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洗衣机等轻微震动过了,打开塑料盖子从里拿出一件甩得七七八八的短袖,蓝色的晾衣架穿过衣服,短袖上面那个大大的微笑熊脸正对着她笑。
抱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到阳台,她一边晾上,一边探头看楼上。已经好久没有听到、看到白芦了。
有好一阵日子了。当时考试紧张没有太在意,只想着等一切结束,又可以去梧桐林安静待着,没想到会有现在的情况。
她不清楚是不是白芦遇到不好的事了,还是说因为什么生她的气了?她在下面怎么叫都没用,就好像楼上没这个人一样。
白芦不是那种性格的人,如果是说因为什么而生气的话,她也不会用这个方法来解气或者绝交。白芦是个好女孩,突然的一反常态,她的内心很是焦灼不安。
想去问问,但是这样做,对方会不会不舒服?那张福字变皱的样子还历历在目,事后白芦的一举一动都在暗示她想逃避的心理。
光是这样想就已经占据了她所有的碎片时间,日夜折磨着她。“到底怎么样了”这个问题一直盘桓在脑子里。
说来她们又是怎样的关系,仅仅是个倾听者吗?彼此交流受伤的经验。她真想大喊一声,打破目前这个状况,太压抑了!分秒死人的那种。
关上卧室门,她躺在床上望天花板,四肢大张着摆成个大字型。好多念头都在脑子里匆匆划过,她和白芦的点点滴滴回放了有多少遍?她好像只感觉到想见她的情感日益增长,她的一颦一笑都是那么鲜明、夺目。
这么久都没有碰到她……撑着头思索,把所有的可能一一排除,最终留下来的还是那个答案。一开始就有的答案。
想到这个,脑海深处的记忆被唤醒,她黑色连衣裙下青紫的伤痕、眼眶的红肿,包括那个男人不耐烦的神色、松垮的衣衫……她一个机灵坐起来。
“读过《洛丽塔》吗?”
“那真是本好书。”
“如果有红白两朵玫瑰,那么她是他的谁?我之于他是什么?洛丽塔和亨伯特吗?”
——洛丽塔。她喃喃道。
书店走过几条街就可以到达,那里有好多书籍,她去找的话能马上找到吗?一定能的。
她趴在床上,一只手探下寻找着鞋子,可能是脑袋里划过太多念头儿,她一时转不过来,眼睛直勾勾盯着地板某处,眨也不眨。连妈妈的叫喊都没听到。
第二天她起了个大早,站在楼梯栏杆边往上张望,五分钟左右她到了白芦的家门口,手举起又猛地放下。应该不可能,她想象不到。
在学校难捱地度过一天,她混进第一批走出校门的人群,往目的地拼力奔跑。她十几岁的年纪,短短二十多个小时,把酸甜苦辣咸尝了个遍。
跑到书店门口她累弯了腰,一只手按在侧腰的位置呼哧呼哧喘气,老板倚着门框向她投来好奇的一瞥,她咬着牙让自己马上平复好呼吸,打乱的呼吸节奏让鼻孔被撑得张大,眼睛因为进了汗水涩涩的。
“老、老板!”她喘口气接着说,“我要找本书,我要找纳博科夫的书。”
天边的暮光照进这家小书店,最顶上的一排书脊已经沾染了一抹余晖,她跟在老板身后,视线从左到右来回扫视一圈。洛丽塔三个字像是在她的脑袋里扎了根,仅仅两分钟,却已经默念了几十遍。
麻烦快点。她皱紧了眉头,白芦哭泣时的脸和微笑时的脸不断在眼前闪现,老板打着蒲扇的左手在她眼里是如此的缓慢。邻家炒饭的香气断续涌入店内,这里的时间过得格外的慢。
好在老板找到了书,扶了扶镜框指着那一排书说这些书的作者都叫纳博科夫。她一个个翻过终于找到了译林出版社的《洛丽塔》。
拿着这本书,手激动得发起抖来,小心抚过封皮和内页,作者同译者的名字被她一瞥而过。长长的目录滑去,第一页,熟悉的字句映入眼帘: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那天和白芦待在地下室的记忆片段瞬间充满整个脑子,她们在谈泰戈尔的《飞鸟集》,班里有男同学天天吵着说泰戈尔是个英国人。后来说到了什么呢?
