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樾这几天过得十分糟心。
自从他和江舒坦白过自己喜欢男人之后, 江舒就再也没给过他好脸色, 平时想法设法地躲着他,发出去的消息也石沉大海。
更让他郁闷的是,马上放春节假,江舒一声招呼都没打就一个人飞回了老家。
程樾最讨厌年节, 每逢这个时候, 他就不得不回去应付家里一张张道貌岸然的嘴脸。
今年他爸不知道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吃个年夜饭还腆着脸叫上了程嘉言他亲妈, 弄得全家都不尴不尬。
等回到家,程樾一打开家门, 看见了更窒息的场景。
程嘉言今年居然带了女朋友回家过年。
对方牵着一个梳着双马尾穿着小短裙的女生, 正和他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谈笑风生。
这些都不是重点。
那个女孩子的脸, 怎么好像长得和喻沅一模一样啊?!
程铮看见程樾回来了, 清了清嗓子,训斥道:“你看看你哥哥,过年还知道带女朋友回来, 再看看你呢, 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瞎忙些什么, 总跟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程樾剐了一眼在一旁笑得乖巧的女装少年,又看了看满脸无辜的程嘉言,嗤笑一声:“你可真是我的好哥哥, 为了排挤我,倒也不用租个女朋友回家过年吧。”
他说着, 直接望向程铮:“爸, 你也别再对我抱有什么幻想了。我今天就在这儿把话说明白了吧, 我喜欢男人,以后也不可能带什么女朋友回家的。”
程樾说到这儿, 又意味深长地看了程嘉言一眼:“就先祝你们早生贵子了。”
程老爹差点没气晕过去,程樾无视他爹的无能狂怒,径直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摁亮手机屏幕,不知道第多少次点进和江舒的聊天对话框,看见上面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他发的那条消息。
看来这只小兔子是真的被他吓跑了。
程樾点了支烟,倚靠在阳台的围栏上吸了一口,憋闷地吐出烟雾。
只不过两天不见,可他想江舒却想得魂不守舍。
是他贪心,和对方做朋友还不够,非得把人追到手才行。
可他就是想要江舒做他的老婆。
这个梦想从他十四岁起到现在,从未改变过。
他心里的如意转盘打得有条不紊,可刚迈出第一步,这只兔子就逃了,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程樾的房间在二楼,能很清晰地看见一楼花园里的景象,他一边叼着烟,一边漫不经心地往楼下看。
水池子边有两个人正在推推搡搡,程樾眯起眼睛仔细一瞧,只见喻沅那个臭小子正把程嘉言压在喷泉水池的石头边沿上,一看就不是在做好事。
程樾把烟掐了,愤愤地想,呵,狗男男。
喻沅那个一米八的身板,就算穿了裙子也比程嘉言高了不少,也不知道程铮是不是瞎子,连这种儿媳妇都敢认。
又过了一会儿,程嘉言把喻沅推进了池子里。
……真会玩。怎么连这种人都能有对象?
程樾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阳台门。
再一次打开毫无动静的聊天列表,程樾看见朋友圈上有个小红点,就点了进去。?
宁宵发了一条最新动态,定位在吴市,是一张包好的手工馄饨的照片。
程樾一下子就坐不住了。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宁宵家和江舒家应该是住在门对门的,难道这会儿两人正坐在一起,亲亲热热地包馄饨?
一想到这个场景,程樾就气得在心里咬手绢。
他的小兔子跑了,他怎么能放任对方越逃越远。
他得让江舒知道自己的心意才行。
要是过了一个春节假,江舒牵着别人的手回来了,他哭都来不及。
程樾查了查航班信息,过年期间客运压力大,到吴市的机票早就售罄了。现在是下午三点,从京城开车到吴市要七八个小时,应该能赶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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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市今年冬天格外冷,到了晚上,还下起了细细密密的小雪。
年夜饭是在江舒家里吃的,林子陌的妈妈和他那个继父也来了,还带着林子陌同母异父的弟弟,热热闹闹坐了一大桌子人,大家七嘴八舌地话家常,吵得人头疼。
林子陌的继父是个道貌岸然的老东西,每次过年,江舒和林子陌一唱一和,总要把对方弄得下不来台。今年江舒还想故技重施,可洛熙已经抢先开了口,帮林子陌撑腰了。
江舒不由得有些落寞,内心生出几分嫁女儿的惆怅。
林子陌的那个弟弟名叫乐然,今年上高二,这会儿还要没心没肺地凑到江舒身边,笑嘻嘻道:“江舒,我哥哥有对象,你是不是嫉妒啦。”
江舒向来讨厌乐然这个小屁孩,没好气道:“怎么,这么嚣张,你是也有对象了还是怎么的?”
乐然一脸骄傲:“我当然有对象,我老公可好了!不像你,单身狗,没人疼。”
江舒:……好想把这死小子的脑袋按进汤碗里啊。
而且,他们家怎么一个两个,都喜欢男的?
倒显得他不是很合群了。
今天家里长辈的话格外多,等熬到散席,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林子陌挽着洛熙的手,亲亲热热地去小区里放烟花,江舒原本不想跟上去打扰小情侣,可他一打开房门,就听见对门的屋里传来一阵说话声,听着像宁宵的声音,而且已经走到门边了。
江舒连外套都没穿,一个健步钻进电梯,跑得比兔子还快。
自从宁宵和他表白之后,江舒就不知道如何面对对方,这会儿要是碰上面,实在是太尴尬了。
到了楼下,江舒和林子陌他们放了一会儿烟花,实在不愿意做电灯泡,就又溜了。
江舒沿着街道慢慢悠悠地逛着,心不在焉地看着熟悉的街景,一颗心却冷冰冰的,很不是滋味儿。
明明以前的许多年,好像也是这么过的,可今年他却突然寂寞了起来。
江舒忽然很想和人说说话。
他掏出手机,再次点开和程樾的对话框,对方没有再发新消息来。
他下午其实只拉黑了程樾五分钟,就又把人放了出来。
江舒心里是挺生气,但他也不想错过程樾发给他的消息。
不过对方后来也没再说什么。
可能是生气了吧。
想到这儿,江舒有些委屈起来,眼眶也有点儿发热。
都已经这个点了,程樾应该已经和他的心上人表白了吧?
