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伯熬不住, 只能到病房外去找人,一出门就看到池野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说话。
他在旁边听了会,几个人先是在讨论段泽燃的病情还有用药之类的, 随后就进入了闲扯模式。
池野今天显然心情不错, 张医生刚给调整了用药, 段泽燃很快就退烧转醒,人心情一好,话自然也比平时多。
许医生歪头打量了下池野, “床上躺那位倒是好转了, 但把你熬得也太瘦了,就你现在这身材, 穿0码的衣服正合适。”
池野“啧”了一声,“许医生, 你这话怎么听着怎么这么别扭呢?什么0不0的?我这身材, 好歹穿6码的。”
许医生站在门口笑,“别误会,就是说你最近太瘦了, 抽空去我办公室, 给你弄个营养配餐。”
池野还准备再贫两句,一回头看到秦伯站在身后,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许僵硬,忙问道:“怎么了?是不是段泽燃他……”
“没。”秦伯忙对许医生和池野尴尬笑笑, “没什么事。”
不怪池野精神紧张,段泽燃经常做些出乎意料的事,他是打心里怕了。
“许医生, 改天去办公室找你。”池野又和张医生打了个招呼,直接拉着秦伯往病房走。
“究竟怎么了?”要是段泽燃真没事, 秦伯不会出来找他。
“段总看你出去了,就让我来找你,真没什么事。”
池野将信将疑,脚下步子飞快,推门进去时正看到护士在做创口清理,瞧模样段泽燃还挺配合。
他站在门边倒了口气,算是把加速跳起来的心脏又稳了回去。
“诶,您别动。”护士轻轻按了下段泽燃肩膀。
池野走过去,那碗粥还是他走时的样子,现在已经凉透了,“怎么不多喝点粥?”
段泽燃抬手去拉池野手指,又用力往自己床边拽。
护士挂好输液袋,笑眯眯向两人投去个意味深长的目光,便立刻识趣地走开了。
秦伯也是明眼人,池野只要往房间门口一站,段总的眼神都变了,别的不说,至少那种慌张和焦虑不见了。
*
自打段泽燃高烧一场之后,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般,消极的话再没说过,每天还会配合复健,虽然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池野却发现这人又添了点新毛病。
只要他离开段泽燃视线,不超过三分钟,准能听到外面敲病床围栏的声音,甚至就连上个洗手间也不得消停。
老人总说小孩子病几次就能学会看着家里大人,但段泽燃这算怎么回事?
池野打了个哈欠,昨晚睡得还算安稳,他拿过手机看了眼,才早上六点多。
今天他要去参加新品发布会,忙忙碌碌小半年,与明储合作的产品终于要面向市场销售。
池野一直很期盼这一天到来,唯一的遗憾是,这么重要的时刻段泽燃不能和他一起见证。
曲博松不到七点就来到病房,见有人接班,池野简单收拾下,便匆匆忙忙先走了。
段泽燃清早醒来已经是八点多,最近几天的复健和呼吸练习让他感觉特别疲惫,好在身体各方面都在慢慢恢复。
“段总您醒了?”曲博松放下手机。
段泽燃在房间里扫了一眼,没看到池野人影,昨天池野和他说过,今天上午要去参加新品发布会。
曲博松自然知道他在找谁,“池小少爷一早就走了,好像是有个采访需要提前去准备。”
段泽燃点头,他最近也察觉到自己对池野的依赖越来越深。
要说以前,池野只是他的一种寄托,而现在他却变得越发贪婪,甚至近乎有些病.态,只要看不到、摸不着心里就会不由得发慌。
好在上午医院的安排比较满,让他能把注意力分散一些。
今天护士让加强肺部练习,白天尽量拔掉呼吸机,进行自主呼吸,如果血氧量维持正常标准的话,很快就能完全撤掉呼吸机。
段泽燃从抗拒治疗到如今的基本配合,其实完全是因为池野,他并不认为积极复健能把笨拙的身体恢复到以前的程度,但他更不想看到池野失望。
早上的呼吸练习还算好,如今肺部功能恢复大半,只是肌肉力量稍有些欠缺,之后的辅助站立和上肢训练段泽燃明显变得焦躁起来。
“他……什么时候回来?”气管切口的位置被护士塞上了堵管塞,由于段泽燃自主呼吸还在训练阶段,堵管塞只塞了一半,他说话时还夹带着抽气的声音,听着格外吃力。
“说是中午就能回来。”曲博松看了眼表,十一点二十,“应该快了,这个时间路上有点堵车。”
段泽燃点头,示意自己想要休息会。
他一上午都觉得心里毛毛躁躁不踏实,做什么都没心思,“我手机呢?”
