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多久没在学校看过夕阳了?撑着下颌望出去,树叶都染上了层淡红色。
不如晨间的浅辉,不如午后的金轮,她心里总觉着这时的太阳是感性的。快要下班了,最后几个小时里爱怜地看着这方土地,这座城市,它总归是藏着柔情的。
你听惯了一个人在耳边讲话,那就不能不继续听下去,管她说着什么东音西调,总之耳根不能清静就是了。
她等这东音西调,等了好久,如今重新听起来,那笑是如何都止不住的。本子上有她无聊默写下的诗句,她垂眼看去,那字上开出了花,哪一个不引着自己想她?
太沉闷了,她开始盼着再快点下学,踩着那条走了百遍的路,兴许还能和对方来个不期而遇。雨幕里提到的事,是她曾经百般护住的心上的溃疡,就算自己依然摆脱不得,可是她走了进来,坐在自己的肩头。
回家的路……她抚摸着书本上的标题,笑隐了下去。她回家的路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这十几分钟的路对于她来说,是亚当和夏娃犯罪后的产物,也是她犯罪后的产物。
那上面荆棘丛生,她踩在上面,即使看到房间外的风物,也不敢妄动,她每天来回行走,荆条便一次次抽打旧的伤口,提醒她,是因为什么才会这样痛苦。
神爱世人,可她看到的是玛利亚垂泪的侧脸,那张写满怜悯的脸上映衬出的是自己的肮脏。她所做的,所承受的,所等待的,都没有意义,祂还是立在那里,静静无视她的祈求。神爱世人,不包括自己。
她喜欢晚间的街道,路灯周围一群飞虫打着转,夜风携着远处花朵的清香一劲儿袭来。家里来了客人,她得以出来喘口气。
说实话,她不愿意看到男人和妈妈亲密的场面,那具曾在她身上不停耸动的身体,碰触妈妈后不自觉做出的举动,都让她觉得……恶心。一想到就会吐的那种。她张开嘴呼出一口气,手掌张开遮住路灯的光亮,从这个角度看,刚好能瞧见月亮。
她缓步走来,今天着一件浅绿色的T恤衫,下身是条黑色的短款牛仔裤,配双米白色布鞋。她还扎了丸子头。
现下低下头去,白芦看到一截隐在碎发中的脖子,白皙秀颀。她不由地伸出手轻触一下,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达到神经末梢。
“手好凉。”对方转过头笑着说。“我给你捂捂?”她蜷起的手指落在对方暖暖的掌心中。两人并肩走着,偶尔会有骑着自行车的行人驶过,带起一阵风。
漫无目的地前行,过了两条街,周遭彻底暗了下来。她听到远处的狗吠,数了数旁边这栋楼有几家还亮着灯。“去哪里?”身边的人忽地开口,尾音被掩在突起的口哨声中。
“江敦大桥?”她想了想自己知道的几个地方,选择了那个夜景很美的。等着田晴的回应,不成想对方是一脸的不赞同,“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因为那里夜景很美。”
“好。”她点头应着,抓紧了自己的手指,那两边睫毛上下扫着,多像自己以前收藏的娃娃。
白芦偏头去看路边的影子,交融在一起已经分不清谁先谁后。这里好安静,好像天地间被遗忘的一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狗吠、猫叫。
“累了吗?”
她收回四散的思绪,轻轻摇了头,离家并没有多远,她却觉着踏上了一条走了很久的路,没有终点,没有目的地,什么都不用担心,从黑夜开始,从黑夜结束,没有一丝光亮毁掉这份独属于夜的寂静。
手指被紧握着,汗水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洇着,她闻到对方发丝里传出的洗发水香气,暗暗想着这是哪个牌子。
“走着的话来回太慢了,跑起来又很热,我回去推辆车子过来载你怎么样?”