她奇怪地停顿了半分钟,过后看着她的眼睛忽地说起这话:洛丽塔是我的生命之光,欲望之火,同时也是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纳博科夫神了。”她扬起浅笑说道。那笑意未达眼底,瞧起来多么的虚假、悲伤。
现在,她快速看下去,如同一个多日未进食的饥渴之人,疯狂汲取自身需要的养分。站久了腿麻,她就跪坐在地上,直到一个字也看不见,她才停下翻页的手,茫然四顾。
书买走了,用掉三十二块七。踏着夜色回去,近在咫尺的家竟这样陌生,推开房门,果不其然妈妈抱着胳膊坐在椅子上看电视,这个时候她该是去洗漱了。
晚间的八点档破剧里,演员浮夸的表演和闹人的喊叫让她更觉烦躁,这噪声让她有一种马上拿来塑料袋一把套好它,扔进垃圾桶里的冲动。
“站那。”她刚迈开脚往卧室走两步,听到妈妈开口身子立马站定。然后等来无数句的质问,同往常一样。
“干什么去了?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吗?”
“十二点前准时上床睡觉懂不懂?明天六点能起来吗?”
“我准许你出去这么晚了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
她抓紧手里的书本,低着头不停点头,“买书。做完了、我懂、能、没有。有……”她把问题一个个回答完,妈妈转过身子瞧她“买了什么书?花了多少钱”?
她把书往前一递,报了价钱:三十二块七。她知道妈妈下一秒要说什么,便立马补上一句早准备好的说辞:“老师推荐的,课外读物。”
回到房间,她彻底虚脱了,背靠着门板滑坐下去,掌心汗津津的。抓起书本往床上一抛,她给小夜灯充上电,继续看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感到胸口闷闷的,喘不上气来,抽纸一张一张用掉,身上全是汗水,此时是盛夏!她的脚底、手心却是冰凉的。
“我渴望发生什么可怕的灾难。地震、惊人的爆炸。她母亲跟方圆几英里内的所有别的人都在一片混乱中当下永远给消灭了。洛丽塔在我的怀里呜咽。我是一个自由的男人,在废墟中对她欣赏玩味。”
她捂住嘴,眼里掉下大滴的热泪,洛丽塔,洛丽塔,洛丽塔!他的洛丽塔!丢开书,抓过被子盖住身体,还是冷得发抖,上下牙齿磕碰着,冷,好冷。
捂住耳朵还是能听到,能清楚听到,闭上眼睛还是能看到,能清楚看到!洛丽塔的哭叫,粗重的喘息,黏湿的液体,青紫的痕迹……天哪!天哪——
新的一天到来的时候,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的身子才回暖,精神才放松。今天似乎是周末。
听到妈妈出门后她摸索着鞋子穿上,早饭也没有吃,套上一件薄衣裳就跟个游魂似的上了街。一天都是浑浑噩噩的,只要靠近那个小区,知道那个混蛋住在四楼,她就浑身发抖、无法呼吸。
可是白芦还在那里。她又飘了回去,随便停在一个地方,等白芦或者混蛋回来或是下去。
如果他出来了,自己会怎么做?扑上去杀了他!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眼睁睁看白芦受苦?怎么办?谁来帮帮我,她要找谁说呢?
“喜欢小女孩是不是变态?”她坐在椅子上,忽然说了这么句话,妈妈疑惑地抬起头瞧她,“是不是变态?”她重复了一遍。
妈妈放下筷子,问:“听谁说的?”
“在同学手机上看到的新闻。一个老男人强……猥亵一个女孩。”她嚼着白菜,看到妈妈的表情凝重起来,她想把话题氛围搞得轻松点,想扯出个笑,但嘴一弯马上会哭出来。
“那个男人有家室吗?”
“嗯?”她不解,这跟有没有家室也能扯上关系?虽然疑惑但还是老实说道:“有的。”
“果然哪,”妈妈叹口气,很快补上后半句,“这种女人真恶心。”她愣住了,下意识反问回去,却再次得到妈妈肯定的答复。
“我说恶心,她妈妈是怎么教育她的?小小年纪不学好,跟男人勾搭上,对方都有家室了,一定是她勾引的啊,这种女人真是个祸害。”哦,她是从把爸爸勾走的小妈那里得出的经验。
她咽下白饭,灌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流滑进胃里,吃下没多久的饭差点涌了上来。
“为什么这样想?是那个男人逼迫她,威胁她。为什么不是那个男人恶心?为什么妈妈要这样想?”你也是女人,为什么要这样想?为什么到头来,所有的事都怪受害人?那个男人有什么出彩的地方吗?
“就算是那个男人逼迫、威胁她,她怎么不报警?还有,为什么不告诉大人?苍蝇不叮无缝的蛋,那种女人我比你清楚,坏得没边了。赶紧吃饭,幸好我没有给你买手机,不然你一天天都在看什么?给你看手机的那个学生你以后离他远点。”
为什么?她看着妈妈走远的背影,重复念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自己心里有答案不是吗?轻轻放下碗,她抬头看天花板,也许那上面正发生着惨案。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