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着枯叶,嘴里的糖化了,单叼着根棍儿玩,略微移动耳旁就是沙沙的酥响。望天已是一片金黄,稀疏的散光从叶片之间漏下,遗落她手臂外。
清风拂面似几根羽毛在搔弄她的面颊,她享受这清静,逐渐有了困意。
是落叶的酥音唤醒了她,睁开眼放下手臂,白芦带着一个纸盒走了过来,在她身旁站定,低下头俯视她,“声音这么小你都醒了。没睡好吗?看起来脸色不好。”
“不是……差不多吧,晚上进了蚊子,一夜没怎么睡。”
她歪下头见白芦坐在她铺的灰薄毯上,手下压着一叠枯叶,枯叶被挤压后再次发出宛若脆饼皮在口腔里碎裂的酥响。她拾起一片,盖在右眼上,透过枯黄的纹理看到一角暗色。有食物的香气从旁边传来,她嗅出了桂花的馨香。
“到桂花开的时候了?”
“是啊,尝一口?”一块金黄颜色的长形糕点递到嘴边,那股清甜的香气简直要溺死人。
她顺势枕在白芦的腿上,接下糕点咬了口,细腻微甜的口感使心情好了些。它带点蜂蜜的味道。
“回来时有人发了广告,跟过去看发现店里有很多中式点心,正是桂花开的时候,我也想让你看看金桂。”
她嚼着点心,一口一口慢慢吞咽,白芦的发丝停在她耳边,风一吹就扫到她脸上,泛起痒意。
白芦的手偶尔会碰触到她的头发,回想起那日同现在也没什么两样。不对,她变得恶心了,和周围人不同了。
“最近你怎么样?看着没什么笑容了。”
她的声音低低的,听起来就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把眼上的叶片取下,侧身躺着,手伸到前面去拿桂花黄林酥。
“我有时在想,我们的命运多相同,童年、父母、梦魇,将我们凑到一起,是要相互折磨还是相互取暖。”
白芦去摸她的脸,屈起的手指擦过她的嘴角,带走一点点心屑。今日秋阳不烈,她摘下米色针织帽,背靠大树轻声道:“看你怎么想啦,我很喜欢和你待在一起,看书说话,才感觉到自己原来是个人。”
她蓦地起身,双手撑着地,视线紧盯着她的脸,就这样对视了五六秒钟,她说:“如果我不是你所想的那样,你还喜欢和我待在一起吗?”
“你想说什么?”
“……我也许是个同性恋。”伸出只手指着自己这张脸,她回想起这些天听到的冷言冷语,嘲讽、蔑视,勉强一笑。
“你不觉得恶心吗?我反驳他们,多可笑,到最后我确实是个喜欢女孩子的变态,我越否认,就越难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自己成了精神病……万一传到妈妈耳朵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捂住脸躺下,依旧枕着白芦的腿,叶子重新盖住眼睛,天地只是一片金黄。
白芦思索了好久,决定先把第一句话说出来:“那不是病。只是社会构造的产物。”
她似乎知道了这些天田晴异常的原因,手指穿过她的发丝接触到头皮,这温热的触感令人着迷。她很想多说些安慰她,心里又觉得这是必然的,在畸形有异的温床上怎么会有完好无缺的存在。
她俯下身抱住田晴,脸和脸相对,嗅着空气中的桂花香,那清甜的香气使人耽溺。风忽过,打落几片枯叶,晃晃悠悠落在地上,融入同伴的尸体中去。
“万一我因此死了呢?”话说完,她哈哈笑出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你要不要离我远点?”
“不,我们相互取暖。”她抱紧了她,她也抓紧了她,两人背贴前胸就这样坐着,眼睛瞧见了梧桐叶,便提一嘴无用的话“那金色的小船翻进了湛蓝的湖”。
她不害怕她,相反她多想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来挡住肆虐的风雨。就像那晚所想,世界只剩这片天地,或是她们共同去那片天地。
活着太累了,她只能拥住她,用怀抱去温暖她受伤的心,便是怀着天真又怎样?两片唇轻轻擦过她的脸,再次安静。
“我有时候会察觉自己太过阴暗的想法,可我就是忍不住去想,要是重来一次,我们的命运还会不会这么可笑?”
“重来不了的,泼出去的水难收回来。”
“要是有天,我承受不住了,去跳河,你会怎么样?”她仰起头问对方,唇边挂着浅浅一抹笑。
“那我也去,”白芦的手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渐生出汗液。“妈妈没了我就少了麻烦,这从我出生起便决定了。”
“好好活着。死可太容易了。”
“所以我坐在这里和你说话。”
她去抚平白芦的眉毛,自己的头发反倒抓了个乱糟糟,点心不知不觉吃干净了,旁边备的矿泉水有了用处。她喝得太急,水洒了些出去,滴进平实的土地,颜色慢慢转深。
“好多天没看见你,那本诗歌集里夹着的花都干了,我一拿出来碎得不能再碎了。”
“我不能让他知道。”
田晴转过脸看她,她低头不语的样子某一刻和梦中的影子重叠,她惊回了神,搓弄起指肚,“荷包呢?”
“我放起来了。”藏在枕头里,每夜睡前都能摸到,即使看不到模样她也能回想起荷包的花纹、样子,白日里四下无人了,她就拿出来看看,想象着田晴缝它时的举动、表情。
会不会因为线脚不齐而懊恼?会不会因为束口难束而焦躁?会不会因为颜色搭配而苦恼?她抓起田晴的手,反复查看有没有伤口。光想着这些,夜里的噩梦少了,后半夜睡下一觉到天明。
“小黑云怎么样了?鱼饲料还有吗?”
“长大了点,颜色更黑了,肚皮还是白的,我给它找了个房子,早上把它放到窗台前。你要见它吗?下次带它来。鱼料还有好多呢。”她又买了袋备着,每天看这鱼、喂这鱼成了习惯。
“今天我话好多,是好几个小时都说不完的那种。”
“那我听着,你说。”她取下头上的叶片,抬头微眯起眼,最后慢慢合上。“太阳暖洋洋的,有点困了。”
“是啊,太阳晒得人容易困了。”她收回视线回身瞧见睡着了的白芦,默默笑着把自己这边的毯子盖到她身上,“睡吧,到时候我叫醒你。”
白芦舒展开的眉毛恰似一池秋波,一张瓜子脸不大,小巧直挺的鼻子下两片淡淡樱粉色的唇,皱眉时带着愁苦色,微笑时是恬静的美,这样静静睡着的她不多见,正和自己描摹的一样,舒缓、自然。
突然好想摸摸她,不带任何想法的触碰,可她是怎样的人啊,不可以去打搅一个本就苦命的女孩子。她放下手臂,躺在草地上,叶片摇动,云舒霞卷,西方那处天空一轮太阳照旧挂着,直到黑夜降临。