她看起来蛮兴奋的,眼睛瞧过来简直要放出亮光,就像那些少儿卡通片里的角色。要是自己拒绝了,她大概会沮丧吧。
“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她飞快地跑了出去,眼见着背影越来越远,自己还不肯收回视线,仿佛看不够似的,要一遍一遍加深记忆,直到深深印在脑海里,永不褪色。
脚下的沥青路遗落几片山杨的叶子,白芦弯腰拾起一片观察上面的脉络,据说每片叶子上的脉络纹理都是不一样的,它们通过这来呼吸,这样说来真是独特,是独一无二的。
车铃在前方响起,抬头望去田晴蹬着车子不消一会儿到了近前儿。刹住车,她拍拍后座,她顺意坐了上去,两只手十分自然地搂住对方的腰,体温穿透衣料到达彼此的手掌。
“我妈的车子,我说去老师家拿学习资料,她就没怎么问。……我们尽量在那边待得久一点吧。”
白芦应声,由她带着自己滑下小坡拐上大街,听着她蹬车轮子的声音,再次感慨此时是多么的静谧。晚风趁此勾起了自己的衣裙,一缕发丝被吹向她的脖颈,和千万根发丝交织分不清你我。
路程再远些吧,终点再迟些临近。她贴着她的背部,枕着衣料下的皮肉,皮肉下的白骨。就踏上不归路,丢弃所有,随着她载我飞奔而去,抛下烦恼,干净利索地离去。
到一个无人熟识的地方,赤脚踩过那路,脚底被砂砾硌痒,忘记所有,只和你背靠背站立。
让浪潮打湿我的衣裙,洗去脏浊,我才能和你并肩站在这里,清楚留下我的足迹。不要在乎其他,只是奔跑,跑到无人熟识的地方,仰躺在草地上,享受蓝天白云。我多想这样,会梦中笑醒。
停在这处空地,她们走上江敦大桥,湖水连天,一并映着星月,甚至连对岸楼上的灯火都不放过,它们随着波浪一次次颠覆容颜。立在桥中间,她倚着石栏眺望,自己的家小得看不见。
看一回凝静的桥影,数一数螺钿的波纹,我倚暖了石栏的青苔,青苔凉透了我的心坎。
她记起这首《月下待杜鹃不来》,手无意识抚过栏杆,低头看湖上的倒影,这阵无风,水不起波澜。
“水粼粼,夜冥冥,思悠悠,何处是我恋的多情友……”她本想就此打住,可留这一句总觉着不大合适,便将后面的也念了出来:“风飕飕,柳飘飘,榆钱斗斗,令人长忆伤春的歌喉。”
“风清清,月皎皎,梧桐垂首,思量无限却只剩愁。”正巧她说完,有风袭来,跟着田晴的思绪,恍惚间真能听到梧桐叶响。
就在那棵树下,她们有过多少回的交谈?在窗边,交换了多少诗篇?太多了又太短了。若是她有了空闲,真想一个一个全部回忆起来,就藏在木匣子里,即使她不在身边,自己也能有个伴儿。
真好。不是虚假的夸赞,是由衷地喜欢,哪怕其本身价值一点没有,自己也还是要夸。真好,今夜的月色太美,夜色太美,要不是怕自己惊扰了这方小世界,真想在她耳边说出自己满肚子的赞美,说它个一万遍!
“我那次遇见你,你也是这身打扮……哦,缺了个帽子。伞笼住你,我就站在你旁边。还好你退了回来。”
“我不能走,”她松开抓着栏杆的手,水中的桥影扭曲了几秒,“基督教不能自杀的,我的灵魂不归我管。”
看到她一脸的诧异,白芦禁不住笑了两声,“也许我不能算是基督教,我什么罪都犯了,献给神的肉体也脏了。……我只是懦弱,连死都怕。”
念圣经,唱赞美诗,玛利亚都是哭泣的,她越看越怕,索性把那尊圣母像放进了储物柜里,就像先前那个木盒子,锁起来,当做从没有过。
“有时候我不能不庆幸,你是个女孩。如果没有你来到我身边,我也许就从这里跳下去了,说不定。”
她俯身望那如墨浓稠的湖水,不等说话,忽然被她一把抱住,湿热的鼻息喷在在她脖颈处,烫得她一惊,忘了过去。
“你别这么说好吗?我好难受,知道你很痛苦,我就好难受,我什么也做不了,课本上教得那些到你面前全是无用的。我只能看着,看着你这样痛苦,你告诉我,告诉我该怎么帮你?我不想说那些无用的,你教我怎么做,怎么做你才舒服一点,我也能好过?”
“要是有什么办法,让我长胖五十斤?让我一直写作业?让我被遗忘?或者随便来个外星人把我掳走!只要你好好的,不这样痛苦,随便我怎么样都好……”
她焦灼的心情是带着钩子的,把自己弄得这样疼,好想安慰她,可说出的话真让人想笑。轻轻扳过她的脸,擦去那恼人的泪水,滢滢的眼中,瞳孔里,是自己微笑的脸。
“你笑什么?”她停止低语,用带着重重鼻音的声音问她。
“别哭了,会好的对吧?”白芦抬手指向夜空,繁星如春水抚慰她的心田。“是织女星,你看到牵牛星了吗?”
她揉揉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慢慢找到了那颗距离她们大约16.7光年的牵牛星,而在织女星上方的则是天津四,这三颗亮星刚好组成一个大三角。
把烦恼暂时抛开,她往北望,北斗七星静静闪烁着,星河恰似一幅画卷,高悬空中,不知有多少生灵回望着她们。
“看星星,别惊扰这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