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床上爬起,睁开惺忪睡眼去瞧窗外,小雨淅淅渐渐打湿砖面,她拉上窗帘在昏暗中走出房间。
妈妈背对着她站在客厅里,面向东方,手里拿着几炷香嘴里念叨着什么话。墙上挂着一幅画,左右两边各有题字,看起来似乎是雷部天尊闻仲。
时令瓜果供奉于案上,妈妈念完最后一句雷神保佑,便把香插进雕刻着狻猊的香炉中,转过身看到她开口说:“这都是习俗,今天不是六月廿四,供奉雷神消灾避疫嘛。饭都摆桌上了,一会儿你也去拜拜,别像前几年随便插支香就完事。”
一小盆冬瓜面筋汤,一盘香芹百合炒藕片,一盘青椒茭白,一碟凉拌苦瓜。这里有夏季吃素的传统,奶奶那里没有,从跟着妈妈起,她已经吃了有五六回素了。
香烟缭绕,熏得她鼻子难受,那画上的神仙横眉立目,看着好不威风,她学着妈妈的样子念了几句话,插上三炷香拜一拜算是了事。
收拾好桌子她向外面望望,天空一碧如洗啊,万里无云,仅有阳光和低空飞行的燕雀。这栋楼里所有的人家几乎没有不拜雷神的,她俯身看去,那窗户处似乎都飘出线香的气味,连成一条无色的线,悠哉悠哉飘出窗外。
回到卧室,书桌上放着个浅绿色的荷包,里面装着百合花,上面绣着荷叶和浮萍。
她学做针线活没几年,眼下这个荷包自然比不过市面上所售卖的,想了想她拿起来赌气一般扔进了抽屉里关好。
出门到街上,夜里牵牛织女星的影子还在脑海里回放,她应该不会嫌弃的,这自己知道,可是送什么不好呢?买回白糖放在厨柜里,在客厅来回转了两圈下楼去了地下室,凉风阵阵,使她忆起那个午后时光。
孩子一窝蜂似的冲进楼道,嘻哈的笑声打破平静,她无奈转身上楼,手搭在楼梯扶手上摩擦发出“滋滋滋”的声音。
她怀揣心事,一路都是低着头,等到三楼的时候,拖鞋的吧嗒吧嗒声在头顶响起,加快脚步上去,白芦还维持着敲门的姿势,怔愣地看她。
“出去了?”她放下举着的手,弄了弄脸侧的湿发,水珠集在发尾,被她一动掉在了黄色肩带上,很快晕出一个浑圆的痕迹。
“是啊,买袋白糖,明儿后天的可能要煮绿豆粥,我妈喜欢喝甜口的。”说话间她掏出钥匙打开门,推开半扇问她:“进去坐会?我妈出去了。”
白芦跟在她身后走进去,见她递来一双白色拖鞋,说句谢谢便弯腰换上了,抬头的瞬间恰和田晴四目相对,她拨弄下发尾,转脸打量鞋柜和衣架。
“你的……刚洗完头发吗?”她一手掐着腰,另一只手指着她的头发,兴许是今天温度过高,连指尖都觉得热。
“什么?”白芦回头看她,顺着她的视线下移,意识到是在说自己的头发,马上笑道:“是刚洗完澡。吹头发太麻烦啦。”
她点点头,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放在桌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招呼白芦坐下。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明明和对方经常说话的,今天突然一反常态的紧张起来,尤其是看到她笑的样子,会担心是不是因为不开心而装出来的?
“你妈妈信这个的吗?”
她看到白芦指的地方,是供桌上方挂着的雷部天尊画像,“算是习俗,这里以前常有人家祭拜,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
画上一大片祥云,画中人一身大红大绿的衣装,手中持兵器,面目威严,长髯黑发,皮甲饰纹繁重,浅蓝色披帛穿过祥云落他腕处,隐约可见一丝天幕。这熟悉的面孔让她记起幼时随奶奶祭拜的灶神,只是那供桌上单放甜食和纸马。
“布局挺好,你的卧室在哪儿?”她一指隔断墙后,右边那间门上贴图画的就是她的卧室。
“是吗,我家以前的书房是在这个方位,我会坐在这里写写画画,我右手边的墙上有扇大窗,眼睛酸了从窗户那儿往外一望就能看到远处的青山。”她停顿几秒继续,“不过现在改了,有时候起得早了,推开窗深呼吸一回,有晨露的清新气息,还有青山被云雾笼罩的样子特别美。现在也好,我喜欢夏天晚上的模样,繁星点在晚河和熏风中,楼下会有人播叶丽仪的《上海滩》。”
“是二楼的仲大爷吧,他常听这些,那台收音机里有个他爱听的固定节目,每年夏天都播,结束后总放《上海滩》。”她一边回忆一边笑看白芦。
白芦摇摇头,说:“这我不清楚,下学回来偶尔会听见他哼唱《天仙配》,我记得这是黄梅戏,他唱一段,下面有个老太太就接另一段。”
“对!那是前一栋楼的,我见过他俩出门去玩,就在草丛里摘野果子,郊外那边,两个人要走好几个来回。”笑几声,又重归寂静。
她偷眼瞧对方,面色平静,那肩膀已被发梢的水珠打湿,竟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坐着,眼睛直视前方,没有焦距。
就这么干晾着也不行,且不说她会不会感冒,头也会痛的。犹豫半天,她起身,“我给你把头发吹干?”白芦愣住,嘴巴张开还没开口,她已经往洗漱间去了,回来时手拿着电吹风和一把小木梳。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手上这把电吹风噪音小,插上电打开开关发出一阵嗡嗡声,像蜜蜂又像无名小调,只一个劲儿重复那段嗡嗡嗡。
手指在黑发里穿过,不时会碰触到头皮,感知到那点温度,电吹风把她后脖颈上的发丝吹去别处,一截白脖子就暴露在她眼下。
白芦背对着自己,指尖装作不经意滑过皮肤,一瞬间和上次重叠,白芦的身体悄悄紧绷起来,连带着头皮一阵发麻。风闯入客厅,粗暴地翻看起桌上的书本,那哗啦哗啦的响声把二人从各自的世界里叫醒。
闭掉开关,她说“好了”,白芦听见想起身借用下洗漱间把头扎起来,没想到她把手压在自己的肩膀上,“再等一下吧,我给你梳梳头。”
想拒绝……不是讨厌她,是不想再有肢体接触,为什么?她也想不明白。
可是梳子从头顶滑下了,慢慢地,极温柔地,抽出发尾,接着是手掌,轻轻抚摸头发,她清楚地感觉到,窗外的鸟鸣都压不下自己胸腔里的振动。
头发梳好扎起后,她在自己身后忽然开口:“下午去公园那边逛逛吧,听说莲花开了,今天是观莲节。”
“观莲节?”
“嗯,没多少人记得了,那里的莲花特别好看,一开开一片,大红的花瓣,翠绿的叶茎,不知道还有没有莲子。”
“有要怎样?没有又怎样?”白芦回身看她。
“没有就算了。”她收拾起电吹风去洗漱间,“有的话……不告诉你!”说完,嬉笑着关上了门,白芦留在外面把被风翻开的书本合上,手轻轻摸过头发,嘴边扬起一抹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