日堂的堂主,是不是可笑极了?”
白玉琼道:“自然可笑,纵不为自己所想,也该为自己的家人着想。”
赵滢滢道:“所以就算这回我能与他同生,我亦不会再嫁给他,是为我先人安息。”
白玉琼道:“你从前可不这般想,恨不得与他同生共死。”
赵滢滢道:“我可以为了他死、却不能与他携手此生,造化、真是老天的造化。”
白玉琼道:“你这也不过是圆了自己的心愿,可不曾为先人报仇雪恨。”
赵滢滢忽然一笑,道:“如果我们不得不刀剑相向,那活着的那人便是最痛苦的。因我之死,他会悔恨数十余年,余生都被我所扰,难道不是最好的报复?”
白玉琼道:“好,真是太好的主意。”
白玉琼忽然垂首。
再抬头。
他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
“我来送你上路。”
赵滢滢有条不紊的将剑身倒转,挡在自己的小臂之前,目不转睛的盯着锦衣人的衣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到了如此关头,她自然要搏上一搏。
白玉琼站的笔直,如一颗巍巍的松树,纵是此时狂风大作、沙石飞扬,他仍然一动不动的站着。
她的掌心已经出满了汗,水滴顺着桃花剑柄不断地留下,原来是落雨了。
赵滢滢咽了咽津液,她知道只有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机会。
左脚踩沙,被雨水浸湿的沙子泛起一阵阵涟漪,将她的鞋子吞的更深些。
白玉琼忽然侧过头,笑的十分慷慨。
“你的第三招呢?”
赵滢滢深吸了一口气,她全神贯注的看着男人,那双漂亮而稚嫩的眼睛是多么的坚毅。
赵滢滢道:“我来了。”
她的剑在这一刻化作了蛟龙,在雨中银光闪闪,似如龙鳞。这一击像是排山倒海、也像是惊涛骇浪,劈开了每一滴挡在他身前的雨水。
问云剑派的掌门摒弃了所有的剑法奥妙,这是最简单、最直接、也是最果断的一次直刺。
终章
雨中。
鲜红的血液从剑尖滴落,锋利无比的铁刃从他的胸膛中穿堂而过,就像是切开了一张薄纸一样容易。
白玉琼忽然放声大笑、似乎他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从来没有这样痛快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滢滢不可置信、两只眼睛像金鱼一样的圆睁,甚至连那柄剑都忘记拔出。
白玉琼笑声中夹杂着咳嗽、呕吐、鲜血淋漓,撕下了他所有伪装。
“哈哈哈哈哈哈……啊….止哥,你来了啊……”
纪止拖着他那柄黑色的刀,双唇轻启、却不知想说些什么,就这样呆滞在了原地。
半掩的旧门发出了吱吱嘎嘎的响声,很快就被狂风大雨掩去。
白玉琼道:“止哥,你不想同我再讲几句话吗?”
他似梦初觉。
白玉琼道:“快来。”
纪止从未有过这般恐惧,他颤抖着握上了白玉琼那只苍白的手,已有些微凉。
白玉琼道:“止哥,你还会走吗?”
纪止说不出来话,他怯怯的看向了男人的胸口,黛紫色的衣袍早已被朱红侵染,纵是在暴雨之下也无法冲淡他身上的铁腥气。
白玉琼道:“我这回是真死了,再也没有人能救我了。不像你,死都死不好。”
桃花剑从未有过这么碍眼,它就静悄悄的插在男人的心前,纪止却无法替他拔出来。
白玉琼道:“我想死在这里,你把我的尸体烧了,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那双狡黠的眼眸也渐渐浑浊。曾经不可一世、纵横江湖数十年的九天子,在生死面前也是这般脆弱,随时都可能撒手人寰。
纪止道:“我带你回家。”
白玉琼道:“这就是我的家,从你带我回来那一天开始……”
纪止忽然感觉眼睛在抽搐,不知是雨还是泪、从他的眼中止不住的流下。他那双从不会偏移分毫的手,此时却颤栗的停不下来。
白玉琼朝他笑了笑,他缓缓地抬起了地上的那只手,轻轻地盖在了纪止的眼尾,想要将那几道深邃的皱纹掩去。
白玉琼咳嗽不止、却故作轻佻的说道:“止哥,我有个秘密,你听不听?”
纪止将耳朵贴了过去。
白玉琼道:“你今生都别想甩开我。”
纪止蓦地发现,白玉琼的十指还与他相扣。
纪止道:“……淼河?”
……
…..
…..
江南的烟雨中有着一个无人不向往的地方——问云剑派。
如果你行走江湖,不知问云剑派的名字,便好像不知哉风盟会般,绝无可能!
他们是正道的使者、以仁义二字著称。他们重情重义,无论何人,只若你有求,他们都会鼎力相助。如果问他们要什么、为了什么,那就只有侠之大者四字——又或是为了流芳百世的美名、为了清冽的美酒、为了远方的有情人。
既然提起了问云剑派,那就又该提一嘴赵滢滢。
赵滢滢、赫赫有名的桃花剑、问云剑派的掌门,谁又不知道她的大名?多少人歌功颂德、恨不得将她奉为天下之首。
传闻那桃花剑生得貌美至极、一颦一笑之间、就如同九霄云外的仙女。这些闲谈听起来便不那么可靠,另一种流传更广的说法中,桃花剑又成了位不近人情的冷美人。拿着她把柄嫉恶如仇、刃若秋霜的桃花剑。任谁见到她,都要感慨一句——真是位清高的大侠。
不过任由那种说法,桃花剑不变的都是位受人敬仰的巨侠。江湖上与她交手之人不少,无不对她的品格赞赏。据说当年她杀九魔头时,七步成章、一剑封喉,堪称武神下凡,了却了多少人的梦魇,一举歼灭了那无恶不作的大日堂。
——黄城客栈。
人声鼎沸。
“师父,师父。”
说话的是位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乌黑的头发扎成一团团,在脑袋上好像两个包子。
神采飞扬的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正对面还坐着个戴着斗笠的女人。那人约是到了四十左右的年纪,手上布满了可怕的疤痕,看来就是位身经百战的侠士。
“师父,你怎么分神了?”
姑娘雪白的指头在她眼前晃了晃,女人抬眸,淡淡地看着她:“你不听了?”
那小姑娘嘟嘟嘴,道:“师父带我出来玩,又不陪我玩,还不如在门内修行呢。”
女人道:“我们不是来玩的,是来祭拜故人的。”
小姑娘眼神飘忽,不知道看到了哪儿去:“祭拜,祭拜什么呀?”
女人道:“一个故人。”
小姑娘嘿嘿一笑:“师父你骗人,要是来祭拜故人,你怎么不带元宝呀?”
女人道:“一个仇人。”
小姑娘道:“仇人?仇人你祭拜他做什么?”
女人敲了敲她的额头,道:“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姑娘又气鼓鼓的说道:“那,那我们快点去祭拜好不好?”
女人摇了摇头,道:“今天是十五、他不见客。”
小姑娘道:“人都死啦,怎么不见客呢?”
女人痴痴道:“活着的人还会记得。”
窗外的明月高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