忍了一上午没去打扰池野,新品发布会一般都会按照流程进行,这个时间该是已经结束了才对。
曲博松拿出手机,又示意复健师先离开。
可段泽燃拨通电话那一瞬,手机铃声居然在病房里响了起来,陪护床旁边的柜子上,明晃晃躺着池野的手机,而且还在充电。
“池小少爷估计是早上走得急,忘带手机了。”曲博松上前,看到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微信,“该是快回来了,段总您再稍微等下。”
段泽燃没应声,操控着轮椅到落地窗边,眼睛一瞬不瞬盯着医院大门口。
起初曲博松倒也没觉得怎么样,但过了近一小时,段泽燃还在窗边坐着,几乎连姿势都没换一下。
“段总,午饭已经送过来有一会了,要不您先吃口饭?”
段泽燃微合了下眼,“几点了?”
曲博松:“十二点多。”
“他中午有聚餐?”段泽燃清楚记得,池野昨天说活动上午就会结束。
“这……”曲博松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了,我们公司今天也有去会场的,我现在打电话问一下。”
曲博松忙给参会的同事打了个电话,新品发布会非常成功,大概在十一点左右就顺利结束了。
“小何说他看到池小少爷和参会的一些企业负责人一起走的,而且还有几家媒体跟着。”
段泽燃忽然转头看向曲博松,喘息间抽气的声音因急促而变得尖锐,“都有谁?他和谁在一起?”
“小何也没全认出来,他说大概七八个人,三个是新媒体的,另外几个都是同行,他还看到一位投资公司的经理,对了,还有商总监。”
“商易安?”
曲博松点了点头。
段泽燃沉默一瞬,又默默转过头,望着窗外正午的阳光出神。
新产品在预售期市场反馈不错,段泽燃偶然间已经听到有两家投资公司找池野寻求合作,池野自己的态度也很明确,他想借这个机会壮大玉琼。
今天新产品正式发布,对外吸引来的目光自然更多,池野的机遇自然也是成倍数的增加。
本来是件挺可喜可贺的事,之前段泽燃不断努力,就是想看着玉琼飞黄腾达。
可这一天突然来了,他心里却像被坠了个千斤重的秤砣,反而觉得离池野越来越远了。
段泽燃操控着轮椅来到床边,外面是什么样的天气,他好像已经不知道了,只能被禁锢在这小小的轮椅和方寸间的病床上。
“段总,饭菜快凉了,要不您先吃点?”曲博松小心翼翼问了句。
段泽燃点头,之前每天都是池野和他一起吃午饭,他手指的灵活度还不够,拿勺子都成问题。
平时池野会喂他几口再让他试着自己吃点,可今天中午,当段泽燃把第三勺带着菜汤的米饭洒在身上后,干脆扔掉勺子不吃了,让曲博松送他去康复治疗中心做复健。
他很少主动去治疗中心,每天都是在病房里做些简单的肌肉恢复或站立练习,医生也建议过让他使用更专业的设备,可他一直有所抵触。
曲博松坐在治疗中心的长椅上,看护士扶着段泽燃用平行杠练习走路,心里不禁犯嘀咕:段总今天也太反常了,上午那样,下午这样,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
而且这个刺激力度不小,从来不愿意到治疗中心的人,硬是练到医生护士都下班。
曲博松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眼看要到晚上八点半,可段泽燃明摆着没有要回病房的意思,“段总,今天时候也不早了,要不我们明天再来?”
段泽燃微微转头看向他,面上明显露出疲态,“他还没回来?”