不知道成了没有?
如果成了,他们这会儿,会在做什么呢?
接吻,拥抱,或许还有更深入的事……
江舒甩了甩头,努力把奇怪的画面从脑子里清出去。
他出门没来得及穿外套,也没带伞,这会儿
雪越下越大,他觉得好冷,但不想回去。
江舒点亮输入框的光标,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管问什么,好像都显得他挺多余的。
可这个时候,程樾的语音通话突然弹了出来。
江舒被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到地上。
他几乎立刻就把电话接了起来。
程樾有些低沉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江哥,新年快乐。”
江舒咬了咬嘴唇,也轻声说:“新年快乐。”
实在是太冷了,江舒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迟疑着问:“这个点打电话给我,你表白成功了?”
程樾笑起来:“没有。我还没说。”
江舒心里又憋闷起来,他把手机夹在脸和肩膀之间,从兜里掏出最后一根仙女棒,用打火机点燃。
暖橘色的火花轻轻绽放开来,江舒盯着看了一会儿,听见程樾问:“江哥,你是不是在放烟花?”
江舒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程樾说:“许个愿吧。”
江舒愣了愣:“什么?”
程樾说:“马上就十二点了,这个时候对着烟花许愿,很灵验的。”
江舒想了想,对着噼啪作响的仙女棒,轻轻闭上了眼。
虽然知道不可能实现,可我还是希望……
——希望在这一刻,你能来到我的身边。
一阵长久的沉默后,程樾问:“你许的是什么愿?”
江舒轻声说:“我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么?”
程樾的声音听上去很笃定:“我会。”
江舒盯着手中即将归于沉寂的烟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会的,你没法……”
在下一秒,他听见程樾的声音同时在听筒和身后响起:“江哥。”
江舒难以置信地转过身去,看见程樾拿着手机,出现在他的身后。
对方满身是雪,衣服湿透了,额发也黏在脸侧,看起来有些狼狈。他看见江舒转过身来,立刻露出一个欣喜明朗的笑容,就好像他们第一次见面那样。
江舒有些呆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都忘了作出反应,程樾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抬手用指节轻轻抚了抚他柔软的脸颊,又叫了他一声:“江舒。”
这回叫的是他的名字,嗓音带着些沙哑。
江舒定定地盯着程樾看了很久,开口时,发觉自己竟然有些哽咽:“……你怎么会在这里?”
程樾拉过江舒一双冻得通红的手,用自己同样微凉的掌心去捂热。他望着江舒的眼睛,分外认真道:“我来见我喜欢的人,我来向他表白。”
他低下头,吻了吻江舒冰凉的指尖,真心实意地说:“江舒,我喜欢你。我心里那个喜欢了好多年的心上人,那个这辈子非他不可的人,都是你。”
“我从十四岁那年第一次在兰海剧院看见你跳舞,我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你。无论你是直男也好,讨厌同性恋也罢,我都想把这份心意传达给你。我总是那样在意时纾和我在你眼里的区别,因为洛洄羽喜欢时纾,我也希望江舒能喜欢程樾。不是带了其他人的影子的程樾,就只是程樾本人。”
江舒望着程樾,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程樾在他面前提过那样多次的心上人,竟然就是他自己?
他喝的那一壶一壶的醋,生了那样多的气,委屈地偷偷掉了好几次眼泪,竟然都是因为他自己?
莫大的喜悦席卷心头,紧接着就是一阵羞赧和气恼。
程樾见江舒的表情变幻莫测,以为对方已经开始反感他了,越发小心翼翼:“我知道你是直男,我……我也知道强行掰弯直男很过分,可是,可是我真的喜欢你,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远远地看着你,只是默默地守着你,你不必知道,这样就够了。可我太自私了,我做不到,我想拥抱你,想亲吻你,我想拥有你,独占你的所有回忆,我想看见你对我展露出这世间独一无二的笑容,我想你只为我一人起舞。”
程樾说到这儿,神色有些黯然,眼中却是无法割舍的炙热:“江舒,我想要你。”
“你给我一个追你的机会,哪怕最后的结果是拒绝我,至少让我有个努力的方向,有个念想,好不好?”
雪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变得白茫茫静悄悄的,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在微弱的路灯光下,江舒的那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他向程樾走近一步,将冻得失温的手贴在程樾温热的颈侧,一点一点地去感受对方的温度。
他朝程樾笑了一下,眼里是藏不住的温柔缱绻:“你刚才问我,许了什么愿。其实,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我想你,想见你,我想你陪伴在我身边。”
江舒将双臂环上程樾的脖子,微微踮起脚尖,用冰凉的嘴唇轻轻吻了程樾一下。
江舒沾着雪花的纤长睫毛轻轻划过程樾的脸颊,他颤抖的嗓音里带着同等分量的紧张和欣喜:“哥哥,我不想你喜欢别人,我要你的眼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愿意只为你一人起舞。”
零点的钟声响起,烟花在这一刻绽放,新的一年怀抱着爱与希望,悄然走进了这片静谧的纯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