曲博松向门外看了一眼,走廊里灯光明亮,却空无一人,“我已经和病房那边的护士站交代过,池小少爷要是回来了会第一时间来这边找您。”
段泽燃点点头,曲博松的问话像是完全没有过耳,又撑着双杠吃力地站起身。
康复治疗中心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段泽燃沉重又拖沓的步伐配着气管切口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简直像在宣泄内心中某种不可言说的倔强。
曲博松无奈叹口气,他知道段总现在心里肯定着急,见不到池小少爷,午饭没吃好,晚饭压根不吃,一下午就在治疗中心和康复仪器较劲。
其实他有点不理解段总的行为,要是换做以前,段总想见的人,别说手机没带,就算是在外地,也会想办法把人揪过来。
即便池小少爷是个特殊的存在,也不至于能让段总克制成这样。
曲博松还在自顾自想些乱码七糟,治疗室的门却被人从外面大喇喇推开,随之飘进来一阵淡淡的酒味。
池野歪着身子靠在门边,西装搭在手臂上,衬衫扣散着,露出截透着淡粉的锁骨,领带摇摇欲坠挂在胸前,此时正眯眼看向段泽燃。
要说这几年池野身上那种放浪恣意的气质收敛不少,大有些成熟稳重的感觉,像今天这样衣衫不整醉眼迷离的模样,曲博松有好久没见到过。
“真在这儿啊。”池野声音懒洋洋的,嘴角带笑不笑勾了下。
屋子里刚刚沉闷压抑的气氛,此时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曲博松起身,“那个……段总,池小少爷来了,要不我先去帮您热下晚饭?”
池野轻轻“啧”了一声,眼神迷醉地看向曲博松,“晚饭还没吃?那麻烦曲秘书了。”
“不麻烦。”曲博松悄悄瞥了段泽燃一眼,见段总也没有再留他的意思,便急匆匆离开治疗室。
池野今天从中午就开始应酬,连着晚上这局,酒着实喝了不少,他还是提前跑出来的,要不然真不知道几点才能脱身。
打他进门起,段泽燃就一直没出声,只默默看着他,那眼神里,品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怎么了?我脸上有花啊?”池野把手里的高定西服随意搭在双杠上。
段泽燃慢吞吞转过身,靠着双杠,和池野站了个对面,“喝酒了?”
他的声音不高,夹杂着“呼哧”“呼哧”的气喘,显出几分吃力。
“嗯。”池野有些漫不经心,“从中午喝到晚上,好长时间没喝过这么多酒了。”
段泽燃垂了垂眼,“多注意身体。”
池野很轻地皱起眉头,倏然又笑了一声,“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治疗室里的LED灯很亮,冷白色灯光照在池野泛红的皮肤上,令他看起来清冷又魅惑。
段泽燃抬起眸,久久盯着面前的人,有那么一瞬,他似乎看到了当初在酒店走廊里,满心满眼都是欲.望的池野。
只是,现在似乎不再那么年轻,又多出些磨砺过后的沧桑感,加之时间的把持与沉淀,让他身上的魅惑更有味道,更加让人欲罢不能。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像在迫切催促着某件事情。
段泽燃抿了抿干涩的唇,一把将池野拥进怀里。
池野脑子本来就是晕的,人还没反应过来,抬眼就撞上了炫目的灯光,和段泽燃温热干涩的唇。
这个吻来得太仓促,也太热烈,池野被酒精泡了一整天的脑子压根没缓过味儿来。
而段泽燃似乎也没察觉到他的僵硬,攻城略地,近乎有些蛮横。
他被紧紧扣住,耳边充斥着低喘,和阵阵抽气的蜂鸣。
池野一边魂不守舍的迎合,一边却吊着半颗心,段泽燃这样会不会喘不上气?为什么和他接吻感觉不到鼻息?
没有久违的缠绵,也没有情到深处难自已,池野只能吃力地尽量配合,可段泽燃并不满足,霸道得像是要在他每一寸肌肤上宣示主权。
“段……”池野忍无可忍,偏头躲了下。
段泽燃的动作突然顿住,缓缓抬起眼,困兽般盯着池野,那眼神是毫不掩饰的炙热,又带着显而易见的克制。
两人间亲密突然被打断,一时间都显得有些别扭。
段泽燃拥着池野的手臂依旧充满力量,池野尴尬地扯了下嘴角,“不如……不如我们先回病房吧,这里……”
“你今天出去,怎么没带手机?”段泽燃嗓音又沉又哑,语调却显得极为小心翼翼。
池野自然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说实话,清早离开病房时他并没想太多。
也许只为了让自己暂时脱离当下的环境,也许只为了简单松口气,也许只为了让自己一天的工作更专注,也许……
他无奈干笑一下,仅仅一天外出没带手机,自己竟能瞬间想出这么多理由和借口。
段泽燃缓缓松开手臂,泄气般靠在身后的栏杆上。
池野说不上心软还是心虚,搪塞了句,“早上走太急,忘了。”
“嗯。”段泽燃没当下戳穿,这种低劣的谎言,其实从一个眼神里就能洞察到,“忙一天累了吧?早点回去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